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宝水河绕过记忆的重重漩涡,一次次流淌在我黑夜的梦里。一天清晨,我被洪
亮、有磁性的本地唱腔、连带节奏感很强的“嘭嘭”声唤醒,它穿墙过壁、绕道飞
扬,应和着潺潺河水,震响了我的耳膜。
我循声而去。离家不远的铁门前,我看到那个常在河桥上相遇的驼背瞎子——
———贵瞎子。只见他坐在竹椅上,一手敲渔鼓,一手打快板,入情地喊唱:“墙
上画马不能骑,初生牛犊怎耕得犁,铁打龙船难漂海哟,你一碗剩饭难饱肚肌……”
见他唱得淋漓,来往过客纷纷停下步子,好奇地听看。终于有人开口:“给他两个
钱!”瞎子一听说,马上停下唱打,笑向说者:“你自己先给!”那说客不好意思
起来,丢给他一块硬币。听到硬币掉进碗盆的叮当声,瞎子又敲打说唱起来:“我
爹要我去寻死。一根麻绳挂树上,一条大河在前方,一把钢刀五寸长啊,少给铁哟
多给钢……”贵瞎子沙哑的哭腔令人心酸动容。铁门里慈祥的屋主端出一大碗排骨
面递给他,贵瞎子双手接过,“啧啧”感谢,紧接着便说出一大串吉祥话。
屋主听用了许多好话,又拿出半瓶酒倒进贵瞎子的饮料瓶。闻到酒香,贵瞎子
忍不住了,端起那一大碗面,高举在头顶,蹲下,嘴里念念有词。拜完天地,贵瞎
子刚端起碗,忽然全身抖颤,碗筷把持不住。他立马放碗,坐平身子,双手合十,
又向四方拜了几拜,静坐良久。
贵瞎子边津津有味地喝酒吃面,边聊天:我每天要喝一瓶酒,除每月有六日禁
忌不出门外,每天六点钟出门,唱到上午九十点,够买酒吃饭便回家。
他的家在旧巷屋檐下,旁边有一块大麻石。大麻石上摆放着全部家当:一条脏
得分不出颜色的旧毛毯,两只碗,一双筷子,一只破布袋。
宝水河边,由文天祥题词的黄洲桥桥下,像贵瞎子这样生活的盲人有二十多个,
他们不懂得“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他们以唱话文、算命、摆小摊
为生,衣着廉价破旧,脸上却洋溢着常人所没有的坦然笑容,大多心宽体胖、性格
开朗,一点也没有我们所想象的忧愁、烦躁,抑或对生活的绝望。他们游走在黑色
单一的世界里,滤去了虚假的事物表象,保留着简洁明朗的心。算命的,撑黑伞、
挎黑包、拄拐杖、摇铃铛。他们把铃铛叫“镜子”,是铁匠特制的一面如镜的圆薄
铁片,紧扣镜面的有个活动的小铁锤,铁锤摇动撞击镜面,便发出独特的脆耳声。
“当……当……”缓慢悠长没有光芒的黑镜声,糅杂着大街小巷从早到晚的拐杖声,
在宝水河上空回荡,它们从黑镜般无光的瞳仁出发,敲开了盲者的心灵之窗———
黑,是五彩世界的神秘糅合,黑的漫长旅途里有条常人无法抵达认知的阳光隧道。
他们手持黑镜(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在隧道里生活。摆小摊的,特置一个一平方米
左右的木框玻璃箱,箱底安两个轱辘,四角系竹木棍或细铁棍,上面用竹片搭张薄
膜篷。箱里箱外摆满了生活小用品。就是这样一面镜子或一只箱,加上政府些许救
济,盲人们生儿育女,养活一家老小。因为眼瞎,孩子生病不知照料也无能照料,
孩子要么夭折要么残疾,但他们聚在一起便开心说笑、快乐打趣。
我不明白,生活艰难、身为残疾的他们,为什么能如此笑口常开?我多次疑惑
想问,又不好开口。一天,我被一个盲妇所吸引。她叫蜜姐,摆的小摊边总是围满
了人。她神情悠闲,身穿白长裙,颀长婀娜,俏脸上戴着精致墨镜,用甜绵的声音、
笑吟吟地说话,脸上荡漾着迷人的微笑,让人一见就不由得被感染。蜜姐最美的是
桃花肌肤,粉溜溜的,那是红、白二色的最佳结合,令人手心发痒、想尽情抚摸。
看到她,我才敢无所顾忌地交谈。蜜姐三岁丧父,瞎眼母亲摆摊养活她四兄妹,幸
运的是她健康漂亮,一双大眼睛晶亮水灵,一边一朵水莲花。没想到在二十一岁,
令宝水河也为之动容的美丽年华,正当和千挑百选的男友谈婚论嫁时,突然害了眼
病,晶状体渐渐萎缩,双眼昏花眩晕,上省城下民间医治二年而瞎。在我想象中,
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娇娆得备受上苍恩宠的女人,一下子从斑斓世界跌进黑暗深渊,
深爱的英俊男友又弃她而去,那痛苦肯定是致命的。我问她当年想没想过轻生?蜜
姐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开始把希望寄托在药物上、爱情上、自欺
欺人的幻想上,我想灌下药甜甜睡去,一觉醒来睁开眼,唉!看见自己手上的指纹,
看见男友面对面深情地望着,眼珠中映现我小小的脸!可泪水、一天天失望的泪水
像酝酿已久的泥石流,淹没了一切。我摔烂药罐,毁掉男友的所有记忆。反锁门,
躺在床上,几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不见任何人,我想让自己彻底回到过去—————
我想要的光明每时每刻围在身边。正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我母亲,我那五岁瞎眼、
三十丧夫、苦撑苦熬的母亲,在门前敲着唤着,像一尊门神一直守着我。尽管她反
反复复劝解我:“福气、灾难命上招。一根草有一滴露,‘人’字脚下走出路。做
人不要让别人同情,要让别人敬服你啊!”我仍死心不开门。一天天过去。到第四
天,母亲捶着门,哑着嗓子哽咽着:“你不活,我也不想活了!我苦命的女儿呀,
快开门吧!妈求你……给你跪下啦!”紧接着听到“咚”的一声,我那硬气了一辈
子的母亲居然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跪下了!我愧疚难当,不知从哪来的力气,
猛然爬起,打开门。母女俩抱头痛哭……
蜜姐仍旧笑嫣嫣地:“再说,日子不是常常风吹云散、阳光灿烂么?”
“如果不瞎,嫁给当年那个自己喜爱的男人,不是过得更好嘛?”
“不一定。现在老公虽然残疾、相貌丑陋,但对我好。我知足哩。”
说话间,下起了雨,天黑了下来。摆了一天摊、算了一天命的蜜姐们回到了另
一个黑暗的家。宝水河在密集的黑雨中,曼妙地舞蹈,旋荡着怡人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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