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黎明时分,班车已经深入湖南腹地,大家都能通过分辨路旁的山和水判断株洲
的距离。于是大家的话也多起来。
表妹眨着惺忪的眼看了看身旁睡了半天一夜的男人,惊叹着对小男人说:“回
到株洲,他就能三天三夜不睡了。”
小男人笑了笑说,他就是贱,睡觉只是为了多干活。
表妹弯腰伸手摸了摸座底下的双拐。小男人说,你的拐还在,我帮你看守着呢。
表妹说,我不能不在乎,这双拐是我的腿,少了它我就是废人了,不过本来我
就是废人———跳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至少要变成废人了的。
小男人说:“妹子,你真勇敢。”
表妹自信地说:“少了一条腿,我也能风风光光地嫁人。”
小男人说,是的。对此他一点也不怀疑。
表妹说,你知道南海宾馆乱吧?乱得很。
小男人说,我知道,南海宾馆还是我们的施工队装修的,他们还欠我们的工钱,
欠了三年了,我们经常上门讨债。
表妹说,讨到了没有?
小男人说,没有。我们经常和保安干架。
表妹说,我在那里当服务员一年多了,保安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也很讨厌那
些保安,平时他们对我们动手动脚的,我搧过一个江西保安的耳光。
小男人说,你真勇敢。
表妹已经习惯了小男人的表扬似的,脸上有了得意神色。表妹说,你们没讨到
工钱怎么办?
小男人说,打架呗。
表妹说,你们真敢跟他们打架?
小男人说,有什么不敢的,他们拖欠我们的工钱,我们三年都没回家了,身上
没钱不敢回家呀。
表妹说,现在有钱回家了?
小男人说,三年啦,没钱也得回……
表妹对小男人的境遇产生了同情,但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或者说是否应该安慰?
她还是选择说说南海宾馆,因为那儿是他们共同熟悉的地方。表妹说了很多南海宾
馆的趣事,小男人听着听着有点不耐烦,突然吼了一声:“我们的老乡在那里杀死
过人!”
表妹吃惊地看着小男人。小男人说,那是上个星期的事情,那时你还在医院吧!
表妹点头。
小男人说,我们乞求老板给点医药费,我哥病了,是累病的,但老板不给。狗
黑拿刀捅人,捅死了一个保安。狗黑现在被关在深圳看守所,我们想看看也不成,
他们说要等到判了才成。狗黑是我们的哥们儿,但他也三年没回家了,去年他老爸
死了也没有回去。
表妹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你哥的病……”
小男人说,死了,累死的,老板要赶工期,我们连续干了三天三夜,不能睡觉。
干到第三天时,我哥就撑不住了,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就死了———本来他赚够一万
块钱便要回家结婚的,他的女朋友就是你们醴陵县陶瓷厂的工人,人长得挺不错,
有你那么高,皮肤也挺白的,我爸已经将他们的房子刷新了……世界上有很多种绝
症,往死里累也是一种。我哥得的就是这种病,或者这也不能算病。他永远讨不到
自己的工钱和老婆了———而且死时还多了一个遗憾,因为狗黑。
你哥真可怜。表妹说。累死人的事在深圳并不少见咧,年初大华毛织厂便累死
了一个女工,是我过去的工友,才十八岁,贵州的,她还没有过男朋友,她的理想
就是要嫁到香港去。
小男人摇摇头,又伸了伸腿。坐在小板凳上并不舒服。他的背下意识地往表妹
的座位侧靠了一下。唉,我哥这辈子。小男人的幽默感在离株洲还很远的地方消失
了,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与幽默有关的蛛丝马迹,取代的是淡淡的哀伤。车厢里的
乘客也只有近乡的烦躁不安,他们提前作好了下车的准备,眼睛盯着窗外,脸色凝
重,也没有幽默。株洲真的不是一个善于幽默的城市。
表妹不说话,内心很复杂,也很伤感。但别人看不到她的伤感,倒是她看到了
小男人伤心的表情,估计他很累了,他应该躺一下。在此后的时间里,她唯一想做
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座位让给这个小男人,让他躺着休息一会儿,哪怕躺一会儿也
