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国庆长假过后,文兴与雷火神坐在《蜀南》编辑部破旧的办公室里。国庆是晴
了几天,上班后天气就灰暗暗的,时不时飘着绵密的秋雨。文兴的心情一如这灰暗
暗的,他声音有些低调地对站着看报纸的雷火神说,火神,没得板眼了得哇,我原
来以为这次动一下,我们俩兄弟好生千一下,你也有出头之日,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干脆跟我一起走,文化馆拿八九百把元工资也莫得啥子搞头,一辈子待在这里,孵
不出个鸡儿来。我父亲说回去帮他打理企业,你去帮我搞营销,孬死拿的钱比这多。
雷火神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也从来不记仇。前几年圈内一个文友怀疑他揭发了他
印盗版书,威胁要将他黑办了,过后那个文友狗驴子助力车深更半夜烂在乡坝头,
无处求援,电话打给他,他正在与朋友喝茶,二话没说就找摩托车去拖去了。喝茶
的朋友都说,给他拖锤子,他都要黑办你了,你还深更半夜给他拖车子。雷火神听
文兴这样一说,两眼就止不住有明光光的东西在里面打滚。文兴这样看重他,是出
乎他预料的,最近文兴愈来愈表现出与自己的亲密,要在过去,这是从来没有的举
动,他不但将文化馆每次演出搬抬扛端各种器械的气力活全推给了他,而且还在各
种场合说,这些气力话,临时工不做谁做呢l 这也是雷火神到深圳去跑了半年多一
年又萎梭梭回来的原因之一,球钱没有挣到,还用了好不容易攒积的一万多元钱。
深圳男D 城市烫得很,飞起吃人的多得很,自己刚去个来天,小灵通就遭抢了两个。
回来后没有办法,他去找艾姐,艾姐给刘馆长说了下,他就又回文化馆上班了。艾
姐就是喻腐败那位当副市长亲家的老婆,当然也就是喻腐败的亲家母,区区一个文
化馆馆长能不听市长太太的建议吗!可见我们这位雷火神是很有交际之道的,这也
是他多年来算命看相从不收一分钱修来的。回来后,他还听别人给他传话,文兴说
的雷火神一看就是个苦命人。他东跳西跳的,还跳得出啥子名堂!雷火神当时是气
了一下。现在雷火神早已将这些遗忘了,他心里充溢着文兴对自己亲切热忱的话语,
他觉得文兴这人真的是好,又有文凭,人又长得帅,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
又有分寸,不像喻腐败,不沾酒还可以,沾了酒就打胡乱说,一点酒德都没有,至
于说他说自己的坏话,或许是有口无心,口上说说而已,况且是别人转过来的,自
己说别人还喜欢添盐加醋呢!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湿润的东西在眼里打着转,雷火神就产生了要在这关键
的时候鼓舞他,安慰安慰他的念头。雷火神眼里闪着明光光的东西说,你听到了什
么?文兴咬着嘴皮说,乌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说这次班子调整没有我,不要说副馆
长,助理也不行。上面已经基本上定下来了,过几天组织部就要来宣布:喻腐败当
馆长,柳圆和骆红当副馆长。你前几天说,可能有我,没有我的嘛!雷火神豆豆米
眼儿珠子上明光光的湿润重了些,再一眨巴就要滚落出肿泡泡的眼皮,他说话的声
音就有些水样的浑浊,你不要泄气,只要还没有宣布,希望就还在。
中午,雷火神单独找了喻腐败。下午喻腐败直奔文化局田局长办公室。中途在
街上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俩都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膀。好久没有看到你了,赵镇
长!嗨,喻腐败,好久没有同你一起腐败了。既然都是经常在一起耍的几个狗日的
朋友。喻腐败就真话真说:听说前几天你遭了小人的了?赵副镇长也不隐讳,不当
副镇长还好,还要好耍些。化工厂那向虾子嘛,他报私仇。你清楚的,我与他那脸
上有几颗麻子的婆娘的事,他晓得了,借机报复。那天斗地主就是他约的。因为要
去文化局,喻腐败对气色不佳的赵副镇长说,今天有事,空了吹。
见他酒气熏天的进来,田局长起身给他泡了杯茶。他一根肠子通屁儿,开门见
山,不遮不挡直奔主题。是不是没得文兴,你们应该考虑我的意见嘛,提拔一个青
年人嘛,你们不是经常在讲干部年轻化吗!你们喊我当馆长,对于班子搭配,我应
该提出我的想法嘛!田局长给他发了烟,点上,自己也点上,眼镜后面的眼睛就有
些眯缝,眉毛有些微皱地说,大明——他吸了口烟,停顿了下。田局长之所以没有
称呼喻馆而喊大明,是觉得这样更亲切些。而在喻腐败后来举一反三地想来,田局
长自始至终就是反对他当文化馆馆长,只是这种反对在没有确凿的有说服力的纰漏
出现之前,从没有在他那变色的眼镜罩着的眼睛和嘴唇上表露出来,自己与他老婆
