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和青海的哥儿们喝大了,怎么去老奎那儿看的藏獒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
那院子里有了那几条生灵,立刻有了许多生气与虎气。这种动物,是必须亲自养亲
自带,才能对你忠心耿耿。我们这一拨子人,只能远远地看,远远地赞,远远地品
评。只有老奎,醉成那样儿,那几条生灵对他仍是“儿子”般地孝顺,任他逗弄,
任他打骂,任他仗着酒气呼二喝三,都不声不响地跟定了他满院子里走。
草坪。花墙。短栅栏。几条壮硕的藏獒跟定了一个老人,倒是一道人生风景呢。
我于醉眼蒙里,看着老奎那一脸自豪,一脸快乐,一脸飙劲儿,心想:40年的
老朋友了,60岁的老汉家了,怎么这会儿竟像个小顽童,与这三条藏獒,如影随形,
心有灵犀般地快乐着、热闹着呢。倒看得我们这一个个醉鬼心跳、眼红、嫉妒得要
死!
于是,天眼灵开。忽然想,我其实在这《红尘笔记》十记里的第一记,就该写
写这老奎。怎么偏偏是把他给忘了?
于是决定:写写老奎。
老奎的大名叫李志奎,但许多年了,没人这么称呼他。
年纪差不多的,或叫他老奎,或叫他奎哥、大奎哥、奎大哥;年纪小了的,几
乎一律叫他奎叔,奎大叔,奎大爷,或者奎爷爷。
用他自己的话说:“操他妈的,大概也就俺儿子、俺老婆、俺那个派出所,知
道我姓李。好多人,都寻思着我老奎真姓奎呢。”说完,自己就笑了。大家也笑。
盖因当年在青海,李志奎是因为“老奎”二字而成名的。“名”一旦“成”了,改
就不容易了。譬如“万家宝”,没有人知道,“曹禺”,却是名震天下;再譬如
“沈雁冰”,曾官高至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文化部长,知道的也不算多,可一提
“茅盾”,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李志奎之成名,是因为善打。拳击、摔跤、玩命、斗狠,他全都极到位;而为
人,又极仁义。在青海农业生产建设兵团里,在那个崇拜“力量”的年代里,他是
条出名的好汉。当然,也就理所当然地当了好几年的“现行反革命”。他当“现行
反革命”,也是因为仁义,仗义执言,善打。而他打得最重、让他讨得“罪证”的,
是有一次他打残了“军代表”。
1966年的柴达木盆地,一下子涌进了近万名的山东知识青年,分布于青藏高原
的重镇格尔木和地域偏北的马海。这些山东知青,在格尔木,是东西一线绵延近百
公里;在马海,则全部集中在一块盆地的小绿洲里。震动了全世界的中国“文化大
革命”的浪潮,几乎是跟着山东知识青年的脚步攀过日月山、橡皮山,扑进柴达木
盆地里来的。所以,青海农建师建立甫始,就和“文化大革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了。造反,“革命”,对于当年受压抑的一代青年,不啻于一次“再生”。在那个
极“左”时代里,干部们分配到青海省工作,就已经是一种发配了;若是从省城再
分配到柴达木盆地里,那情形与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发配到西伯利亚差异无甚了呢。
特别是一些原来就遭受过极不公平的“歧视”“体罚”或是“凌辱”的青年,终于
给了他们一个只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疯狂机会!有了这样一个
“造反”加“革命”的机会,又在那信仰迷信、热血贲张的年纪,不搅个山呼海啸
地动天惊似乎反而是不对了呢。所以,就是在柴达木,也是处处“造反”,天天
“捍卫”,事事“革命”,人人“忠心”呢。毛主席语录,怎么念,怎么好;怎么
用,怎么对;怎么办,怎么行;各色各样的大帽子满天遍地飞着你扣、我扣、他扣,
扣人、扣事儿,扣“反革命”!
李志奎却没造反,也没闹事儿。
李志奎从小养在姥姥家,姥姥家在济南槐荫区,左邻右舍全是出大力的城市贫
民,这些人凭着体力吃饭,所以,对练身体特别上瘾———那年头,不练身子,又
能干什么?———闲来没事,就是举杠子、甩礅子、光膀子,拉架子;有些人还用
大缸装上沙子,没事的时候就一块儿“搬大缸”。搬大缸也,用双手握住装满沙的
大缸,提起来,挪个地儿即是。谁能一气儿挪20个地儿,且轻搬轻放,不带响儿,
不喘粗气,谁就是英雄好汉,大家都佩服。李志奎从小看了,听了,学了,天天摆
弄,由此也练得一身好功夫。他后来大了些的时候,回到父母身边,恰逢有位他叫
“八叔”的邻居,是全国的拳击次轻量级冠军,他便拜了“八叔”为“师傅”,天
天跟着“师傅”捣“包克司”,上勾拳,下勾拳,直拳,摆拳,组合拳;也练得很
有些成效。至少,在“八叔”身边那一群年轻人里面,没有几个徒弟是能赢他的了。
所以,他一支边到了青海,许多人也就知道,工程团十连来了个会“功夫”的青年,
身手十分了得!
那时候崇拜什么?一是崇拜毛主席,二就是崇拜“力量”。那些没造反的青年
们,不用出工,不用练操;吃喝无虞,温暖不愁;无书可读,没事可干;虽然缺氧,
毕竟年轻。一天里干什么呢?就是练“功夫”。
功夫也,膀阔腰圆一身疙瘩肉即是。
李志奎虽然不造反,也不惹事,但就是他这一身好“功夫”,没想到也惹来了
麻烦。
那时候连队很乱。造反的军垦战士大多都天天“杀”在格尔木师部。连队领导
既不敢管造反的知识青年,也不能管什么也不干的战士。你想想:团领导天天在接
受“批判”,这个连队斗了那个连队斗。挂牌子,揪头发,喊口号,搞体罚!……
斗到了连队里,青年们不把你连长指导员的拉上去“陪斗”就算是开了大恩了,你
还想出来管管这些青年的战士?找死不是呀?聪明一点儿的,主要在连队里抓生活,
想办法让战士们吃好,吃得安心,不闹事儿;笨一点儿干脆在帐篷里不出门儿,由
着青年们在连队里“造置”。
李志奎正当炊事班长,他除了保证天天把三顿饭做好,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炊
事班帐篷外面练功夫。他练功夫,也和当年的军垦小青年们不一样,不摆些架子,
也不咋呼,只是先放松了,活动活动腰、腿、肩,然后,把上身脱光了,踢腿;一
路踢过去,再一路踢回来;那腿踢得又高、又直、又有劲道。踢得一身微微的汗出
来了,便再摆一个马步,蹲裆,开始运气。那一块一块的肌肉,像小老鼠似的在臂
上、肩头、腹部此起彼伏地“跑”,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跑”得眼看着汗
出得一粒一粒了,他便收了马步,把从机械连里找来的、捆成一捆子的齿轮,一边
一个用手拎了,嘴里一声嘶吼!提起,翻腕,变掌,像举石锁似的从肩头举过头顶。
然后再一用力,伸直手臂。空中停上15秒钟,手一抖,就势一甩,咣当一声,扔了。
砸在地上。那些齿轮,便闷闷地一声,入地里。动也不动。得两个小青年,一人一
个,憋住气儿晃悠半天,才能拔出来呢。就这一下子,他就出了名。都叫他老奎。
标一个“老”字儿,就是尊敬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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