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比武场设在造河工地一处很僻静的空旷戈壁滩。
为了避免惹出麻烦,双方议定,除了李志奎和“青胡子”,两边各出十位“观
察员”,绝对不准露了风,更不准任何一方的女战士知道(她们那嘴,夹不住个屁!
李志奎说)。为了公平,还特意去农业连队找了三位“裁判”,由“裁判”宣布:
只准赤手空拳,不准用暗器。不管用什么形式,只要打得对方无招架还手之力,就
算胜了。胜方以后对输方,有指挥权,有调动权,输方永远不再找茬闹事儿。
这议定书是写了帖子的。双方战士加上“裁判”在比武场上看过这帖子,由
“裁判”负责点火烧了,算是祭了老天爷了。同时,也避免留下把柄,让连队里抓
住批斗,上纲上线。
一应仪式举行完了,三位戴着白线施工手套的“裁判”一声令下,李志奎和
“青胡子”就下了场子里。有模有样地抱了拳,示了礼,开始单挑。
“青胡子”臂长,一上手就抓住了李志奎的军服后领子,还没等他使劲儿,只
见李志奎一转身,双手扣住“青胡子”的那只手腕子,腰一躬,臀一扭,谁还都没
看清呢,“青胡子”已经从李志奎的背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山东青年爆出一声:“好!”那叫好声真是气壮山河!
“青胡子”这才知道李志奎的功夫。他躺地上有一会儿,才缓缓爬了起来。那
张脸变得煞白,红唇也乌了。但只是晃了晃,歪嘴一笑,便说:再来!再来!再来!
两个人又摆架子,再开始单挑。
“青胡子”知道了李志奎的功力,他不再抓李志奎了,而是利用自己的身高臂
长,打起了“拳击”,他一点,一点,并不真正出击,却走起了狼步,进进退退地,
想要从高与远上,占些便宜。李志奎是何等功夫?他当然看出了“青胡子”的意思。
何况,只一回合,他已悟出,“青胡子”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武功,他的号召力大概
主要是从身高、臂长,有些思想的影响力上产生的吧?李志奎便不动,只是迎着
“青胡子”的拳路虚与周旋,觑一个空子,他左手接住“青胡子”的拳头,身子一
扭,整个人都贴在“青胡子”的怀里,“青胡子”大喜,正准备揽住李志奎的脖颈
发力,勒他个半死。却不想,李志奎贴近之后,右手扳住“青胡子”的右大腿,只
一别,便将“青胡子”仰面别倒,整个身子狠狠地砸在“青胡子”的身子上。而他
那硬如铁石的肩头,不偏不倚,正砸在“青胡子”的心窝!没等“青胡子”反应过
来,李志奎身子一弹,已跳了起来,轻如鸿雁掠水,翎羽不沾。
全场大哗!山东青年连喊带叫,有人还打起了呼哨!
三位“裁判”也齐声叫好!
那一边,十位青海青年却哑如石佛。
“青胡子”窝在地上,起不来身。裁判甲便上前询问:算了吧?
不料“青胡子”立刻坐了起来,一脸羞怒,对着裁判大吼:别说没死人,就是
打死,也得三局过了才能算呢!
青海青年立刻拍掌大叫,替“青胡子”鼓气。
裁判只好宣布:继续比武。
李志奎是真正修炼过的。刚才这两局,他的一背一别,是个明白人都知道,
“青胡子”不是对手。他居然还敢单挑?李志奎心里暗忖,这“青胡子”是必然要
用歪招了。果然,他见“青胡子”起身整理衣服时,右手伸进口袋里磨蹭了一下子。
再动起手来,李志奎就留了意,一边应对他一边琢磨他。几步走过,李志奎知道
“青胡子”手上藏了利器。他并不吱声,看见那“青胡子”右手伸出,直朝他脸上
划来,便用左手挡住一震,这一挡一震,用的是内力,“青胡子”抵不住,那手指
间夹的刀片便飞了出去!裁判见了一惊,正要阻止比武,李志奎却早已飞起右腿,
用脚底向“青胡子”的左小腿干铲去!———只听得“青胡子”哎哟一声,颓然倒
地。
李志奎却不声不响,去那边捡起用软皮革包住的刮胡刀片,举着,对裁判和
“观察员”们说:他坏了规矩,别怪我用狠!
