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表妹到了深圳,是因为有人告诉她,那里有很多的钱,多得像地里的玉米棒,
无论你多么小心都会碰到额头,让人恨不得多长了一条腿。但现在她要回家了,她
不愿再在那里呆下去。因为她少了一条腿。关键是少了一条腿。她说,那条左腿像
男人一样背叛了她,她不需要那条左腿了,把它留在深圳,现在只想回家。于是她
便托老乡买了回家的车票,决定今后再也不来深圳了。她离开前用拐杖使劲敲击着
车站坚硬的地板,引起了一个小男人的注意,他用很特别的眼光觑她。但表妹不想
理睬任何人,尽管他一再以目光为先导试图亲近她与她建立关系。
他只是一个小男人,矮矬、寒碜,看上去还算善良,尽管他不断故作大度,但
皱巴巴的劣质西服并不能掩饰他的邋遢和猥琐,这样的男人即使在湖南乡下也普通
得遍地都是。表妹是不会跟他有太多的搭讪和拉扯的,她一心只想回家,除了回家
什么也不想。
表妹的家在株洲,离深圳有一千多公里,回到株洲城,她还得在我家里住上一
个晚上,第二天才能搭上回乡下的班车。她当然可以堂而皇之地住在我的家里,因
为她是我的表妹。在湖南乡下我有很多个表妹,她们像珍珠一样散落在全国各地,
上海、西安、北京、南昌、武汉、厦门,她们占领了祖国的大半河山,我常常以此
为荣。每近年关,我都不厌其烦地接待从四面八方返回株洲的她们,腾出房子让她
们吱吱喳喳地宣泄回到家乡的喜悦、炫耀各自的见闻、展示身上五光十色的穿戴。
在没有少一条腿之前,无论从哪一角度来看,表妹都是我众多表妹中最漂亮的一个,
尽管她有点泼辣,还常常敢和我就某些问题争得面红耳赤。她现在踏上了回家的旅
途,即使我远在株洲也能感觉到她艰难地爬上班车时的喘息。我猜想,她是先让双
拐上了车,因为双拐比她的另一条腿重要。她把双拐搁在车门内让乘客们知道她要
上车了你们不要堵塞在门口向深圳招手了,然后,她大胆而理直气壮地对乘务员说,
来,帮我一把。于是,乘务员便战栗地拉了她一把。表妹就这样上了车,并在靠香
港的方向找到了她的座位。是一个下铺的座位。双拐先于她躺到了座位的底下,像
一只温顺的狗时刻等待主人的呼唤,有时她伸手摸一下它,确信自己仍然和双拐紧
密地连在一起,她就感觉到踏实、安全、温暖而宁静。
她乘的是一辆开往株洲的长途卧铺班车。车上密密实实地躺满了人。那个小男
人也和她同乘一辆车,他就坐在狭窄的通道上,而且就坐在她的旁边,肥大的西服
盖住了他屁股下的小板凳,他有点局促,左手有意无意地搁在她的座位边上。这个
小男人是没有固定座位的,属于超员。但他为什么偏偏要坐在她的旁边呢?不过这
没有关系,因为看上去他不是坏人,甚至于连小偷也不是。即使是坏人她也不怕,
他并不剽悍,强奸不了她。因此小男人靠近她也没能引起她的不快。相反,一想到
明天中午便能回到株洲了,表妹心里便抑制不住喜悦。她对在通道上来回走动的乘
务员———班车老板娘说,到了株洲,你得提醒我下车———你也看到了,我跟其
他人不同,我少了一条左腿,你得帮我下车,下了车我就找我的表哥,我的表哥在
株洲。班车的老板娘说,知道了,这趟车的乘客都在株洲下车,他也是。老板娘指
了指小男人。小男人朝表妹笑了笑,露出并不难看的牙齿。表妹这才放心地半躺半
坐在座位上,并用被子掩盖了她空荡荡的裤筒和隆起的胸脯。班车出了深圳城区,
她突然注意到了与她肩并肩躺在一起的是一个男人,如果这是一张床的话,只有夫
妻才这样亲近,好在各盖一张被子将他们的关系降格为彼此互不相干的乘客关系。
他躺在里面靠近窗口的座位上,被子已经盖住了他的半边脸。他的脸斜对着窗口,
背对着表妹。表妹觉得他臃肿的身躯稍稍越过了中间线,侵占了她的领地,而且他
有可能得寸进尺甚至在离株洲还很远的路上将她重重地压在身下蹂躏她。这个推测
使她警惕起来,她用手尖轻轻地推了推他的屁股,提醒他应该把屁股退回到他自己
的座位上去。这种提醒是合情合理的,无可厚非。但他无动于衷,用富有弹性的屁
股拒绝了表妹。表妹对他的傲慢产生了不满,厌恶地咕噜了一声。小男人看在眼里,
不失时机地讨好表妹说,也许他睡着了,睡着的男人都是很霸道的,你大可不必跟
他怄气。
“我怎么不能跟他怄气?”表妹反驳说,“我不能让一个陌生男人的屁股碰到
我的左腿———尽管我的左腿没有了,但碰我的裤子也不成!”
