第三章
苏美迪是自己找到印染厂里来的。夏天,她穿了一件米色无袖连衣裙,一进厂
就抓住了大家的眼球。到了厂办,她一说是要找“大杨同志”,办公室的小周想了
半天,才明白了他要找的是鬼子。忙颠颠地到车间找了鬼子出来。苏美迪极热情地
和鬼子握了手,说自己是区文化馆的,带了介绍信来,要借鬼子到区文化馆办“群
众诗画”街头专栏。鬼了一愣,说,我又不会诗,又不会画,借我干什么?苏美迪
却笑了,说:“大杨同志,你的歇后语民谣传遍岛城了。我这是区里有正式介绍信
才来借你的呀!”鬼子还没明白,厂办的小周早明白了,忙应了说,苏同志,没问
题。对区里的文化工作我们厂是一百个支持,一万个同意。您尽管带着他走。他在
厂里的革命工作,我们革命职工全替他包了。
鬼子便稀里糊涂地跟着苏美迪到了区文化馆,居然,稀里糊涂地转成了文化馆
的正式干部。毕竟在军垦农场的宣传队里呆过四五年,毕竟在社会上闯荡江湖四五
年,鬼子是真正见过世面的。到了区文化馆里写写画画、组织个群众活动、特别是
当时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文学刊物,他们的一个“街头诗画”就吸引了不少极有才华
的岛城青年(后来有许多都真正地成了大腕作家、著名诗人呢),将一片街道渲染
得如火如荼,热闹非常。为此,苏美迪还受到了领导的表扬,说她善于发现人才培
养人才。
苏美迪是个结了婚的少妇,对象是部队上的一位营长。恰逢改革开放,她人长
得好,思想也先进,敢穿敢戴,风姿绰约。对鬼子又确实有点儿钦佩与欣赏。鬼子
怎么会放过她?没多长的时间,就在他的房间的吊铺上,把她放倒,和她“结”了
婚。
鬼子正是好年纪,又是位“老舵手”。苏美迪哪里知道“结婚”会结出这等的
新鲜花样?只两三个回合下来,她对鬼子已经是爱得死去活来了。恨不能把自己的
心呀,肝呀,肉呀,全献给这个武高武大、有才华、有力气、脸上总是带着坏坏的
笑的真正男子汉。她一边被鬼子弄着一边叹息:“哎哟!哎哟!怎么会是这样?怎
么会是这样?”鬼子便很得意,问:“什么怎么会是这样?”苏美迪说:“我不知
道会是这样!真的。我不知道呀!哎哟!哎哟!我不知道会是这样呀!我,我一辈
子不能离开你了哇……”
一辈子不离开肯定是形影不离。
自黄秀花之后,苏美迪是“有一点儿”让鬼子动了真情的女人。她的美丽、风
度、她的会打扮、会说话、她工作中的热情与办法,在“结婚”时的兴奋与忘我,
对鬼子的百般体贴百般依赖,都使“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鬼子,
“有一点儿”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好女人了。他也有点儿想和苏美迪一辈子形影不离
了呢。
形影不离,厄运将至。
鬼子与苏美迪双宿双飞、出出进进、如影相随不到两年,苏美迪已“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决定离了婚要与鬼子正式结婚的时候,营长
出现了,营长毫不留情地以“破坏军婚”将鬼子法办了。刑期不长也不短,八年。
恰好是一个抗日战争。
鬼子出了监狱,这世道可就变大了。
先是这城市他就不大认识了,城市大了,美了,长高了。海边那雕塑、那花、
那树,全不是旧时模样。人们的穿衣打扮也全都变了,戴金挂翠,高靴露脐,眼见
着又上了一个层次。满马路上,都是拿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的男男女女。弄得他一
头雾水,不知道现世界人们怎么都这么忙起来了?
他回到他那间小屋。只有这儿没变,清锅冷灶,不见点儿人间烟火。幸亏有老
邻居照看,没让他这间小屋彻底颓败。但是,娘已经等不及他,“走”了,这世界
就剩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了。邻居告诉他,他的继父是先“走”的,娘最后的日子,
就是在他这小屋里过的。娘把她和鬼子从来不肯认的那继父的房子托人卖了,把钱
存在公证处。说等鬼子从“学习班上”回来,用这钱做点儿小买卖。邻居说:你娘
说了,告诉俺儿,这回出来,好生生地找个老婆过日子吧。卖房子的钱当个本儿,
自己寻个小买卖做做。现今的世界,日子可好活人多了。千万别再去惹什么军婚民
婚的啦……鬼子到公证处取出娘卖了老房子的钱———一共是四万二千块———眼
泪也就出来了。他原来以为他这个人,再不会有泪水了呢,却不想,捧着娘留给他
的这钱,泪水比哪会儿都多。只有亲娘,只有亲娘才能这样想着、念着、记挂着他
呀。无限哀愁和对命运的愤怒让鬼子把泪水一抹,做个姿势,刚起头唱了一句:
“大刀向———”自己就哑了。
这一次,他确实想不出来,这大刀,能向哪儿砍过去?
青海的哥们儿知道鬼子总算出来了,一齐在也是位青海哥儿们开的高档豪华酒
店里给他接风压惊。鬼子看看当年的哥们儿,一个个革履西装、红光满面、志得意
满的劲儿,更为自己的落拓惭愧,便不大说话,只是喝酒。战友们却不见外地再把
他“讽刺挖苦”了一阵子。那个叫老查的边喝酒边奚落他说:“鬼子,你冤不冤啊?
那么个大美人要跟你,快刀斩乱麻,让她赶快离了和你结了就是你的了。你可偏偏
和人家瞎缠绵,缠绵了有两年了吧?使点劲儿,儿子都有了。能受这份儿罪?”大
家一齐笑了,都觉得老查说得有道理。于是便一齐举杯,一齐建议鬼子这回出来了,
可得赶快建个家了;而且,一定要“快刀斩乱麻”,不出“麻哒”(“麻哒”,青
海方言,麻烦事的意思)。
鬼子也不说话。只是把酒盅举了又举,把那清醇如梦的高度白酒喝了又喝。看
他两眼通红,有些醉意了,我正想劝他少喝一点儿,鬼子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说:
“大哥,你可是大作家了。等哪天老弟把这一肚子苦水给您倒倒,您能写部电视剧
了!”我把他的手一甩说:“操!行了行了。别说你。咱青海这帮子哥们儿,哪个
人不是部电视剧?而且,还是连续剧哪!”酒都喝高了,大家便起哄,直嚷嚷着我
没出息,写不出像×××、×××那样的支边题材的小说或是电视剧来。我便一句
话把他们顶了回去:“非不能矣,是不为也!”战友们都知道我的心思,便不再纠
缠。历史,是有距离的。只有距离产生了,作品才会结实。
而爱情恰恰相反,距离越近,爱情越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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