好,并且已经好几次张开了嘴,蠕动了身子,但话已经出了喉咙却又被强行咽回去
了,因此始终没能做成这件事情。当她最后一次下决心去做这件事并且屁股已经离
开座位时,班车已经停在株洲汽车总站。我老早便守候在车门外,我得把千里迢迢
归来的表妹接回家。
表妹首先找到了双拐。小男人扶她站起来。她说好了,我能行。小男人说,我
背你下去。表妹说,到了株洲我怕羞,我表哥肯定在外面等我,我自己能下车,我
不能让表哥看见我跟你黏在一起。小男人把表妹的花花绿绿的小行李袋挂在她的脖
子上。表妹说,谢谢你。小行李袋在表妹的胸脯上晃荡。司机正在拆卸头顶上的电
视机,估计准备和播放机一起拿去修理。小男人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表妹送到车门口。
在老板娘热情的帮助下,表妹顺利下了班车。我快速迎上去,搀扶着她,把她脖子
上的小行李袋挂到我的脖子上。少了一条腿的表妹仍然美丽,如果只看她的上半身,
真的是无可挑剔。表妹开始有点撒娇地倚着我,后来为了证明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
双拐,能够运用自如了才独自行走。表妹不时回头看班车的门,小男人的头已经缩
回去,她却停下来等待小男人的重新出现。表妹对小男人有点遗憾,但她绝不是在
等小男人。她肯定是担心躺在她身边的男人由于睡得太沉,梦里不知道到了株洲,
她后悔下车前没有摇醒他,或叫小男人去摇醒他,告诉他下了车便可以连续三天三
夜地干活了。表妹为此担心了好一会。我催促她快点回家,表嫂都做好饭了正等着
我们呢。表妹说,那个男人……她突然又觉得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老板娘会关
心每一个乘客。她轻轻地对我说,不理他,我们走吧。但她并不说走就走,仍然放
心不下似的,撑着双拐等待。小男人迟迟才从车上下来的。他站在车门口的台阶上
四处张望。表妹高兴地向他招了招手,但他并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投放得很远,
肯定是在寻找谁。
果然不出所料,从车站角落里钻出两三个人,他们抬着一副担架,小男人向他
们招招手,他们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窜上了班车。一会儿,他们从车上下来,白
色的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被被子全包裹住了,连脸也没有露出来,但头发飘散
在外面。担架匆促地从表妹身边走过,小男人跟随其后,装作不认识表妹似的,低
着头往车站的角落里走去。
表妹猛然醒悟,惊叫一声:“他是死人!”
表妹满脸惊恐,扔掉双拐,双手拼命插头发,歇斯底里地往车站门外狂奔,但
由于身体失去平衡,几次摔了跟头,甚至嘴巴啃了泥土,脸也摔破了,但她仍狂躁
不堪,爬起来又跑。我追上去抓她,却被她往脸上吐了一口口水。从她惊惶的眼神
看,她已经算是疯了吧。在车站后背的一条小巷深处,我终于牢牢地控制住了慌不
择路的表妹。她仍对我又打又咬。我劝慰她,我抱紧她,不让别人再伤害她。此时,
那几个男人抬着担架从这条无人行走的小巷走来。表妹闻到了慌乱的脚步声和扑面
而来的特殊气息,再次像受惊的牛犊挣脱了我,疯狂地往前逃跑。只有一条腿的表
妹像折翅的鸟,最后重重地摔倒在一条狭窄的臭水沟里,如果是夏天将会惊起一堆
苍蝇。
担架从表妹身边匆匆而过。小男人掉过头来,歉疚地对表妹说:“他就是我哥。
他是累死的。他很干净。他也回家了……”走远的小男人再次回过头,又一次赞扬
了表妹:
“妹子,你真勇敢!”
小男人肥大的西服披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十分夸张、滑稽,寒风将他的头发吹成
了鸡窝。尽管他的左腿有点瘸,但他走得很快,一会儿便随抬担架的人连同担架上
的男尸一起消失在小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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