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上班，他打开报纸，他的稿子果然上了头版头题，版式排得很大方，他
拍的那张照片居报纸之中，照片上，郭书记眼睛睁得大大的，举起右手，竖起食指，
让人一看就觉得书记在慷慨激昂地讲话。这篇消息的标题他原先是这样做的：《市
委书记郭峰岩在市级机关大会上作重要讲话》，见报后，标题给改成《市级机关召
开大会，省委常委、市委书记郭峰岩作重要讲话》。

    哎呀！他抬手用劲拍了拍前额，该死！我怎么就忘了写上“省委常委”了呢？
这可是官场大忌啊！这要是不改就见了报，要闯大祸的！这标题肯定是主任给改的，
主任到底是主任，高，实在是高！他在心里无比感谢主任。

    再往下看，他被另一篇稿子和照片吸引住了。这篇稿子就接在他的稿子下面，
照片上是一只大鸟，大鸟生有长而尖的嘴、两条高腿细细的，像是踩着高跷。这只
大鸟在一家农户的小院里迈着步，旁边站着农户的主人———一男一女两位中年农
民正笑眯眯地看着这只鸟。这篇稿子的标题是《不知名的大鸟落入农家小院，谁认
识它？》，是摄影记者采写的。怪不得昨天他要求摄影记者与他一起采访，主任说
摄影记者有事呢，原来下乡拍大鸟去了。仔细看看稿子内文，才知道，这只鸟的学
名叫鸬鹚，北方很少见，只是因为气候变暖，鸟的生物钟混乱了，才误飞入这座城
市的郊区。又因为找不到食物，饿得飞不动了，才落入农户家里。有关人员表示，
要把这只鸟送到动物园的鸣禽馆里，来年春天放飞它。

    放下报纸，他产生了一丝担忧，心想离着春天还远着呢，到了那时再放飞，恐
怕这只鸬鹚连飞也不会飞了。他平日里对动物比较感兴趣，也了解动物的一些习性。
所有的鸟和兽，不用多，人工喂养超过三个月，它们就会产生惰性，再放到野外连
食也不会捕。其实人也是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久了，再让他们自食其
力很难。

    中午去餐厅，比他先来一步的何清玲已经坐下了。何清玲见他来了，便喊他，
朝他招了招手。他端着盘子走了过去，坐在何清玲对面。何清玲问他：“晚上没事
吧？”他说没事。

    “没事出去吃饭，在香香沸腾鱼馆。”

    他一脸坏笑地看着何清玲，说：“哟，这太阳明早肯定会从西边出来，咱何编
辑也请客了？同事了这么多年，谁见过何编辑掏钱请客？怎么回事？你不说明白了
我哪敢去呀，别吃到最后让我结账啊。”

    “让我请你？想好事！”何清玲白了他一眼，说：“是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请
客。他想了解魏山的事儿，也想知道新来的郭书记的事儿，我在文艺部，哪知道这
些？你是跑党政机关的记者，知道的比我多，所以我就叫上你了。”

    “闹了半天，人家没请我，是你捎带着叫上我的？”

    何清玲抄起筷子敲了敲他的手，说：“别瞎摆臭架子，我是叫你去陪我。你以
为我和他们有什么话可说？”

    他笑了，说：“倒台也罢，不倒台也罢，咱离着两位书记十万八千里，但离着
你可就太近了，低头也见，抬头也见。行，我去。别说陪你吃，就是陪你住咱也愿
意。”

    “想死吧你！臭不要脸！”何清玲突然在桌底下一脚跺在他的脚背上。

    “哎哟，你也太狠了吧？这双皮鞋可是新的，八百多块钱呢。”

    下午三点，总编室突然通知召开全编辑部大会。

    当全体人员都到齐时，分管副总编辑表情凝重地走上主席台，开始讲话：“今
天下午1 点半，市委宣传部临时召集全市各新闻单位开了一个新闻例会，在这个会
上，宣传部领导对我们今天出版的报纸的一版进行了严肃批评！当然，发生了这样
的事情，我应该负有领导责任，但是，我们的部门主任干什么去了？一个版面上稿
件与稿件怎么搭配，就不动动脑子？”

