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理奇对返城的一切困难都想好了，却没想到陶进芝的爹妈和小舅子会这般无
情！

    他和老婆带着四个孩子、三个集装箱的箱箱罐罐到了老丈人家里，丈母娘也曾
欢喜地掉了不少眼泪，还亲手擀了一顿长面给他们一家子“接风”。岛城有民谚：
“上马的饺子下马的面”，说得是面越长，就是希望你能住的时间越长啊。赵理奇
一激动，把临走时收拢下的那一件件各式各样的家具，拣那好的给了岳父岳母；拣
那差不多的送了舅子、姨子，那正是岛城“木匠比木头多”的时代，人人都学了点
木匠手艺，开始注意打家具的时候了，赵理奇送上些小立橱、小立柜的，把那舅子、
姨子欢喜死了。都夸赵理奇有脑子，有心计。陶进芝可是姊妹兄弟七个啊，这么一
拣一送，三集装箱也就去了两箱半了。好在丈母娘指了一间厢屋———赵理奇心算
了一下，能有八平方米———说你们先在这儿落个脚，以后再想办法住吧。赵理奇
当时感动得也差点儿掉泪。他知道，岛城有民谣：“宁可借老婆，也不借房子。”
老婆借给人家，想家了还知道回来；房子借了出去，砸死他，人家也不愿意还了。
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法还。现在的年轻人，哪还会知道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岛城
人家对房子的渴望与艰难！

    八平方岂能住下六口人？

    赵理奇有赵理奇的办法。他把剩下的那些箱箱罐罐全摞在厢房门外，用从高原
带回来的塑料布苫好，再拦上细绳，捆得严严实实。把一张大床倚山墙支好，又把
从青海带回来的两条毛毡塞在床头缝隙里，把所有的被盖全摞在床上———大大小
小六口人呢———到了晚上，老婆、女儿、小四子在床上，他则把青海毛毡铺在地
上，领着小二子、小三子打通腿儿。一家人把八平方“铺”得满满的。黑了灯，床
上、地上，一声一递地说话儿，儿女们都兴奋得不行。觉得这个家真有意思，真拥
挤，真暖和呢。

    不料，好日子只住了六天，赵理奇和陶进芝刚刚把到新单位的手续办妥，女儿
和小二子、小三子入学的问题也解决了。第七天早上，两口子就被陶家老七叫出门
来，老七客客气气地说：“姐，姐夫，古话说，‘救急不救穷，帮忙不帮闲。’你
们两位，单位也找着了，孩子也入学了，是不是就赶快把这房子腾出来？这可是我
准备结婚用的‘新房’啊。算命的给择了日子了，‘要就发要，要爱爱爱’（1981、
12、22）是个好日子，咱爹、咱妈不好意思跟你们说。只有我这当老弟的下脸来求
你们了。”赵理奇当场就愣了。怎么？我是你们家的女婿，可进芝、四个孩子可是
你们老陶家的亲骨肉呀？才几天，就撵人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老七并不看
他们的脸色，依旧客客气气地说：“姐夫，姐，你们也知道，我一个当工人的找个
对象有多难啊？若不是咱家还有这间房子，谁家的大闺女能跟你老七弟弟呀。真不
好意思的……俺那对象一听说咱妈把房子借给你们住了，当场就要和我吹灯拔蜡呀。”
人家老七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赵理奇觉得自己更没话了。但是，离开岛城15年了，
他早就没有至亲至近的亲戚了，原来扑着这岳父母大人来，就是需要一点儿将息时
间，好重打江山。却没想到，这将息时间比他携妻带子地从高原返回岛城的时间还
短———那一路，他们还走了十天呢———但是，这里没有政策，只有亲情。亲情
如此，你能奈何？赵理奇想了半天，嚅嚅说：“七弟，你说得全在理儿。只是……
只是你姐和我这刚刚上班……许多事儿……你能不能容我们几天？”老七一笑，说
：“姐夫，不是我想跟你说这些话。其实，是咱爹咱妈让我来说的。老人的脾气你
不知道，姐姐知道。你若不能赶快搬，等老人冷了脸，咱就都不好看了。”说完，
老七就骑上他那刚刚买的大永久自行车走了。那时候，永久自行车还要票儿。谁能
骑上这车，说明谁有能耐。赵理奇看着陶家老七那崭亮的车圈耀着早晨的阳光一闪
一闪地走远，心里一片冰凉。

