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的是恍兮惚兮的也就是一年多吧,鬼子忽然发了迹!不但买了一套在海边带
阁楼的三室两厅,而且还买了一辆豪华别克轿车。那间书画装裱店还在做,但只是
个门面了。鬼子的日子,“人上人”了。好多次了,鬼子请了我们这些青海老哥在
他的家里聚餐喝酒,大厅,美酒,好菜,一闹一个通宵,人家苏美迪都是满面春风
招待尽至。至于鬼子怎么发了财,何以突然就阔得流油?鬼子与他的妻子苏美迪却
讳莫如深,从不向我们交代的。就在大家以为鬼子总算熬出些日月光辉的时候,老
虚却再次带来了悲剧消息:鬼子得了癌。而且是原发性的胰腺癌。基本没治了。
我和老虚赶到医院。在特级病房里见到了瘦得真如“鬼”一样的鬼子。
鬼子一见我,一双澄明的大眼睛更澄明了,他用那瘦得透了明的右手握住我,
又费力地用也透了明的左手盖在上面,连声颤颤地说:“大,大哥,大哥,你,你
可来了。我就是等着你呢……”
我心里一酸,直觉得热泪朝上涌,忙用左手也压上去,轻轻地说:“别急。别
急。咱早就说过了的,人这一辈子,什么都是命。咱不写电视连续剧不成么。”
听了这话,鬼子澄明的大眼睛里就突兀地滚出一颗泪,亮晶晶的,一点儿也不
浑浊。他长叹一口气,才说:“我得和你说。我得和你说。不和你说了,我还真走
不了呢。”
我赶紧应道:“兄弟,你尽管说。只要大哥能做的。”
鬼子摇了摇头,说:“你什么也不用做。我只是告诉你。苏美迪,是我用砒霜
把她毒了的……”
看我和老虚一脸的诧异,鬼子笑了笑———他那笑,真比哭还难看———再摇
了摇头,才说:“大哥,我也就这样了。我真的不甘心呀。可我这一生,怎么就总
是拧着命、总是事与愿违呢!”
我没答。我知道,鬼子也不需要我的回答。我等着他说。
他刚才一句“用砒霜把她毒好了的……”足以说明他想向我讲的真正隐情。鬼
子病成这样,仍急着见我,大约也是为了这件心事吧。
果然,鬼子缓缓地、断断续续地讲的这个故事,确实值得我详细为他记录下来
———
你知道吧大哥,我是为了苏美迪这个娘们儿赔上了这一辈子的吧?你说我……
我怎么就一辈子在女人身上翻不起来身了呢?实话跟你说,我这辈子,对女人,从
黄秀花开始,就走了背运了。唉,这人……也不知道后来上了哪儿去了。反正她是
没回岛城啊!我听说过,她后来嫁了个复员军人,湖北的。很抠门的那种男人……
好好,不说她了,说苏美迪。说这个娘们儿。大哥你都知道,后来她从日本回来找
了我,你们撮合着我们在一块儿过。老查还送了我一副对联:“一对新夫妻,两个
旧东西。”嘿嘿!操他妈的老查,还真叫他说对了呢。大哥,老虚,我也不瞒你们。
我和她,也真是命里的“一对”呢。在一起的感觉,就是他妈的好!你想想,这都
过去多少年了。哎,和她,还真不错呢。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是带着一身脏病
回来的,回来就把这病给我染上了。等我知道了,发现了……大哥,你想想,我这
个悔我这个恨呀!嗨!你说我……你说我……我还能跟谁再说明白这种事儿呀!她
那脏病,是在日本染的。让那些日本鬼子弄上的。日本鬼子,我操他八辈子的祖宗!
(我忽然想起了鬼子当年,得知黄秀花和军代表的事儿,他当时一愣,眼睛立刻瞪
大了,四面都透出了眼白。他再问人家一声:“真的?假的?你说这事儿是真的?”
人家点点头,说,通报了么。都这个样儿了,谁还能糊弄你呀!大杨便忽然跳了起
来,哈哈哈一阵大笑,笑过了,便做一个姿势,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
上砍去!……”他反反复复只唱这一句,边唱边表演。
敢情那时候他就有一个预感?他的愤怒,必须向日本鬼子头上砍去?)大哥,
你知道我那股子窝囊呀!那真是……没法子说了。我这病好治,它轻,两三针打下
去,也就好了。她苏美迪那是病入膏肓了!绝对治不好了!大哥,我当时那个气啊!