柳歌星那次流传甚广的绝骂,在他心里有可能是留下了阴影的。并不是在酒桌上接
受他自己婉转欠意时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从不计较不上章片的事情。田局长又重申了
上次说过的话的意思,文化馆班子问题你可以谈你的想法,但是,这些事情不是一
般的事情,也不是你我两个定得了的事情,你晓得的上面有文化局党委,文化局上
面还有组织部,组织部上面有分管文化的市政府曾副市长。文化馆是文化局下面的
下属单位,从组织原则上看来,文化局说了就应该算的,地方上的事情,你大明过
的桥比我走的路多,吃的盐比我吃的饭多,你是清楚的,针尖大的事情,管的老人
婆多,况且文化局大小事情按程序要向上汇报。我个人认为,你现在急于提文兴的
事情都为时过早,因为你的身份还没有正式明确,包括两位副馆长人选,在组织上
没有宣布之前,谁说了都不算。你要相信组织,相信领导,在用人上肯定主要是从
综合能力,有利于更好地工作考虑的。喻腐败这时听着田局长的话就有些刺耳,田
局长后面说的简直就是官腔。其中有一句关于自己的身份都还没有明确深深地刺伤
了他的自尊。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喻腐败长期以来骨子里桀骜不驯的性格。
喻腐败就说了他这个年龄不应该说的话,用雷火神的话来说,就是犯的低级错误,
使事物忽然向着相反方向发展,就像列火车已经隆隆起动,向着既定的目标运行了,
轨道方向都是明确的,哪晓得蒸汽机自身出了毛病而被迫停止。喻腐败因酒精与心
里面的不舒服,交织产生出了一股子气沿着肠胃直往喉咙管上面冲,经中枢神经的
调和,摇身一变,呼之欲出就成了这样的话语:你们喊我当馆长,我还不一定想当
得,明给你说,曾市长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我都说的文化馆欠账多,困难多,我要
考虑考虑,如果文兴不上,我当不当这个馆长都无所谓!喻腐败是涨红着脖子说完
这句话的。田局长是笑扯扯地看着他口水泡溅有些愤慨地说完这句话的,田局长变
色眼镜后面的笑是复杂的,说不清是怡然还是快慰,被日光灯投在变色眼镜上的阴
影使那眼镜下面脸上和嘴角上的笑也带了些颜色和阴影的暗淡,变得魅魑而有些不
可捉摸。
雷火神后来在茶馆和闲散的场合摆,喻腐败还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时间应该推
算到他去文化局打胡乱说的前一天晚上。四五十岁的人了,一点都没有城府,虽然
你在主持工作,但馆长的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嘛,你在请啥子客嘛,下了文件宣布
了慢慢来请客嘛!急躁啥子嘛,没有喝过酒哇咋个嘛!他在企鹅宾馆请了几桌客,
人家刘馆长有两桌人在那里吃饭,他跑去把两桌的单一下签了。人家刘馆长还没有
退得嘛,局上还没有开会宣布得嘛,人家还有签单权,你就将人家的权力剥夺了。
当时桌上恰恰有一个不安逸喻腐败的人,冲卵起火。
事情按照喻腐败关于文化馆领导班子建议的人选在进行,比他预想的还进行得
好。田局长代表文化局党委宣布了沸沸扬扬已久的文化馆班子成员决定,由叶文兴,
柳圆,骆红任游仙区群艺馆副馆长,叶文兴主持馆上全面工作,任命决定报经市委
组织备察,上报分管文化的市委副书记、副市长。任命文件后,宣读了局党委的决
定:经本人刘定强、喻大明、古小军同志提出,因年龄关系和身体状况,不再任馆
长及副馆长职务。喻腐败听着文化局办公室乌主任的文件宣读,心里空空的,眼前
浮现出的是自己与文兴、雷火神斗地主的场面,那飘飞的大小王和2 、A 、K 、Q
等花花绿绿的牌在他眼里舞蹈着,清晰又模糊。
这样的场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出现在他昏睡的状态中,还有文兴关于斗地主的
两句精妙话语,下家顶上家,屁儿要黑,不要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出牌要狠。他有
时将圆乎乎的脸蛋偎缩在衣服领子里,走在秋风瑟瑟的街上,会突然想起,那段时
间,他们在一起兴致勃勃地斗地主,到底斗的是谁呢,到底谁输谁赢了呢!
自此以后,主持文化馆工作的文兴再没有同他斗过地主,他和雷火神依然狼狈
一样上一路的下一路,有时借着酒兴,他会涨红着肥厚的脖子骂雷火神,老子这一
辈子成败都栽在你手里!雷火神向来逆来顺受的样,眨巴着豆豆米样的眼儿珠子,
低声地说,腐败,空话少说,走,斗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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