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时候看李志奎练功夫，不啻是看一种艺术，一种人体行为艺术。所以李志奎
练功夫的时候，不光是那些热血青年、都想做“精武门”的大小伙子围成圈儿吆喝，
叫劲儿；就是许多大姑娘，也都躲得远远的，看得脸红耳热心跳抑不住地喘息呢。
所以李志奎就有威信，就有人缘儿，何况他还领着炊事班，为大家做得好饭食儿；
在连队里便成了“影子连长”，成了“公议所长”。不管出了点什么事儿，大事小
事，大家都爱找李志奎评个理儿、讨个公平。他为人又仗义公正，很得人心。就为
这个，连队里的军代表同志，对他很有些看法。但因为李志奎只练“功夫”不惹是
生非，倒也相安无事。

    不想，李志奎还是惹了事儿。惹的又正是那位连队里“至高无上”的军代表同
志。

    事出有因。

    工程团十一连是个青海青年连队，素与山东青年连队不和。驻在一片工地上
（工地也，戈壁滩即是）常常找了事儿械斗，小事三五人，大事一个班一个排地上
来干仗。山东青年干仗，讲究的是“武艺”，推、拉、踢、劈……明来明去；青海
青年干仗，却喜欢弄点儿阴邪的，譬如打着打着，突然亮出一柄藏刀，真捅真戳，
往往见血。后来，更邪了，他们把飞鹰刮胡子刀片一边用软布包了，夹在手指间，
只露一点儿刃，打着打着，上前一划，山东青年还没试着疼呢，血已经蹿了，伤口
长至十几厘米，又深又锐，很是吓人！这一下子，山东青年火了，一定要与青海青
年见个高低。他们找到了李志奎，想让他带头收拾“阿么了”。

    “阿么了”是青海话的代表词儿，用标准普通话翻译，就是“怎么啦”的意思。
山东青年用“阿么了”代称青海人，当然也带了一点儿歧视内地青海籍青年的意思。
这里不细说。

    不料，战士们找到李志奎，李志奎并不想带头打这种群仗，他有他另外的想法。

    李志奎说：我只练身体。不打这户儿的乱仗。

    青年们说：他们不仗义呢。

    李志奎说：天下打仗，哪有仗义的？

    青年们说：俺们就仗义。

    李志奎笑了，说：叫人家划成那样子，仗义？仗义也不中用呢。

    青年们说：老奎哥，这不……才来找你吗？

    李志奎说：找我怎么办？让我用齿轮砸死这些逼养的，那谁去赔命？

    一个叫缪杰的小青年就跳出来，一拍胸脯说：老奎哥，你砸！砸了我赔命！这
年头上，我不怕蹲大狱。

    李志奎笑了，说：你赔我也不砸。不值得。

    青年们说：那怎么才叫值得？

    李志奎又笑了，说：不就是要镇他们吗？……那就不如单挑了吧。他们总得有
个头儿吧？叫他出来，我和他打。打给大家看看。省得伤了那么些兄弟哥们儿的。
这就叫“仗义”。懂吗？若是我输了，咱就得认这壶酒钱；若是他输了，叫他们以
后全体立正，向毛主席致敬。老实点儿。

    还是那个缪杰跳了出来，说：成！我知道，他们那头儿叫“青胡子”，还是个
排长呢。

    李志奎就说：那……就是他了。给他下个战书。找个地儿，练练。我老奎单挑
他了。

    山东青年群起欢呼！

    李志奎再加一句：这可是民间江湖事儿，万万不可让连队领导、特别是军代表
知道。

    众山东青年一起诺诺连声。

    “青胡子”也是一条好汉。虽然是汉族，却带着些回族的血统。身高一米八几，
两臂展开，比身高还长十厘米。鹰钩鼻，络腮胡，唇红齿白，面如敷粉。据说，
“青胡子”挺注意仪表的，天天用茶缸子，把一身军服烫得有棱有角。又把下巴刮
得铁青。据说，他若三天不刮胡子，就酷似普希金呢。好多青海籍的女战士都喜欢
他，暗恋着他，所以，他在青海连队里挺有号召力呢。

    “青胡子”接了战书，欣然同意。他知道李志奎，也见过李志奎，但想他一个
一米七还差点尺寸的青年，成天围个大围裙在炊事班做饭，脸上手上不是面就是菜
的，能有个多大的能耐？他也乐得一战成名，让工程团里的山东青年、青海青年，
全把他当作民间领袖，说一不二。那个时代，还真兴这个呢。王洪文不就是这样占
山为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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