大家这才知道,“青胡子”的腿已经断了。
这次比武,虽然做了许多预防的工作,但还是很快被军代表知道了。
“十年动乱”,到处都是“间谍”和“告密者”。究竟是谁告的密?怎么告的
密?事到如今,也无从知晓。但是,有人告密,就把事情搞大了。何况,军代表对
李志奎整日里“聚众练功”原来就看着不舒服,碍眼,就想找他的茬儿。
那天,是李志奎把“青胡子”背回连队里的。事先,大家都统一了口径,说是
“青胡子”骑阿尔顿曲克草原上“老哈”(哈萨克族的简称)的野驹子(未训过的
马),摔坏了腿,大家发现了,才把他背回来的。既然是伤了腿,就必须去师部医
院。李志奎找了便车,又一直陪着“青胡子”去格尔木住了院,他还把自己的津贴
掏出来,给“青胡子”买了两瓶奶粉,一袋牛肉干。直把“青胡子”感动得一路上
都叫他“奎大哥”,一定要和他拜把兄弟,结金兰之好,要跟他学点儿真功夫。李
志奎也一一应了。其实,李志奎心里有点儿悔,却又暗自庆幸:他没想到这人高马
大的“青胡子”这么不抗造,只一踹,就断了腿?他当时原想踹膝的,心里闪了一
下,也就立刻少用了些内力,才踹在他的小腿,但这小子,怎那么不经踹呢?若是
踹了他的膝,这人就残定了。废了。万幸!我最后收了力气。李志奎想。
但李志奎却没想到,竟有人会告密?而且把那天的前因后果,如何打,如何定
规矩,如何烧帖子,如何伤了“青胡子”说得有板有眼一清二楚。看来,这小子不
是个“卧底”,就是个“叛徒”。但李志奎是那种铁嘴钢牙的硬汉子,他如何会承
认?何况,此前他已与“青胡子”有“君子协定”,至少,“青胡子”那边不会自
己软了嘴的。就是软了嘴,也不会这么快,他李志奎才刚刚从格尔木回来呀!
李志奎这一咬牙,把个军代表气得不轻。他原以为,事实如此确凿,李志奎会
承认了的。没想到他一丝儿也不认。军代表连夜乘车去了格尔木医院,见了“青胡
子”,他以为,“青胡子”吃了这大的亏,一定会把李志奎咬出来。岂料,“青胡
子”破口大骂,说哪个龟孙子造这种谣?老子明明是骑野驹子摔的,怎么能是让我
哥哥李志奎打的?我们是哥们儿,他打我,能打成这个样子?打成这样,还背我回
来,陪我到师部医院?你看看这桌子上的东西,都是我李哥哥给我买的。你说,谁
造的谣?只要说出这个人来,我和他对质!……看我摔着的有二十多个人呢,你让
他们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李志奎和“青胡子”这一唱一和,真把个军代表弄蒙了,也下不来台了。但是
丰富的“对敌斗争”经验,使他确认李志奎和“青胡子”是“里应外合”,这是
“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不把这些“社会流氓”的气焰打灭,革命人民就没有好日
子过。何况,“青胡子”说的一些情况与告密者说的情况很符合,只是因果不同。
军代表花了三天的时间,将两个连队参与此事的二十个军垦青年全问过了,答案竟
惊人的相似,全是与李志奎、“青胡子”说的一样。军代表已经决定放弃了,正是
这时候,他犯了一个大多在军垦农场“支左”的军代表们同样的错误———不知道
他听了谁的建议———他决定从女青年战士那里突破,而这次突破,他又犯了几乎
所有年轻的军代表们的同样错误。
他首先提问的是李志奎的副班长,副班长叫崔枝子。崔枝子与李志奎的工作配
合得非常好,虽然那时候他们没有谈恋爱———这里多说一句,崔枝子就是今天的
奎嫂,当然,那时候不是———但是,他们却一起把一个炊事班闹得团结和气热热
闹闹,总能让什么也不干的军垦战士们吃上比其他连队好得多的伙食。特别是崔枝
子调得一手好饺子馅儿,所以,他们这连队,隔三岔五地就吃饺子。我那时候在机
务连,常常因公驻点,在连队里搭伙。正是这个原因,才和李志奎、崔枝子熟稔且
相知起来的。这一晃,就是40年了。且不提。还是说这位军代表。
军代表提问崔枝子的初衷,是觉得她能了解情况,会向党靠拢。突破李志奎和
“青胡子”的钢铁防线。但是,和崔枝子谈了没有几句,军代表竟对这位虽然在缺
氧和粗犷的戈壁荒滩上生活着,却依然葆有岛城姑娘特有的气质与风韵的姑娘把持
不住了。他竟然撇开主题,问起了崔枝子是不是在和李志奎谈恋爱。这一敏感话题,
立刻让对李志奎原就抱有好感的崔枝子羞红了脸颊,她低着头否认了。20岁的岛城
姑娘有什么身材,崔枝子就有什么身材;20岁的岛城姑娘有多少风韵,崔枝子就有
多少风韵。她正出落得像一株盛开的牡丹花儿,绿色军装,也掩不住那丰满挺拔的
胸脯;绿色军裤,更显示了她的结实修长的双腿。崔枝子原来就是连队里出名的美
人儿,这一羞赧、一低头,真可谓风情万种。当兵八年、妻子仍在老家种地的军代
表哪里如此近便地见过城市姑娘?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孩子?他把一只手按在了崔枝
子圆而俏的膝盖上,问:你对领导说实话,他,李志奎,摸过你没有?
