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稿子好写，无非把原本应该写的短消息抻成长消息，反正还是那些套话，年年
都是如此。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搞定了。果然如主任所说，一个电话，科委主动把
照片送来了，还千恩万谢地要改日请主任和他出去“坐坐”。
中午在餐厅里吃饭，他和何清玲坐在一张桌子上。何清玲的餐盘里只有两份素
菜，他把一个四喜丸子用筷子一夹两半，把半个丸子拨到何清玲的盘里，说：“何
编辑上上营养吧。马刚有问题请你指点迷津。”
“干吗干吗，不知道本小姐正在减肥吗？”何清玲这么说着，却并不拒绝。
他禁不住两条目光像蛇芯子一样在何清玲的脸上、胸上扫了几下。这个女子丰
腴，却并不胖，是那种增之一分则多，减之一分则少的标准形体，又是名牌大学的
硕士生，写了一手好文章，怪不得始终找不到如意郎君呢。
何清玲注意到他的目光了，脸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嗔怪道：“看什么看？
别说你有老婆，就是没有你也是白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哎，我想请教何编辑的就是这句话。”他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问，“今天
上午在电梯上你问我魏书记的事，然后又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什么意思？”
“你去问魏山魏书记呀，要不你就去问中纪委的人，人家肯定掌握魏山的问题。”
“怎么？魏山包二奶了？”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是谁？本市的还是外地的？”
何清玲又白了他一眼，低声说：“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在校的时候绝对是校花。”
“谣传吧？”他似信非信。
“怎么是谣传？我同学也被带走了，今早她妈哭哭啼啼给我来电话，什么都说
了。”何清玲说到这里，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那半个丸子。
这回他信了，问道：“你同学在本市？”
何清玲点点头。
“她没有丈夫？”
“离婚三年了，”何清玲说到此，怪笑了一下，“怪不得她这两年突然住进了
高档社区，还开着一辆宝马轿车。我还问过她，一个区政府的小小公务员，哪来的
钱？她说房子是贷款买的，车是借别人的开着玩。哼！”
“可是，你那个同学是怎么认识市委书记的？”
“不知道，”何清玲摇摇头，说，“反正这个人在大学里就很活泛，不和我一
样，榆木疙瘩一个。”
他笑了，说：“可惜啊，你这么一个美人儿，到现在还没住进高档社区，也没
开上宝马，你这不是浪费资源嘛，开不上宝马开个桑塔纳也行啊！”
“你这张臭嘴！”何清玲舀起一勺菜汤就要往他身上泼。
他连忙告饶：“别别，我说错了，咱不说这个，吃饭吃饭。”
下午三点，主任召集部里编辑记者开会。主任一脸严肃，声调低沉地说：“刚
才，总编辑召集报社全体部主任开会，宣布了中纪委的指示。关于魏山的问题，有
三条：一是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二是生活作风腐化；三是放纵家属和下属违
法乱纪。同志们，这就是规律，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凡是落马的高官，不外乎都栽
在这三条上。”
他坐在下面听，当听到主任说到第二条时，心想，这大概就是指何清玲那个大
学同学的事了。他屈指算了一下，何清玲那个同学的岁数肯定与何清玲不差上下，
三十二三岁，而魏山五十多岁了，两人年龄至少相差了二十岁。俗话说有钱能使鬼
推磨，这才到哪儿？这有权还能使神推磨呢。钱多不一定能变成权，可权大定能变
成钱。他没见过何清玲的那个同学，可听何清玲描述，那一定是个美人儿。这么个
美人心甘情愿地贴上魏山，图什么恐怕就不用说了吧？魏山他过去采访时经常能见
到，如果魏山不是市委书记，如果魏山只是个普通男人，那么，让他来打分，也就
是刚刚及格。一米七四五的个头，长脸，小眼睛，身材瘦弱，反正只是看着让人觉
得不别扭而已。这样的男人马路上一抓一大把，长相一般般，要不是市委书记，何
清玲的那个同学恐怕看都不正经看一眼。
主任说：“我再强调一遍，上面的态度很明确，过去魏山对于城市建设和发展
的那些说法，从今天起，一律不准再提！这可是政治问题，谁违犯了谁负责！”
说到这里，主任朝他扫了一眼。他赶紧把头低下，盯着自己的双脚看。咦？今
早晨在家临出门时刚擦亮的皮鞋，怎么会沾上一片油腻腻的菜叶？这肯定是中午吃
饭时沾上的。他顺手撕了一张报纸，揉成团，弯腰轻轻擦着皮鞋。这双鞋是老婆上
个星期在佳世客买的，八百多块钱呢。老婆说，他是跑党政机关的记者，整天和西
装革履的官员打交道，一年四季穿休闲服旅游鞋，不太像样子，就买了这双鞋让他
配西装穿。当时他还笑着问老婆：“我穿上西装蹬上皮鞋就成官员了？你这不是画
饼充饥嘛。”皮鞋是穿了，但他并不听老婆的，还是休闲装牛仔裤，只不过旅游鞋
换成了皮鞋。
主任又说：“同志们，中央已经指定了新的市委书记。这位新书记叫郭峰岩，
我们可能不熟悉他，因为郭书记是从K 省调来的，原来在K 省S 市担任市长。我们
都知道，S 市与我们这座城市一样，是副省级的计划单列市。郭书记在K 省就是省
委常委，来到我们省还是省委常委。郭书记明天到位，下午两点要召开一个市级机
关的大会，在这个会上，郭书记有重要讲话。马刚，还是你去，带上相机，拍一张
郭书记的正面照片，郭书记初来乍到，怎么也得让市民们认识一下嘛。”
“主任，还是派个摄影记者和我一起去吧，我怕拍不好啊。”
“摄影记者明天有别的事，你就拍吧。”主任话题一转，又说：“这可就奇了
怪了，以前你们这些跑口记者强烈要求配备相机，这每人都拿到了好几千块钱的相
机，又说拍不好了？咱可别领着老婆孩子出去玩就能拍好，一工作了就拍不好啊！”
主任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再坚持了。说实在的，平日里采访，他没少拍
了照片，质量也凑合。只是这次是新的市委书记走马上任，他有点胆怯，怕拍不好，
影响了新书记的形象。跑党政机关的记者都明白，官员圈里很讲究，在行文中，排
名谁先谁后、谁应该用“讲话”，谁应该用“重要讲话”，如果摄像或拍照，谁应
该是特写、镜头该停几秒钟、照片该拍正面还是侧面等等，这都是有严格规定的，
一点也不能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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