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坐到小花厅里喝茶。文兴就倒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喻哥,当弟的想给你贴
起,不晓得你看得起不?雷火神眨巴着瘦脸上的蔫米米眼睛。因为脸瘦,两颗溜尖
的耗子牙齿就特别显眼,喻哥,文兴有才干,人又相当对,在文化馆已窝了十来年,
你晓得,他们家里几弟兄做的做生意,都是有出息的人,来来往往,小车开得呜呜
呜的。就他在文化馆,悄悄弥弥的这么多年,你马上就要当馆长,你还是要提一个
贴心的人,工作给你抽得起的。你想嘛,现在文化局提的柳圆。骆红当副馆长,两
个都自办了唱歌,舞蹈培训班,都在自己挣钱,搞自己的事情,哪里有心思搞公家
的事情嘛。文兴呢,也想趁年轻干一番事业,你以前没有这个权力,现在有这个权
力了,你要抽他一把,他肯定跟你抽得起!
他们边斗着地主,边吹着,喻腐败今晚手特别顺,他一甩就打了火神和文兴个
春天,隔了会儿,又拿了一对王,四个2 ,另外三个A ,三个3 ,中张牌全是连起
的,打了个春炸。哎呀——硬是人有三年旺,神鬼不敢挡。三个人只斗了个把小时,
他就赢了一百多元。他们还斗得小,二十满,如果斗得大,自己不是要赢几百元?
喻腐败粗略估算了一下,还可以呢?将给小姐一百元小费除开,都还赚几十元
呢!
现在这社会好!日子过得多滋润。还是改革开放好啊!如果没有改革开放,五
六十岁的老黑家,能几十元就与十八二十几岁的小女子睡上一觉吗?老城区万安桥
印月井边坐着喝茶的老人翘着花白的胡子说,现在社会好啊,好耍啊!就是毛主席
他老人家,敢说都没有这样享受过。
雷火神说,腐败,你晓不晓得赵副镇长是咋个遭了的。喻腐败愣起眼二珠,手
里的纸牌就缓出了些。雷火神接着说,他遭了人家的套套了,中午喝了酒,兴达化
工厂向厂长故意喊赵副镇长打麻将。找了田园农家乐一个背静的地方。赵副镇长头
脑还是清醒的,他就说斗地主,随时可以走,麻将坐上去,就下不来。结果是才斗
了半个来小时,纪委的提着摄像机,弯弯都不转就进来了。听说就是他们内部举报
的,你说烫不烫!
刘馆长是起了心不想当馆长了,一是他年龄偏大,已过五十的人了,当了二十
年的文化馆长,啥子坡坡坎坎都走过了,啥子花花麻麻都见过了。文化馆这个单位,
就只有这样子,靠着出租艺术中心楼层的租金发点工资,胀也胀不死饿也饿不死。
也该让给年富力强的人去撑起这个摊子了。二是自己的儿子刘勇当兵五年回来
没有安排工作,先前人事局民政局还有市委组织部都说得啊啊啊的要安要安,到头
来都没有安,说是市委政府机关单位逢进必考。也报了名参加了考试,却没有考上。
他去求了自己平时熟悉得很的领导,毕竟自己在城市是资深摄影师了,市上所有的
重大活动,他都是要请去拍照的;几届市委书记,市长贴在报栏橱窗上的光辉形象
都是他照的;市上的大小官员碰见他都礼貌地向他点点头,一些平和的领导还要站
一会儿,与他寒暄几句。他心里就特别地安逸,会议开始拍照时,他就摆弄着挂在
胸前的两个长短焦距不同的照相机,取准角度,调好光圈,抓住最佳时刻拍下领导
们最富神采表情的形象。在庄严的会场主席台自由穿梭的他,就显得比平时神气多
了。
在这么庄重严肃隆重的场合,自己都可以在主席台上走来走去,你说神气不神
气?