    让赵理奇心上真正冰凉的是他的老丈母娘。

    老七说了话的第二天早上，天也就刚放亮，赵理奇的丈母娘就来拍了门。两口
子慌慌地开了门，丈母娘便对女儿发话：“芝儿，起来，你们搬！”陶进芝做梦也
没想到亲生母亲能这么早、这么快就来把亲闺女一家扫地出门！她忙说：“妈。妈。
您总得让俺和理奇找着房子呀！”岳母那不大的眼睛全眯住了，看也不看赵理奇、
他老婆、还有那四个一口一句地叫着“姥娘”的孩子，狠狠地说：“什么也别说。
老七得结婚，用这房子。”陶进芝说：“那……妈……”岳母说：“芝儿，到了房
子上，没有那，也没有妈。你对象也是堂堂七尺汉子，能养得了这么多的儿女，就
能找着房子。你们不是还有搬迁费么？出去找房子吧。若是你知道你妈是为了给你
老七弟弟娶媳妇，逢年过节就回来看看；若是你觉得你妈不待见你们这一家六口，
走了不回来，妈也不怨你！”

    陶进芝听了这话，哇地一声就哭了。赵理奇却看见门外，老五、老六、老七三
条汉子，虎彪彪地站在院子当央，正给他们的母亲保驾。蓦地，15年的高原生活、
大漠罡风、戈壁雪山、荒凉寂寞、冷月边关……全涌上赵理奇的心头！他二话没说，
只一句：“好。我搬。”老五却一步跨上前来：“姐夫，搬可就彻底点儿，连这外
面的一块儿。就这样，邻舍家都发话了，说咱家占了人家的地儿了呢！”

    空间。空间即是财富。

    在1980年代初期，中国人的空间，积蓄了多少中国人自家里的矛盾呀！

    等赵理奇那简陋的家具全都搬在马路边上，他领着老婆孩子站在马路边上，等
车，等一个他可能找到的房子，再次安顿下“他的家”的时候，老岳父出来，递了
一杯茶给他，说了一句他一辈子不曾忘却的话：

    女婿，不是俺要逼你。看过《狐狸的故事》了吗？老狐狸不咬，小狐狸不走呀。

    赵理奇是在老奎家暂住了十天，才找到了一处房子的。

    老奎家是岛城的老户，解放前也曾“阔过”。虽然父母都在“十年动乱”里被
遣返，但政策落实的时候不但回了岛城，还把那金山路6 号的房子发还了他们家一
层———是一廊一厅四室一厨一卫的二楼———他们家能有这个待遇，盖因老奎的
舅舅是美国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刚刚粉碎“四人帮”，舅舅随美国一个官方代表团
访问大陆，提出要回岛城看看。老奎的父亲母亲，才跟着享受了“优惠”政策，不
但又从农村返回了岛城，还落实了“政策”，收回他们家三处楼房中的一层。所以，
他返岛城，正是时候呢。

    赵理奇把老婆孩子和他的“家”撂在马路牙子上，自己走遍半个岛城也没寻到
一处房子。万般无奈，灵机一动，他去找了老奎。老奎听了，二话没说，喊了几个
兄弟，开来一辆大货，就把赵理奇一家人，连同他的那些箱箱笼笼、坛坛罐罐全搬
进了金山路6 号。

    老奎说：兄弟，你是救过我的命的。今天你有小麻烦，哥我一定要帮忙。

    赵理奇的感动当然更比老奎深了许多，他心上一暖，眼眶一热，那泪就要流下
来了。但强忍住，笑比哭还难看地说：“老奎。那时候咱年轻。不省事儿。可如今
……”

    老奎不等他说完，就一声：行了。明白了，兄弟。

    那边厢，老奎的老婆和陶进芝早在厨房里，把那油呀、酱呀、醋呀、鱼呀、肉
呀、虾呀……烹炸煎炒地弄了个热闹。

    老奎的老婆崔枝子和陶进芝的心情不同。崔枝子是要显摆：看看咱今天的日子，
多宽敞，多轻松呀！

    陶进芝却是经历了亲爹、亲妈、还有兄弟们的教训，真知道了这世事艰难、人
情忒薄。能有老奎和枝子的这般相助，她是当牛当马，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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