那气,就不打一处来!我问她:苏美迪,你知不知道你得了这病?苏美迪说:我知
道。我再问她:你知道你有这病还回来找我结婚?苏美迪说:我想了,我死,也得
死在你大杨哥怀里。我是你的人。操他妈的!你说她这话……她,她这是在龌龊我
呀。我这才知道,她苏美迪在日本,就靠的这个挣钱呀!你说,她丢不丢咱中国人
的脸?她不是个大闺女呀!她也不是个小媳妇呀!她去日本那年,也三十多了吧?
(我又想起了鬼子和苏美迪正式结婚的情景,那时候,苏美迪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吧。
可是,她人长得好,皮肤白净,脸上没皱纹儿,身条子没发胖。正儿八经地属于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呢。若不,青海战友们也不会那么热情、焦急地替鬼子张
罗这事儿。那会儿看,苏美迪配鬼子,都有点儿委屈人家呢。战友们都怕她再一次
跑了呢。)你说说,她单身一人跑了日本东洋去弄这景儿,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大
哥,我一想,好呀苏美迪,头一回,你把我送了监狱里去,你还不甘心?这一回你
又弄成这个熊样儿回来当我的老婆,咱俩可是结下深仇大恨了。我若把你弄不死,
我就不叫这“鬼子”了!大哥,我当时想,弄死她不要紧,我可不能再蹲大狱。我
就抓了中药———这我懂,闲着没事的时候,我没少钻研咱这国宝———在里面下
了砒霜。我下得不多,但我知道,日积月累,这东西才真正有劲。《两磐风雨奄》
里有记载,“日用二厘,续三十日。则无疾而终。良善矣。”这一次,我可动了心
思,一日日地给她加量,我得让她死也死个彻底的不明白。这狠心,我是下定了。
大哥,大哥,谁知道,谁知道,这人算,不如天算啊!我这毒药,没把苏美迪治死,
倒把她这脏病给治没了……
我一日一日地下药,她一日一日的皮白唇红,年轻了起来。连,连走路都带着
飘呢!把我这心里恨得呀。我决心加大剂量,一下子让她死。那天我熬好了药,把
五钱砒霜一下子下了进去。我想了,她就是七窍出血而死,警察来了,我如实坦白,
至少也算是把她毒死了,解了我的心头大恨了。我一命偿一命。认。(鬼子说这话
时一脸的狰狞,那张瘦得透了明的脸上,只剩了一对大眼珠子晶莹剔透地亮着。我
诧异鬼子的这张“鬼”脸,此刻竟如此生动,充满生机,莫非一个人从心里恨着的
时候,都有着另外一种生动的“神圣”吗?)可是大哥,没想到就是这天,这苏美
迪从外面回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就亲,一口一个好老公的喊着。把我都喊糊涂了。
喊够了亲够了,她才从那挎包里取出个化验单,对我一扬说,你看看,吃你的药,
我这病彻底治好了。连岛城医院的著名大夫都奇怪,说你这位老公还真有两下子呢,
能治了这种病。大哥大哥,大哥啊,我当时如遭雷打,愣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么!
那化验单我看了,她生生地就是彻底地痊愈了呢。你说你说,你叫我相信什么?苏
美迪接着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存折,一个卡,双手送到我面前说:老公。我原来想等
我死的时候,再给你。现在,我死不了啦,我就得提前给你。我这一辈子,就是欠
你的呢!我这才知道,这个娘们儿她,她,她……
鬼子大概是鼓足了生命之力在讲这段经历。此刻,他生命的源泉已近枯竭,我
看着他的一双明澄的眼睛暗淡下去,他摆了摆手,整个身子向床单里瘪了下去。悄
然无声。
我有一个错觉,我的这位兄弟,此刻,全身都透明得像一张冥纸一样的轻薄呢
……
和战友们把鬼子安置在“松龄园”的第七层台阶上。
奠洒了两瓶“五粮液”,祝他一路走好。在哪里,老虚都是他自己的路子,不
管人家这“松龄园”里有什么规矩这个不准那个不准的,他依旧是好好地烧了一大
把子冥钱,足够鬼子用上十年八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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