崔枝子更羞了,回答像是蚊蚋:……没有。
军代表没听清,大声问:什么?……什么没有?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揉动了崔枝
子的膝盖。在那种时候,这种突兀的动作,对崔枝子不啻一个惊天动地的刺激,崔
枝子脸全红了,动也不敢动,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什么也不回答。
这一个动作,却唤醒了军代表同志的性意识,他从潜在的想要摸摸漂亮的女战
士的“波棱盖”,突然升华为他可以、而且女战士“愿意”让他摸摸的感觉里了。
他自己忍不住了这种冲动,把手伸进了崔枝子的大腿内侧,抚摸抓捏着那一片柔软
结实的地儿。崔枝子被军代表的无耻给镇住了,她陷入一种麻木空茫的境地———
这一切,与她所受的教育、她对军代表的尊敬全接不上茬儿———军代表却误会了
崔枝子的意思,以为她也会像他的农村妻子一样,会任他为所欲为了呢。他的手立
刻转移了方向,向崔枝子的胸部摸了上来。正是这一摸,把崔枝子女儿家的尊严唤
醒了。她明白了这位军代表同志想干什么了。她一把甩开了军代表的手,站了起来,
话也没说就冲出了军代表办公的帐篷。回到炊事班,崔枝子号啕大哭!
李志奎从女战士们那里听到了这个事件,他的男子汉大丈夫的热血愤然贲张!
当他知道军代表是以调查他和“青胡子”打斗的缘由,做出这等事情来,他更是
“寸时寸金,寸土不让”了!他几乎没找崔枝子落实———他知道这种事情,崔枝
子不会有一句谎话的———只身一人,撩开门帘子,就找了军代表,他还客气了一
句呢———
军代表同志,您好……您觉得我李志奎有什么事儿,找我不就得了。你找人家
副班长干什么?
军代表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了———
找你,你能说吗?
李志奎仍不紧不慢———
嘿嘿。军代表同志,该说的,我说。一定说。没有的,我也不能捏造啊!
军代表却火了———
怎么捏造?有人揭发的。揭发你和青海连队……
李志奎一把打住———
让他站出来!毛主席不是说过“实事求是”么?
军代表更火了———
对你还需要实事求是?你就是和青海连队的青年打仗斗殴,而且打伤人了。还
做假情报,……我正要法办你!
李志奎也有点儿火了。他来,原来就是来找这军代表闹事儿的———
法办我?嘿嘿!军大代表。法办由你法办。但还不能法办我的时候,你去摸人
家女战士的大腿和奶子干什么呀?人家的大腿和奶子,与您法办我有什么关系呀?
军代表“怒发冲天”了———
李志奎!你不想活了?你想造反了?我可是军代表!
军代表话还没说完,李志奎就拳与嘴一起动了———
今天我李志奎打的就是你这个军代表!
李志奎只一拳,就把这军代表打到他的单人床上,翻了个辘轮子。军代表也火
了,也被打蒙了,他也是受过军事操练的呀。翻下来,摸了一张铁锨,就挥舞起来!
错就错在这军代表抄了家什!
薄薄的锨刃儿一砍,李志奎用左臂一挡,他心上一凛:知道胳膊已经断了!李
志奎想也不想,并没有管那只断了的左臂,抢前一步,右手虚晃了一拳,趁军代表
注意他手上的动作时,腿已到了,对着他的迎面骨上方。只一蹬,两个人全听见了
“咔嚓”一声。军代表腿一软,自己就倒下了。正这时候,闻讯赶来的郭连长,看
见了他们拼打的全过程。李志奎的断臂,鲜血如注;而军代表的膝盖,从外面看不
出来呢……
这可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轰动了全连,全团,甚至师长也过问了,师部里的军管会也过问了。
但各方供词、证词,亲历亲见的郭连长,也持了一种比较公允的态度,与军代
表并不太有利。但军代表,就是军代表。何况,医院里一检查,军代表的伤,比李
志奎的左前臂骨折,严重多了,他是半月板破碎,膝关节破损,据那位比较权威的
骨科医生说,军代表可能从此就“残”了。闹不好,得退役。
李志奎的处分下来了,幸亏还有郭连长亲自作证,算是轻的:“现行反革命”
加“坏分子”。双料。劳教三年。发配西大滩放羊。
“现行反革命”再加“坏分子”,当然要批斗。批斗,当然会有人跳出来。让
李志奎想不到的是,跳得最高的,竟然就是那些跟着老奎学功夫的“小兄弟”!他
们对老奎大哥知根知底,一揭一个准儿,何况,还可以诬蔑,还可以陷害,谁叫他
们是哥们儿呢。哥们儿说的,还能有假?哥们儿揭发的,肯定是事实。尤其是那个
叫缪杰的,跳得最高,揭发得最“狠”,一下子,他就成了连队里的红人,当了副
排长,火线入了团。这一次,李志奎打着石膏站在台上,低头接受批斗的时候,心
上的伤,可比臂上的伤“疼”得多了!还有些哥们儿,虽然没跳出来,但胆小,怯
懦,怕事儿,也远不如李志奎当炊事班长时近便了。远处见了,绕着走了;近处碰
上了,低着头,连看也不敢看了。更甭说打个招呼,笑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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