    ………

    分管副总编一发火，全体人员都蒙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歪头看了看坐
在他左侧的主任，但见主任低着头，一脸沮丧。他猜想，莫非是他写的这篇稿子出
什么事了？心便惴惴起来。可再往下听听，他又舒了一口气，与他无关，是他稿子
下面那篇写鸬鹚的稿子出事了。不，也不是写鸬鹚的那篇稿子出事了，是上下两篇
稿子搭配上出事了。

    原来，今天一早报纸出来后，宣传部的领导一看，差一点晕过去。头版头题是
郭书记在市级机关大会主席台上的照片，紧接着下面是一张细腿大鸟的照片，新闻
标题是《不知名的大鸟落入农家小院，谁认识它？》。宣传部领导指出：把这两张
照片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知名的大鸟指谁说的？新书记刚在媒体上露面，结果
又是落下了“不知名的大鸟”，又是“谁认识它”？简直胡闹！在临时召集的新闻
例会上，宣传部的领导非常恼火，指示报社要严肃处理当事人。

    副总编将新闻例会的意思传达完后，下面泛起一片哄笑。他不敢大笑，只好捂
着嘴，低着头哧哧地笑。他一边笑一边寻思：这事怨不得写这两篇稿子的记者，所
有错都是主任的，是他搭配的稿件。唉！主任可怜啊，这么一个讲政治讲原则的人，
怎么就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事上翻了船。再想想，也得原谅主任，他平日里只注意
稿子写得有没有问题，哪会想到稿子与稿子的搭配也能闯大祸？

    他蓦地又想起一件事，四年前，魏山刚到这座城市担任市委书记，第一次下基
层调研就来到了市郊的一条已经淤塞多年的河边，与区领导商讨怎么样疏通这条河
的问题。那天，他和摄影记者跟着去了。那是一个初春的日子，风很大，魏书记抬
手指向河的对岸，问河对岸那些密密匝匝的小平房里都住着什么人？这个镜头被摄
影记者抓到了，拍了个魏书记的正面照。从照片上看，魏书记意气风发，抬手指向
河对岸的姿势也不错。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因为风大，吹起了魏书记头上的一小绺
头发，就像是扎了一个朝上翘起的小辫。照片见报后，宣传部来了电话，很不愿意，
说魏书记第一次下基层，拍张照片居然竖起一小绺头发，影响了魏书记的形象。好
在事情不算大，编辑部只是把摄影记者拍这幅照片的稿费给扣掉了。

    副总编最后说，希望同志们都瞪起眼来，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的态度对待工作。
这是党报，任何一点哪怕最细微的疑似过错也不能犯！这件事为我们敲响了警钟，
今后要警钟长鸣！至于当事人怎么处理，报社党委要研究，日后在编辑部公开通报
处理结果。

    散会后，他进了主任办公室，想对顶头上司施以安慰，还没开口，主任先说了
：“昨天让摄影记者跟你去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唉，人该倒霉了喝口凉水都硌牙！”

    “他就是跟我去也没用啊，那只大鸟还得别人去拍嘛。”他说。

    “这只大鸟是他发现的线索，别人也不好去。我要是派他昨天跟你去，大鸟今
天再让他去拍，明天见报，不就和你那篇稿子拼不到一块去了嘛！”主任有点气急
败坏，“我他妈真糊涂，大鸟十天八天的也死不了，我干吗那么着急呢！”

    看到主任这个样子，他心里有点难受，也没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晚上，他和何清玲一起来到了香香沸腾鱼馆，那个老板和他手下的两男两女已
经点好菜等着他们了。那天晚上，几杯酒下肚，何清玲说起下午召开的编辑部大会，
说起新书记和大鸟的故事，在场的人都笑翻了。

    不知为什么，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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