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暖老奎的心、且出乎他预料的倒是崔枝子，处分决定下来的那天晚上，崔枝
子找到他，一下子就趴在他的腿上号啕痛哭，那泪，把他的半条裤腿都打湿了。崔
枝子说一切都是她不好，是她害了李哥———崔枝子从来不把李志奎叫奎哥———
说她当时要是也像李哥这么有血性，一耳刮子搧了军代表，搧也是白搧他。说若不
是她自己没胆气，怎么会这样连累了李哥呀。她说，她要申请也去西大滩，和李哥
在一起放羊。好照顾他的断臂，照顾他的吃住衣行。李志奎当然不答应。不答应，
崔枝子就趴在他的腿上哭，哭得李志奎心里好暖，也好软，激灵灵的有一根弦在动，
在弹拨，在颤。他突然明白了，他那么发狠地去找军代表，其实，就是因为心里有
崔枝子啊！两年多了，他们在一个班里摸勺子，一起揉面，择菜，蒸馒头，炒大锅，
热腾腾、暖烘烘里是真有了感情了呢。他喜欢崔枝子，愿意和她在一起，和她在一
起干活，就快乐，就兴奋，就有劲儿；同时，他也不愿意任何一种粗鲁卑劣的男人
“碰”了崔枝子，伤了崔枝子。所以，他听说了军代表的“劣行”，想也不想，就
去找了他，演出了这一套“全武行”。

    此刻，面对着即将来临的分别，崔枝子用她的泪，用她的话，用她的行动，让
李志奎真正体味了一种柔且暖的“爱情”。那个时候的军垦农场啊！贫瘠的物质生
活，贫瘠的精神生活，混乱的社会现实，混乱的思想观念，年轻人的“爱情”是不
需要多少营养就会生根发芽，展叶开花的啊！也就在那一夜，李志奎和崔枝子定了
他们的终身。

    西大滩放羊的日子，其实比在连队里好过多了。

    那一滩萋萋草，那一处坦荡荡，那一溜子雪皑皑，那一片湛湛天。和少数民族
兄弟相处，比和军垦战友、加上转业老兵，加上军代表的各种监督，可容易多了。
边地羌民，他们不和你比心眼，只和你比力气；不和你比口号，只和你比酒量。李
志奎和他们在一起，心里敞亮多了，坦荡多了。李志奎骑马，挡羊，打野物儿；喝
酒，吃肉，唱“拉伊”……潇洒且快乐。“青胡子”腿好利索了，骑了马来看他，
鬼才知道他从哪儿抓了两只小藏獒崽子，送给李志奎做伴儿。从此，在那片高原大
地，李志奎和藏獒结下了生死之缘。崔枝子请了假到西大滩来给李志奎洗衣绗被，
被西大滩的自由与豪壮感染，他们天作帐，地作毡，敬了天地神明，就做了夫妻。
这一做，就是40年了。

    关于藏獒，我的好友，也是在青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作家杨志军，有一本书《
藏獒》风行全国，我就不在这里详细讲述了。但李志奎、崔枝子夫妇返城回乡，在
青岛重新安家的时候，除了两个小子，随身被盖———家具，锅碗瓢盆全都送人了
———最让他们上心的就是那一对跟了他们在西大滩、见证了他们的结婚仪式的藏
獒了。那个时候，他们打了两只铁笼，疏通了关系，遮着、掩着，从格尔木转道西
宁，一直把它们带到了岛城。那个时候，人们的生活线极低，要养两只只吃肉和骨
头的“大狗”，在岛城老百姓看来，养两个小子都不容易，你还养两条狗？这老奎，
是有些疯病呢！但李志奎不管，他和崔枝子省吃俭用，从未亏待过这一对“宠物儿”。
去年，岛城举行轰动全国的“藏獒大展赛”，李志奎这对宠物的第三代，一举夺得
冠军。包括马俊仁在内的行家评定，李志奎这三只藏獒，哪条也不会低于800 万，
得冠军的那条，最低也得1200万人民币。

    许多行家、富商，都来找老奎协商出让事宜。价钱一个比一个敢叫，一个比一
个出得高。老奎却只有俩字儿：不卖。

    我们都有些醉。看老奎带着醉意，把几千万的三条大狗，吆喝来，吆喝去的，
又是吼，又是训的。我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奇异。

    一个老人，“几千万”跟在他的身后跑着，走着，巴结着，献媚着，一个个忙
着向他表忠心。这个老奎，他心里想什么呢？

    可能心有灵犀，老奎把三条狗叫到我跟前，指着它们对我说：兄弟，你知道我
为什么离不开这些畜生？这些畜生，比咱这好多人都强呢。你想想咱这辈子，交了
多少朋友，有几个和咱“割活”（青岛土话。友好来往的意思），到现在还能交出
心来的？操，见利的见利，忘义的忘义。你的，我的朋友，咱帮过他们的，不也是
有了小利，忘了情义了吗？你看看这畜生。它们的爷爷奶奶……我刚回岛城，生活
没整起来，有时候，三五天里买不起骨头给他们啃。它们硬是挨着，窝都不挪。有
一次，你嫂子和我闹脾气，半夜里跑了。我连理她都没理她。我知道，“才旦”
（狗之名也。随藏语）跟着她，一是丢不了，二是没人敢碰她。当年若是就养了这
玩意儿，军代表……那个军代吊……连你嫂子个屁都闻不着！

    哈哈哈哈……

    我们这些醉了的酒友、战友、难友，一齐疯狂大笑！那三条“几千万”的大狗
愣了一下，像是也悟出些什么，也一齐朝天怒吼！

    湛蓝清夜下，便有了辽远的回声，飘向那早已离我们远去了的格尔木荒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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