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理奇在老奎家住着,才体味了什么叫幸福。
房子一大,心也就敞亮了。两个老婆把菜做好,客厅里大桌上支了一桌,小茶
几上支了一桌,老奎的儿子小奎自然就做了小桌上的“主人”,招呼着赵理奇的女
儿、儿子团团一坐,吵吵嚷嚷,快乐且活泼。这大桌上,当然还有老奎的父母,赵
理奇和陶进芝便一直站着,等老人落座。显然,老奎对他的父母也是亲热无间,恭
敬有加,一边调侃着一边把老父亲、老母亲扶到正位上坐下,赵理奇和陶进芝才谦
谦地坐下。给人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老奎全家又礼数尽到的设宴招待,赵理奇心
中十分感动。不料,老奎的父亲坐下之后,拿起了筷子,说了一句话,让赵理奇大
恸!
老人家的话是:坐下,坐下,都坐下。拾起筷子来,咱这里没有外人呀。
老人家说得是句客气话,但在这种场合里听了,联想起岳母一家人对他和陶进
芝、孩子们的态度,他心上仍是如刀割箭穿五味俱全疼痛难抑!人啊,情啊,血啊,
缘啊……不就是一种态度一句话吗?怎么这话、这态度有时候就会这么亲呀?而有
时候,又会是那么难呀?何况,还是嫡亲的亲情骨肉呢?
老奎家宽敞固然宽敞,但他们一家六口朝这里一挤,也就有些拥挤了。人家不
说,热情依旧,但赵理奇心里是一清二楚的:“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
所以赵理奇在单位报了到,立刻请了假,说是家里的事儿还没安排好,得等几
天上班。岛城的人,对支边去了青海的“老青年”有一种共有的“同情”,单位经
理———土产杂品公司的经理老徐———不但准了他的假,还多加了一句话:先安
家,后立业。老赵,你放心把家弄好再说,不差这三天两后晌的。
赵理奇借了辆破自行车,就开始了他的“搜房大出巡”。他从市南搜到市北,
从台东搜到台西,甚至,他还去了更远的远郊区“考察”了一番;他去了各个“换
房站”,找了许多“房耗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听老百姓侃房经,风尘仆仆、冬雪
朔风,终于得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结论:租房,不如买房;上班,不如单干。这账,
其实很好算:租三间平房,月租少说得15元;买下这三间平房,最多是700 元。房
租一年180 元,不到四年就可以买下此房来。哪个合算,一目了然。上班一月工资
58元;单干一天挣3 元,一月90元。何况,办个劳保退休,好歹政府得管个医药养
老的问题,大事儿不用愁了,小事儿自己解决。这事儿也是有利可图呢。若是再狠
一点儿,一次性退职,可以拿到近2000元的退职金,这在当年,可不是个小数儿了。
那时候还没有一国两制的理论,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赵理奇骑着破自行车、顶着
狂风、冒着大雪、四处搜房的路上,基本成熟了。他要一次性地拿出钱来买房子,
同时,实行“一家两制”。
1981年,在刚刚从青海回到岛城、终于吃上正式的“公家饭”的时候,赵理奇
的这一决定着实了不起!好在,他没有亲人,没有人能够“权威”地出来反对他。
陶进芝和家里闹成这个样子,陶家也管不了这事儿。再说,陶进芝是一位典型的贤
妻良母,从结了婚就“唯老赵是从”,虽然她不明白赵理奇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
觉得,老赵决定做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听”就是了。于是,赵理奇一天班
儿也没上,毅然决然地办了退职手续,拿到了2086.56 元的退职费,加上他和陶进
芝在青海办返城发的补助、多年来的微薄积攒,赵理奇在岛城最贫穷的一个叫做
“韩家洼”的地儿,买了四间平房,一间临街的,三间敞棚房子,开起了修车铺、
养起了热带鱼。
于是,赵理奇成了岛城的老知青中第一位买房子的先生。尽管他买的这两处房
子连岛城百姓也嗤之以鼻,认为是穷得有“病”了。韩家洼?临字房?从日本鬼子
时代就“临字”,一“临”就“临”了五十多年的进城农民自己盖的破房子呀!从
“韩家洼”嫁出去的闺女,从来羞于说自己是“韩家洼”人呢!
