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来的路上,老虚坐在副驾座上,让司机开车。我则陪着苏美迪坐在后面。一
路窗外都是海与山,在骄阳下无比明丽,与死亡相比,似乎在昭示着一种真正的永
恒。
我看了一眼坐在我身边的苏美迪,她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很有些伤情伤心的
样子。想想鬼子和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不免有些悲怆在心里漾开———鬼子就这
么走了,一辈子没怎么安定过。一辈子和那么多女人有过性,却只动情爱过两个女
人。而这两个女人,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道。一个是让他心碎,一个是让他罹难;
这一次,刚刚和苏美迪旧梦重温,要安定了,癌,却又夺去了他的平安与快乐——
—这就是人生啊!
大家一路沉默。
有什么好说的呀。沉默,就是在纪念鬼子。
突然,苏美迪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地一捏,说:“大哥,您知道大杨想要
毒死我?”
我看了看她,50岁的女人了,肤净唇红,眼睫长长的,还是挺魅人的呢。便笑
了笑,点头说:“我知道。他没成功。”
苏美迪的眼泪就涌出来了,有一滴两滴,就挂在那长长的修饰过的睫毛上。她
说:“我当时真想让他毒死我呢……”
我一惊,老虚也回过头来,一脸惊讶。
“你当时就知道?”我问。
“我怎么会不知道?”苏美迪用手帕沾了沾眼睛上的泪,说,“那个东西把大
杨送进监狱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死。可是没法死呀,我若那时候死了,大杨怎么办?
可是这儿不能呆了,我必须走,走得远远的。到了静冈,我才知道,我其实等于是
死了。可是我不甘心。我当时就想,无论怎么样,我也得回到岛城,找着大杨,和
他一块儿死。你们不知道,我在日本是赚了大钱的,却也落下了大病。我当时就想,
好了好了。这一次回了岛城,又有钱,又有病,我和大杨可以好好地造置一场,快
快乐乐地死了。哪想到遇到大哥你们……你们是真心想让大杨好呀!后来,他知道
了我这病,没说什么,却给我下了毒。他一日一日地下,我一日一日地吃。我想,
这样也好,死在自己爱的男人手上,怎么死都是自己愿意的。哪想到,他竟治好了
我的病呀!”苏美迪已经泣不成声了。
老虚是最不见待女人哭泣的那种爷们儿,见苏美迪抽抽泣泣地哭个不停,他倒
先火了,粗粗地说:“行了行了。人都死了,灰也葬了。你哭什么哭呀?他再毒,
他不是治好了你的病了么!这会儿,你就想法子自己好好过就是了。”
谁想到苏美迪把牙一咬,恨恨地说:“他人都死了,我好好过什么过!”
我心上一阵觳觫,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因为给鬼子安葬的时候,苏美迪是坚
持一定要买一墓双穴的那块墓地的。莫非……这个让我们不知深浅的女人,还自有
她的一分刚烈?
果然,三天之后,苏美迪服安眠药自杀。在她的遗嘱里,除了留下25000 元,
作为要求我们这些鬼子的哥们儿帮她与鬼子葬在一处的费用及酬金外,其他所有财
产,都捐赠与岛城社会福利院。经公证处公证,计有:公寓一套(价值86万元),
豪华别克车一辆(价值32万元),家具、衣物若干(价值25万元),存折三个(合
计价值257.3653万元),男式钻戒17枚(价值159 万元)。老虚见了这份清单,连
连哀叹:“鬼子!鬼子!你他妈的穷了一辈子。碰上这么个富婆,竟折了你的寿呀!”
我却惊讶:苏美迪这女人,在日本究竟做些什么事情,能有这样的一笔财富。
也许,作为鬼子的青海哥们儿,这是一个我们终生不解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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