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喝酒的时候,老青海的战友们又议论起这些年里的是是非非坎坎坷坷远远
近近,特别是这一帮子玩尿泥长大的哥们儿的人生颠沛、运命起落、今日生活。话
题朝这儿一放,老哥们儿的话也就多了,都说大半辈子熬下来了,才懂这个人生没
什么大的意思。活着就是了。功名利禄、理想未来、锦绣前程,都是一片白茫茫的
淡滋味儿,没有了原来的那些青春色彩、热血澎湃。何况,现在的日子,好混了哪。
想想那时候年轻,不识愁滋味,什么苦也不觉苦,什么难也不觉难。我们开荒的那
片地儿,海拔3000米,煮水摄氏83度就开锅。滚开的水,冲出来的茶叶从来不烫嘴。
缺氧高达37% ,也就是说,等于天天在肩背上背着一袋子50斤重的面,还要开荒种
地的那种感觉呢。可是居然?……那时候从领导到青年,个个都没觉得这种地儿根
本就不能种庄稼呢。居然……还天天在那儿“红柳花开如彩霞,彩霞深处有人家”
呢,还“红旗呼啦啦,戈壁深处把根扎”呢,还“斗私批修,狠斗心中私字一闪念”
呢……十几年荒废了过去,撂下一片盐碱地,撂下人生难再的宝贵青春,全部走人。
人到中年了再回这故乡岛城拼拼打打,挣下这一片儿活命的空间。
“唉!没意思。没意思。真的没什么意思啊!……”战友们一个个一边举杯狂
饮一边是声声感叹。
小乙虽然没去过青海,老虚也只去了几天,但他们早就志愿加入了岛城的“青
海帮”了。用小乙的话说,“操!人这一辈子,就得走南闯北地开眼界,长见识。
看看哥哥们这些去过青海的……心,就是大了呢。赢,是不用说了;就是输起来,
也比这些没出过胶高即(岛城边缘三县)边边上的男人们大器。”所以每次青海战
友们喝酒,这两位是缺不了的。且那位最能挣钱最会算账的老虚,最后买单的热情
最高。这小子有钱,他愿意买的时候,没有哪位青海哥们儿能抢他这个“头彩”的。
这红尘世界,人各有乐趣,有些人阔了,你不让他花钱,他就以为你瞧不起他了呢。
老虚就是个这主儿的。这不,明明是老奎设的饭局,老虚已经嚷嚷着一定得算他的
“单”了呢。这天的酒,喝着说着、说着喝着地就开始要“高”了,小乙听了大家
的闲扯,忽然便想起一个人,他拿出手机,拨了号,便大声地嚷嚷:“赵哥,在哪
儿?……听见了吧?……对对。我们正和你们青海哥哥们喝酒哪。对。对。哎大哥
在啊,你过不过来?好好,你等等……”小乙接着便把手机给了我说,赵理奇。我
让他过来喝酒。他说得和你先说个话。
我听说是理奇找我,赶忙就接了,还没开口,理奇就说:“大哥,喝酒就忘了
我啦?”我忙说,我哪敢忘?今天是老奎做的局,他最近买了三条藏獒。牛逼得不
行啦。做局叫大家喝好了去看他的藏獒呢。赵理奇便在电话里笑了,说:“个老奎,
牛逼呀!这几年可沾了他儿子的光了!”我说没错儿。对。赵理奇再说:“你说他
老奎怎么就养出这么好的儿子来呢?一年给他挣多少钱呀!他儿子那个货运公司,
流油了呢。”我应了,说,老奎没本事。所以老天爷才让他的儿子孝顺他。赵理奇
你就是本事太大了,所以,儿子们都没有当爹的这本事了。他哈哈哈地笑了,估计
是听了我这话心里挺受用。我接着问他,菜残汤冷,但酒是管够。你来不来?赵理
奇应了,说:“我一会儿就到。用不用再拎两瓶子好酒?”我问他什么酒?他说:
“五粮液啊!咱哥们儿喝酒,我敢拎二锅头?”谁知道小乙耳朵特贼,听见了,忙
说:拎了来!拎了来!喝不了咱拎着走。边走边喝呀。赵理奇便在电话里说:“我
听见了。好嘞!我眨眼的工夫就到。”
一帮喝酒的战友听见是赵理奇,又听说他要带着两瓶五粮液来赶“残场”,待
我一放电话,便一言一语地全都集中在了赵理奇的身上。
赵理奇有说头。若说重新回到岛城再搏运命、再混生活,赵理奇,算得上是战
友中的一位真正传奇人物呢。
赵理奇和我同年。小我六个月。但他的命,比我还不济。