然而,赵理奇“认”了。
1984年,我从青海回来探亲并决定让妻子和一双儿女从此留在岛城的时候,曾
和先回城的战友们多次喝酒聚会。赵理奇是每次必到、且在他的“理奇水世界”里
设过家宴招待过我的重量级酒友之一。
重量级酒友———以玻璃杯喝大量高度白酒而已。
一杯三两。一瓶三杯。平常应酬,一般两杯;喝到高兴时,一人三杯,乃至四
杯、五杯也是常事。酒喝到这个份儿上,不是酒中君子,不懂个中三昧。而且这些
年近中年的汉子们,喝酒都是每次必到、每到必醉、每醉必歌、每歌必闹、每闹必
泣的一帮子家伙。
青海戈壁的高寒罡风,荒凉寂寞;年轻支边的惨淡压抑、豪爽刚烈;造就了一
大批喝烈性酒的重量级汉子。在高原时不必说了,就是回到岛城,酒友们相聚,也
仍以能够重量级地“干”一次,为最快乐事。有朋友自远方来。有旧友的新喜事儿。
有些日子不见而相聚的快乐……都是我们聚在一起,大“干”一次的缘由。那时候
我还留在青海,而且事业看好,更是这一次夏季酒会的主题。而这几次酒友聚会的
话题,以赵理奇的重要决策、决策至胜、和他胜后挣了钱就买房子的怪癖,一直是
我们酒中谈论的主题。
酒喝高了,话就直爽。
两三年间,明明白白地看着赵理奇比循规蹈矩的其他战友们发达得快,挣钱也
快,且活得从容潇洒,大家都是完全肯定。不要小觑了这个“完全肯定”。中国人
一个最大的劣根性,就是“平均主义”。我活得不好,没事儿,关键是你也别活得
好!我吃窝窝头,没事,关键是你也得吃窝窝头!我穿短裤,没事儿,关键是你别
穿长衫,你若是穿着长衫,老子就得和你拼个你死我活呢!咱们不都是奔着“共产
主义”吗?“共产主义”就是大家都过得一个样儿、一样好啊!而现在,就是在当
年的1984年,人们的生活差异已经反映出来了。至少,在我的青海战友们的生活中
已经显现出来了。家里稍许有点儿遗产、旧居或是海外关系的,明显地“阔了”;
家里一直是工人、市民的,则仍在底线上生活着;在青海高原上就准备了些“本领”
的,现在各出高招,自发异彩,活得比较惬意;极个别的,因为不守法,仍以为和
在高原上一样胡吃乱闯的,已经被政府收拾起来“再教育”了。赵理奇却不同,他
没有那些社会优势,却做得不同凡响!他没准备着特殊“本领”,却真正“阔了”
呢。每挣到千儿八百的银子,他就会在岛城的贫困地区打听着,有什么可以买到的
房子?“换房站”、“房耗子”、马路牙子上的“侃房经”,赵理奇无一不熟、无
一不晓、无一不明白。三年下来,在赵理奇名下的各种房子,他竟有了11处。大的
三四十平方,地界儿再好一些的,他花了1500元左右的人民币;小到只有八平方的,
地界儿也不行的,他只用了380 元人民币。而且,他不计旧嫌,把陶进芝家所有的
兄弟姐妹的够了18岁的孩子,都借了户口簿,过继成了“房主”。当然,他全与这
些亲戚们签了合同,用个名字过户,给50元钱。房子名字是人家的,产权仍是他赵
理奇的。他这一怪异举动,在亲友间便成了故事,都说他这个做法不值。房子不就
是个房子么,要那么些做什么?何况,零零碎碎,破破烂烂,租给别人,一个月也
就是十块八块的,还得操死了心。赵理奇却不管,一心一意地修他的自行车,卖他
的热带鱼,买他的破房子。
那天酒喝得不少的时候,大家又议论起了他这一怪癖。赵理奇一反常态认了真,
把一玻璃杯酒“干”了之后,瞪着一双血红大眼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赵
理奇一辈子不会忘了叫丈母娘把一家六口赶到马路牙子边上的奇耻大辱!哥们儿,
这个国家不会再乱了吧?咱们岛城,不会永远是这个鸟样子吧?现在不愁吃不愁穿
了,大家愁什么?不就是愁没有好房子住吗?我是有备而无患。”大家便哈哈地笑
了,一齐嘲笑他道:有备而无患?就你买的这些破房子……国家真建设好了,盖起
了高楼大厦,谁稀罕你的这些“要地界、没地界,要平方、没平方,要样子、没样
子”的破房子呀?你这些房子,有球用?还不得让人家拆了重盖?赵理奇听到这儿,
抚掌大笑,说:“诸位终于也明白这个道理了。只要他拆了重盖,焉能不给我分新
房子?好房子?大房子?到那时候,怕就该是我赵理奇笑话你们的时候喽!”
众人听了,一齐哑然。赵理奇一语中的。
生存犹如下棋,谁能多看几步,必是赢家啊。
看看赵理奇这临街的敞棚间里,一边雇着两个小伙计修自行车,活计儿忙不赢
;一边是一个一个的大玻璃柜,水里亮着保温灯,养着“神仙”“金链”“银链”
“一品红”“蓝莹背”等等的热带鱼,它们神色各异,悠哉游哉地在水中“闲庭信
步”摇头摆尾,静等着一日比一日富起来的老百姓将它们请回家里增色添彩、锦上
插花,便觉得赵理奇此话不谬。他可能看得就是比这些重量级的酒友们远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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