他原想儿子转业安排个工作是没有问题的,凭着自己辛辛苦苦勤勤恳恳老黄牛
一样将文化馆支撑了这么多年;凭着自己的照相技术为各级领导,地方“三个文明”
建设服务了这么多年,随便给儿子安排个工作是没得问题的,实在不行,就安排个
事业单位,好的企业也可以吧!这点薄面领导们还是要给的!哪晓得火落到脚背上,
领导们都推三攘四的,这个建议你找找那位,那位又建议你去找一下另一位,有的
说我下来再与某局长说说,结果是几个月过去了,却没有一个定准。刘馆长也晓得
平时没有烧香拜佛,都是不可能的,现在这个社会,你提点几百千把元的礼品,根
本是打不上眼的。说的是实在话,要送就要送硬火,啥子硬火,子弹人民币噻,封
红包噻,榜到不对就要上万才摆得平!自己虽当馆长二十年,是文化单位,除了一
年四面八方多吃几顿不要钱的油大,单位可以说是清水衙门,靠租金和拉点赞助发
工资,财务上经常都是捉襟见肘的,每月到了月底发工资自己就焦头烂额,想办法
东拼西凑过难关。自己除了点工资,几乎是没有啥子积蓄,哪里有钱去烧香拜菩萨。
儿子的工作问题没有解决,刘馆长的心就冷了,这个社会,啥子都是假的,只
有钱才是真的。你看馆上的老邓八十年代老婆下岗就开始做窗帘地毯生意,现在儿
子没有工作,人家照样不虚,一会儿买公交车,儿子开着经营;一会儿又做水果贩
运生意;人家不求人,日子过得风车斗转。自己已是五十几的人了,再为这个脱脓
垮兮的单位卖命,也只有这个样子。儿子二十几的大小伙子,总不可能成天在屋里
耍起。刘馆长心一横,就东挪西借了四五万元,开起了冲洗扩放照的多功能相馆,
让儿子和他妈经佑着,自己做技术指导。相馆一开业,生意确实还好,他就抽不出
身来去上班了,照相冲洗扩放到过塑修饰装框一条龙,也只有自己才拿得下来,吃
得准,儿子和老婆只能当帮手。他就向局上正二八经地提出了退休。
文化馆现任班子中,只有两个副馆长,喻腐败和另一个搞舞蹈的古老师,古副
馆长早于刘馆长退休,胖乎乎有点络黑胡。喻腐败想,他这福相居然这辈子教舞蹈,
还教得小有名气,退了还办了舞蹈培训学校,收得到三四十个学员,都是周末和寒
暑假上课,除开场租水电费,一年落得到三两万元钱,比上班强。临时主持工作的
任务就顺其自然地落到了喻腐败的身上,论资格,论能力,他也就当仁不让了。文
化局程局长患肝病在成都住院,已有一两个月了,文化局的日常工作由田副局长主
持。田副局长东北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当兵就在绵阳军区,因新闻干事常与
地方军地共建搞活动,就认识了能歌善舞的柳圆,柳圆比喻腐败要早几年进文化馆。
因这层同事关系,田又是文化的主管干部,与喻腐败说话就随便了些。现在文
化馆工作你就主持着,大家对你还是很信任。你现在的身份与以前不一样了,在为
人处事,接人待物,说话轻重缓急上你要注意一些,陪客应有度,酒呢是喝但不喝
醉。
喻腐败是个性情中人,田说话的开场白他听起来还是顺耳,后面的话他听起来
就不舒服了。你这个田局长,舌头打人,话中有话,你说我为人处事,说话轻重缓
急注意一些,无非就是说我与你婆娘柳圆那次吵架嘛。那次吵架,自己与柳歌星的
对骂被文化圈的人传为绝骂,其中最著名的两句是柳圆骂他锤子馆长,他骂柳圆屄
歌星。每当雷火神当着文艺圈人摆起此事,大家嘿嘿笑的时候,他也在心里忍不住
地发笑。那是五六个月前的事情,喻腐败从永兴镇政府那里喝了酒回来,有人给自
己反映永兴镇电话打到文化馆,请馆上给他们指导一个文艺节目,参加市上的春节
汇演,柳歌星就把这个镖接了。文化馆这方面的事情本来就公私难分。书法的,唱
歌的,舞蹈的班都由辅导老师在办,自己将钱收进腰包,遇到吃不梭的人多内容杂
的演出就推给馆上了。喻腐败如果不是酒仗起在,自己还是不会去问柳歌星接镖的
事情的,他男人田副局长毕竟是分管领导,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或者,不是酒仗
起在,即使过问,也会笑扯扯地像开玩笑样,轻描淡写的。酒仗着,自己都不晓得
是咋个把柳歌星惹到的,柳歌星一反平时的温柔相,染过的头发因怒气立成了一头
狮毛,殷红的小嘴里就咬牙切齿地崩出了钢锭:“你当馆长,你这样子也当馆长?