小男人被表妹的凶悍震慑住了,吐吐舌头,把脸掉过去,把后脑上乱蓬蓬的头
发展示给表妹。表妹意识到自己已经夹在了两个男人中间———女人总是夹在男人
中间。她有点沮丧。幸好这是回家。
过了一会儿,表妹微微地抬起头,拉长目光,打量身边这个傲慢而霸道的男人。
他用左手枕着头,睡的姿势很舒服。他的头发长而整齐,额头很宽阔,鼻梁挺直,
脸的上半部分还算白净,只是胖了一点。小男人说得没错,他是睡着了。睡得很沉。
似乎闻到了轻微的匀称的鼾声,意味着还睡得很香。“他真贪睡。”表妹自言自语,
却又是说给小男人听的。她一下子原谅了睡觉的男人。
“累了就要睡觉,男人都这样。”小男人说。
表妹没有正眼看小男人,她看着正前方。小男人没有睡意,想找点话题,环顾
左右,觉得只有表妹适合与他交谈,便试图和表妹搭讪,但表妹选择了沉默不语,
她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她把要说的话留到株洲跟我说。颠簸的班车离深圳越来越
远,一会便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有人觉得少了点什么,便对老板娘嚷,播放录像看
看,最好是香港搞笑片。老板娘坐在车头上回头歉疚地说,播放机坏了,回到株洲
马上叫人修理,下一次搭我的车便能看录像了。那人有些不高兴,小男人乘机打趣
道,看不上录像,那你得补钱。老板娘笑道,不补了,到了株洲我再请你们到录像
厅里去看个够。老板娘笑得有点暧昧和狡赖。小男人抓住机会兴奋地展示他的幽默
才华,说,老板娘,你就站在那里,脱一点衣服,让我们看你算了。众人哄笑。车
上顿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连司机也笑了。笑声从车门的门缝冲出去,洒在宽敞笔
直的高速公路上,车子跑得更快,逐渐走在了寒风的前头。表妹也被快乐的气氛所
感染,脸上绽开了隐蔽的笑容,她相信这将是一次愉快的旅程。
笑声消退,小男人抬头看表妹,期待自己的幽默和坦荡能得到她的肯定和赞赏。
但表妹矜持地仰起头,撅着嘴,断然不肯表扬小男人。小男人把眼光转移到其他人
的身上,人们的嘴角上仍挂着来不及消散的笑意,一对年轻男女在后面的上铺缠在
一起热烈地接吻,这使小男人顿时充满了成就感。也可以看得出来,表妹对小男人
的敌视和警戒已经逐渐解除,虽然并不想和他说话。小男人不甚理解表妹为什么对
他冷若冰霜,但他仍然愿意用廉价而充沛的笑容去表明自己实际上对她并无企图。
“妹子,你的镜子掉了。”小男人从车厢的地板上捡起一只小镜子,并顺便瞧
了瞧镜子背面的明星。
表妹摸摸口袋。镜子的确是掉了,而且还在小男人的手里。“是我的,你怎么
能照我的镜子!”
小男人用表妹的镜子照了自己并不英俊的脸,损害了他刚刚用幽默建立起来的
给表妹的好感,表妹一把抓回镜子,塞进口袋,但用力过猛的左手越过了座位的中
间线,碰到了睡觉男人的肩膀。表妹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睡觉男人并不跟她计较,
他甚至忽略了表妹的碰撞,依然延续他的睡眠。表妹松了一口气。
“他睡得沉。累了我也会睡得很沉。”小男人笑嘻嘻地说,“我给你十块钱,
你把你的座位让给我吧,我也想睡一觉。”
表妹说,我不要你的臭钱———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你没看见我比你少
了一条腿?
小男人赔礼道歉说,是,是,我看见了,对不起,我记性真差,下次轮到我也
缺一条腿……
表妹突然笑了。这笑来得奇怪。表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她一下子原谅了小男
人。她用灿烂的笑脸向小男人表达了和解。小男人受此鼓舞,猛地抽起自己左腿说,
你看,我这条腿差点也飞了,一条20厘米的钢筋曾从这里穿过去———幸好,钢筋
不是从我的头颅中间穿过!
表妹看到了小男人左腿脚跟处有一个巨大的伤痕,如果揭开疤痕也许还能看到
一个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隧洞。表妹对小男人产生了一些同情。她夸张地倒吸了一
口冷气,脸上露出悯惜。
小男人说,我是干建筑的,我哥也是,我们家乡很多人都搞建筑———我家是
茶陵县的,你家在哪里?
表妹淡淡地说,醴陵。
小男人惊喜地瞪大眼睛,你是醴陵的?你认识李大炮吗?
表妹不屑道,不认识。
小男人说,呆子马三呢?
不认识。表妹说,他们是什么人?
都是我们工程队的,他们好赌,一年半载剩不下几个钱,好多年不敢回家了,
大年夜都是在工棚里瞎混,没出息……他们都是醴陵人。小男人咧嘴笑。
表妹觉得小男人说的都是一些无聊的人,这些人在哪里都有不足为奇,但他说
得口沫横飞,表妹对他又恢复了几分厌恶,心想,如果让他这样说下去,也许他会
把所有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全说给她听,那样塞满她的脑袋的将全是不三不四的
男人,万一其中有一个是她认识的,小男人会兴奋地跟她滔滔不绝,旁人还以为小
男人是她的男人呢。表妹突然打断了小男人的话,“我连你也不认识,你干吗说那
么多?你烦不烦?”然后背对着他,小男人的嘴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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