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道突飞猛变，超出常人预料。不知不觉间，人们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

    岛城的旧城改造一步一步提到了政府的议事日程上来了。赵理奇关了修自行车
的铺子———岛城人，骑自行车的确实少了。修车已难挣钱———让早已内退的陶
进芝在“理奇水世界”做掌柜的———顺便说一句，“理奇水世界”早已改换门庭，
搬到岛城南山大市场里了———自己则专心专意地开始了“闹房运动”（赵理奇之
语录也）。

    岛城每一处的拆旧翻新，都要出台许多相关政策。而且一区、一时、一地、一
处，常常不同，或是异地搬迁，或是建后回迁，或是卖旧加钱，或是加高贴片、或
是其他的应急、利民、补偿措施。这里面，人民与政府、政策，就有着很多的斗智
斗勇的“战事”。凡是与赵理奇所购买了的房子有关的“战事”，赵理奇总是积极
参与且身先士卒。十几年里，他在买房卖房间已把党的政策、岛城房地产行情、地
界差异、建筑材料精劣……研究得很精当；何况，青海的青春岁月、苦难经历不是
光喝西北风的。赵理奇的审时度势、推理判断、利弊计算，都有他独到的高明之处。
古句“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于是，他在拆旧换
新、异地搬迁、以小赢大、以价抵价等诸多拆迁问题上如鱼得水，处处当先，“政
策”“政策”不离他的嘴边。他甚至于敢在政府拆迁前的紧要关头，下大赌注，买
下他以为仍“有利可图”的拆迁房子，在这一“政策”的变通之间，出奇制胜，再
获效益。渐渐地，在许多战友还在本单位为分房大战打得热火朝天、浑浑噩噩时，
赵理奇已在他以前所购置的17处（注意，此时他已是17处了！）房子的拆迁翻盖，
买了卖，卖了买的反反复复中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岛城的房地产是政府行为与舶来事业。等到民营企业家们弄明白了“咱们也可
以做房地产生意”的时候，已经是小平南巡讲话之后了。那时候，我调回岛城做专
业作家也有几年了，酒友们仍然是常常小聚、时时大饮，酒一喝高了，就是狂吹滥
谝，从历史，到掌故；从名人，到小民；从奇闻，到艳事；无所不谈。我的许多小
说《泥海人尘》系列，《灯红酒不绿》《裸奔的别墅》都是酒友们讲的故事。有些，
就是他们自己亲历的遭遇。赵理奇虽然阔了，依旧是逢酒必到。酒场上永远是谦谦
君子，就是喝醉了也不像其他战友们那样闹。正是一次酒席上，那个叫章林的战友
决心要做房地产，邀请赵理奇加盟。赵理奇笑了，问他：

    你？你做房地产？你准备了多少钱？

    六万。我自己赚下来的六万。

    六万？能注册个房地产公司吗？

    挂靠。挂靠在人家公司里。

    人家的公司里？哪个傻逼会让你挂靠？

    俺表舅。

    赵理奇呵呵呵呵地笑了，举起杯子擎着，向章林致意：大林子，别闹了。你哥
我闹腾了十来年的房子了，我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懂。就您？六万？房地产？……
您老弟准备骑着自行车去买地盖房子吗？

    章林说：这不是么。所以才想拉着您老赵哥入伙么。有您老赵哥当主心骨。我
大林子不信弄不过那些乡镇企业家。

    赵理奇便正了颜色，说：话可不敢这么说。我现在最佩服的，就是这些乡镇企
业家。毛主席说了“农村包围城市”。你可别小瞧了他们这些乡镇企业家。

    章林便说：赵哥，你就敢小瞧了我大林子？

    赵理奇把酒杯一端说：不敢，绝对不敢。但我十几年里折腾起来的这小本买卖，
也不敢和你大林子一块儿折腾呀！

    这话是1993年春天说的。八年之后，章林成了岛城赫赫有名的大房地产商的时
候，赵理奇常常拍着自己的大腿真诚感叹，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小瞧了大
林子———章林先生。章林确实把这一件事儿做成了。我在《红尘笔记》的第八记
里，会详细介绍这位骑着大金鹿自行车、6 万元起家、10年间做成15亿产业的大林
子的故事的。记得有一次赵理奇说起大林子，说：“你怎么知道那钩钩云它就不下
大雨？”我笑了，说：“理奇你不就是一片钩钩云吗？你这雨下得还算小吗？站在
栈桥桥头上看一看，满岛城有几位能和你一样闹腾出这么多房子的主儿来？”赵理
奇愣愣地看着我，想了半天，才说：“我……小巫一个罢了。人无大志，不成大事。
我闹腾房子，全是当年叫丈母娘逼的。”我说：“那你该好好孝敬着她老人家了呢。”
赵理奇说：“可不是么。现在丈母娘说，14个儿子、媳妇、女儿、女婿，最当她意
的就是我赵理奇了呢。当她什么意了？让她住最大最好的房子呗！我是真正的以德
报怨啊！让她老人家一辈子心里都欠亏，当年她是怎么对待这个好女婿的！”老奎
当场骂了一句：“操！你这也叫以德报怨？你这叫真正的黑心黑肝黑肠子！”

    酒友们当时笑得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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