你给当馆长的丧德,锤子馆长!“四川人说的锤子就是北方人说的男人的鸡巴。
平时只听说柳歌星在家里骂男人还是有一套的,那个说普通话的北方汉子常常被连
珠炮似的川话骂得哑口无言。今天喻腐败算是领教了,面对柳歌星的突然变脸,喻
腐败先还是愣了一下,但还是要感谢酒加速了他体内的血液循环,使大脑神经处于
高度兴奋状态,不然,中国酒文化中为什么说吃醉的人是酒醉心明白呢。如果在平
时没有喝酒的话,他有可能是回不过神来的,即使回得过神来,也不会骂得如此绝
对。
我们的喻腐败涨红着圆乎乎的脸,只神愣了那么一两秒钟,只有一两秒钟,最
多也不过三秒吧。他满眼放光,随着圆疙瘩脸上肥厚的上下两片嘴唇扳机样啪嗒扣
动出火力的同时,他那短而粗实的右手迫击炮射击的座子样往红漆桌上啪地一拍:
“我是锤子馆长,你就是戾歌星,锤子对戾,正合适!”喻腐败竹筒里倒豆子,迫
击炮般发射完后就站着,预防柳歌星的又一轮更为猛烈的攻击。她使起性子来是比
较烈的,田局长政府办当秘书时,脸上颈上就常有一道道红扯扯的印痕,明眼人都
晓得,那是抓扯咬的结果。说真的,如果柳歌星真的用对付男人的泼辣来对付喻腐
败,喻腐败是不晓得咋个抓拿的。场面很静,办公室的小王抄着手戴着眼镜的脸漠
然地看着,外面是阴天,阴沉沉的天光没有一点生气。柳歌星大大的眼睛鼓荡着。
喻腐败以为随着那愤怒地鼓荡的眼睛而发出的将是自己害怕的动作。柳歌星却汪地
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喻腐败举头看窗外,他以为这哭声是从阴沉沉的窗外
传来的。
回过头,柳歌星已经砰的一声倒在地下,汪汪汪地哭起来。从此,他俩的这两
句著名的绝骂就流传开来。
田局长用手扶了扶笑扯扯脸上的眼镜,看着脸上有一丝丝愠怒的喻腐败,他晓
得喻腐败不安逸,但自己还是要将上面的意思传达完。局上经过研究,认为你在工
作上,特别是组织工作上还是很有能力,很有经验,文化馆这个担子呢,还是希望
你挑起来。组织上的意思呢,要观察你一段时间。说到这里,田局长的脸笑了一下,
很轻松的样子。这是领导们在紧张谈话中调节气氛的一种方法。田局长嘿嘿一笑,
站起身来,端起自己与喻腐败的杯子,到饮水机续上水,递到喻腐败面前。喻腐败
脸上挂起了笑,说了声谢谢!田局长接着话说,说透彻点,就是要看看你的表现,
再下文扳正。
喻腐败胖嘟嘟的手端着纸杯,纸杯在他手中软搭搭的,里面的水随时要流下来
样。他抿了口水,脸上就漾出了电视剧《刘罗锅》中和砷样谄媚的笑,田局,既然
领导看得起,我喻大明也提个小小的要求。田局长也抿了口水说,你说,你说。喻
腐败说,就是副馆长班子搭配问题,我建议副馆长人选里面增加一个男的,听说你
们现在定的两位副馆长都是女的,增加一个男的,有利于开展馆上工作。田局长在
想,这喻腐败,现在都啥子年代了,男女平等,他还在男不男女不女的。我们管组
织的市委副书记不也是女的吗?财政局几任局长不也是女的吗?工作照样也出色得
很嘛!女的就不好开展工作,观念就有问题。你喻腐败勾子一翘,我就晓得你要屙
尿,你肚子头的烂药我还不晓得,无非就是说我们婆娘被推为副馆长了嘛!我们婆
娘对家乡是有贡献的,自费到湖南卫视打擂拿下歌王称号,还在现场介绍家乡是座
秀美的生态科技城。你喻腐败会啥子,就会喝点烂酒,喝了就乱说,不看僧面看佛
面,不是看在你亲家的面子,屁大爷推举你当文化馆长,人才多得很,局上随便派
个人都可以搞定。但田局长是何种人也,给市上领导当过秘书的人。他只盯着他,
好像专注地听着,心里却在盘算,自己心里想的归心里想的,他没有说也不可能说
出来。他说的是,喻馆,你提的要求,我转达给局委会讨论后上报领导定夺,你晓
得我是不可能给你表态的,也表不了这个态!喻腐败就闷起来点头,是,是!他们
的谈话就暂告一段落。
实际上,在喻腐败与田局长谈话时,他的小灵通响了两次,他都没有接。他走
出来就回过去,是火神的,火神说文兴约在烂人三街吃老鸭汤,还有乌主任。乌主
任是文化局的办公室主任,平时他们几个耍得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