他高中没毕业,爹妈就全殁了,独子,又没有什么近血缘的亲戚,他只得辍学
去做临时工。谁知道他爹解放前做过几天伪警察,他的这出身在岛城,基本上是就
不上业了。今天拉拉地排子车,明天给食品公司卸卸货,后天上果园里锄锄草、装
装筐,挣个仨瓜俩枣的血汗钱,还不够他一个大小伙子自己的吃喝。混着混着老大
不小的了,实在看看没出路,一跺脚报名参加了军垦农建师。跟着人家唱着“迎着
春风,迎着阳光”进了柴达木。在那一拨青年里,他算是年纪大的,所以结婚早,
又因为深知独子之苦,不歇气地生了四个孩子,除了老大是个女儿,后面全是带鸡
鸡的。这在当年的军垦农场里,也算是个“奇迹”。都是知识青年,都那么穷,谁
敢要这么多孩子啊。赵理奇却不在乎,指导员找他谈话,让他计划生育,他说:我
要在这青海的柴达木盆地里扎根,不多生几个,这根,能扎住吗?没看见这儿多荒
凉么,没有人气儿能繁荣吗?没有孩子能花朵吗?我一下子扎四条根,就是表示坚
决听毛主席的话,屯垦戍边呢……他这一番话,倒让领导差点儿背过气去。
岂料,四个孩子还没长大,遭遇了知青大返城!别人都欢欢喜喜地准备返城,
赵理奇却愁云满脸。当年,是没打谱还能回岛城的,多生几个就多生几个吧。哪想
到,真有这政策回老家了,他拖拉着四个小崽子再回岛城,能活下去吗?他是不想
走的,确实想客死边陲,高原终老。但是老婆不干了。赵理奇的老婆陶进芝虽然平
时绝对“听俺老赵的”,但到了回不回老家这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她和所有的知青
一样,是坚决返城派。
理奇说:不能回。我赵理奇在岛城,那是连一针一线都没有了的地儿呀。
老婆说:人家都能回,凭什么咱不能回?
理奇说:我当年出来。是没爹没妈,净身一人啊。
老婆说:这俺知道。当年跟你,还图的就是不用伺候老的呢。
理奇说:岛城我没房子啊。
老婆说:俺有。哪回探亲,也没让你住在马路上。
理奇说:那是短。这是长。
老婆说:至亲的。长短都一样。
理奇说:咱可是四个孩子呀。
老婆说:俺姊妹七个,俺爹俺妈不是一样养活了?
理奇说:你是亲的。我可不是亲的。
老婆说:他们若不和你亲。俺也不认他们了。
理奇说:不一样啊。不一样啊。
老婆说:就一样。就一样。就是一样的。
赵理奇无话。只得启程带着老婆孩子回岛城。
但是,赵理奇就是赵理奇。别的知青返城,只嫌东西多,怕累赘,能卖的卖,
能送的送,卖不了送不出去的就撂下不管不要了。赵理奇却相反,他不但把自己的
箱箱笼笼、盆盆罐罐一样不落地打包装箱,连其他战友们送了他的、不要了的,也
都梳理归拢,全部装箱托运。这一招,在返城路上就看出他的高明来了。返城的政
策,是实报实销。几乎是99% 的青年夫妇都简从轻装,怎么上的高原怎么回去,两
套衣裳一条被,外带一只小皮(木)箱。只有赵理奇,光在省城西宁就装了三个集
装箱。看他托运费那么高,负责送行的干部不干了,让他自己报销一部分。赵理奇
只有两个字:“政策。”你拿出政策来呀?师部和省上的文件里,明明写着全部负
责、负责到底呀。我两个大人,四个孩子回了岛城要吃要用呀!
干部说:回老家了,带这么些破烂干什么呀?赵理奇说:破家值万贯。这是古
训。
干部说:政策也没说让你带这么多行李,都得报销呀?赵理奇说:那你拿出带
这么多行李不给报销的“红头文件”来?
那时候,知青返城个个觉得冤得够受了,你这干部还敢“卡”人?找打!
不等知青们围上来,干部就哆哆嗦嗦地数钱给赵理奇。他也知道,没有政策的
事儿别自讨没趣,青年们都憋屈了十几年了,这会儿返城都拼了老命,若是惹了他
们,能全须全尾地再返高原就算他的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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