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石圩的黎老爷从嘉应州回乡扫墓了。
黎老爷以清廉闻名,因此是青石圩以及附近方圆百里乡亲们的骄傲。他青年时
代起就在外省做地方官,历经了前清、民国两朝,仕途平稳。如今年过知命,又从
江西、福建做官做回了广东。
中坪村最先知道黎老爷回乡的,是三坪村私塾里的莫先生。因为村里有时间三
五天去一趟青石圩的,只有梁家庄园的老爷梁祖德和他。莫先生在青石圩见到黎家
的管家师爷时,那师爷嘱咐他:
“莫先生务必知会三坪的佃户们一声,老爷近日会去看看田土,不用备酒饭了,
他是决不会吃的。”
因此莫先生想,这话务必要带到。虽然他也知道三坪村的黎家佃户,没有哪家
是办得起酒席的,但这总是黎老爷对桑梓的一番关切之情啊。
循着学堂后面的麻石小路,他先到自己学生江宏才的家。
宏才从祖父那辈起,就给黎家作田。承租的三亩多稻田,经过祖父母和父母两
代人的精耕细作,足够一家人的衣食。宏才15岁那年,父母患时疫同年谢世,半大
男孩就一个人挑起了这小小的家业———祖上传下来的三间瓦屋和三亩稻田。那年
清明,宏才与两个同窗金兰结义后,一晃就是三年。把弟莫文辉是莫先生的儿子,
在省城念武备小学堂。宏才与把弟谭浩明没再继续求学,两人一起留在家乡作田了。
先生是一早来的,宏才屋门上挂了一把大锁,他已下田去了。
在田头,莫先生找到了宏才,他正和把弟浩明在自己田里埋头插秧呢。
两个人洗手上岸,脚上还带着泥水。
“先生好早,”宏才说,“去家里坐。”
“也没别的事,”先生说,“黎家老爷这两天要来看看田土,怕惊动了乡亲,
要我先来打个招呼……啊,怕是他来了。”他向水田尽头山脚一指。
一顶青呢小轿,慢慢转过山坳,直奔田冲里来。
宏才从来没有见过在外省做官的田东。只听父母在世时说过,那老爷为人极好
的。早先十几年回过一次青石圩,正逢夏天收割。也是乘家中自备的两人小轿来看
收成。一看年景不算好,就自己先提出来,减了三成租谷。
宏才正想着父母当年的话,小轿已停在村路一侧。轿夫连吆喝一声都没有,就
打起轿帘。一位矮矮胖胖,穿长袍马褂的老人背着双手徜徉过来。莫先生带着两个
学生迎到田头,自己还没跪下去行大礼,那老爷先抢上一步拉住了:
“如今是民国了,老师,快别……”
先生向黎老爷说了今年的雨水和秧苗的长势。
“其实呢,我也是借为先人祭扫的机会,见见乡邻,道声辛苦。乡邻们对我黎
家几代人都是很仁厚的。”
莫先生把两个学生唤过去见礼。按照黎老爷的意思,各作了三个揖便算行礼了。
知道宏才是他家三代佃农,老爷便仔细地询问宏才的家世,又打量起这后生仔来。
“都跟先生念了些什么书呢?”
“四书都已念完了,先生的意思本来是要我去省里考小学堂……因为家境不裕,
加以后来父母辞世,就留在家里务农了。”
“嗯,可惜,可惜。”那老爷轻轻嗟叹,“虽说国家以农为本,不过,念过的
书,也不要荒疏了才好……你要看什么书,可以到我宅里去拿。我是极喜欢好学向
上的士子的。”
一直低眉垂首听老爷讲话的宏才,突然一跪:“谢谢老爷。”
“快起快起,”老爷说,“怎么又多礼。”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浩明嘿嘿一笑:“他要有书,饭都可以不吃的。先生家的书,
我们几个都看过来了。”
莫先生很为自己的学生骄傲,因为区区一个黄口孺子,居然得到了七品父母官
的赏识。而更令莫先生觉得意外的是,老爷说他要去宏才家看看。把田里的活交给
浩明,宏才和先生把黎老爷请到了自己的三间旧瓦屋里。
老爷却不落座,在他中间的堂屋里踱来踱去。在正中的黑漆条台上“天地国亲
师”神位下面,放着他父母的灵牌,供着一碗白饭,一只腊鸡,一碗清茶———前
天是清明,这是他为父母上供的祭品。老爷轻轻点头,赞许地嗟叹:
“嗯,嗯……”
宏才把刚刚烧开的茶斟在两只青花瓷碗里,双手放在条台前的方桌上:
“不成敬意,请先生陪老爷用点粗茶吧。”
老爷却指指那天地神位问:“为什么不写‘天地君亲师’呢?”
“如今是民国了,”宏才说,“而且孟子说,民为邦本,社稷次之,君为轻…
…不知我说错了没有,老爷?”
“没错,没错,”老爷高兴起来,“可见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有其师,乃有
其徒。莫先生,你这个学生仔,我很满意……”
老爷说,他想让宏才去他庄园里作客家师爷的助手,每年给他一百石稻谷,就
搬去庄园里住。不必再佃田佣种了。“你想好了再答应我,不急。”老爷上了轿。
与把弟把三亩多的秧插完,宏才也想好了,自己跑到青石圩的黎家庄园,面见
老爷:
“我本想到府上来听候呼唤的,可是三间破屋,毕竟是祖上的一点遗产,不忍
废弃。老爷要我帮师爷收租,我理该奔走的。至于一百石稻谷,我却不能要。只要
允许我到府上借书看,我就心满意足了。”
黎老爷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半大的男孩,半晌才说:
“好了,宏才,就这么办。平常你还下自己的田,秋天收租你来帮师爷。书呢,
你自己随时到书房去找,钥匙在师爷那里。此后三五年我不一定能回乡,我那几百
石田租,就交给师爷和你了。”
第二天,老爷就回嘉应州上任去了。于是宏才就成了黎家庄园“候补师爷”—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从此宏才常常在黎家庄园走动。他脚大体勤,三十多里地,半天一个来回。三
两天就会在庄园里照面,按照师爷的分派,做些巡视庄田、到圩里采买杂物之类的
事。秋季收租,他和师爷前后相随,一个账本,两把算盘,到附近几个村庄的佃户
那里去,一二十天也就把租稻收齐了。遵循黎老爷的家规,他二人只喝佃户的茶,
不吃佃户的饭。宏才天黑回家时,他的青布包袱里,总有几本从庄园书房里带回的
书———紫檀木匣子里的大套经史子集,他料想自己是看不懂的,也不敢随便翻动,
便在“杂著”那些书槅子里找。从《山海经》到《呻吟语》,从《贞观政要》到《
聊斋》,等他把那一架子“杂著”看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从梅县传来噩耗:老爷
在任上病故了。
说是呕血的病。
随侍身边的家丁先期回来报丧,在梅县念书的少爷随后由水路扶柩回乡。家丁
带回了老爷临危时写的遗书,只有寥寥几行,隐隐透出:他是被当地一个劣绅陷害,
愤懑呕血,此亦天命。只愿儿子不要再入仕途,清白一生。遗书里还说,一生劳碌,
长女的终身大事,只好请太太操办了。
黎老爷凶信到的时候,正是秋天。宏才和老管家跑了十几天,把租子刚刚收齐,
傍晚时分到家,庄园门口便挂上白幡了。宏才奔过门去,刚走到天井,就泪如泉涌。
宏才把一个家和三亩多水田交给了浩明,自己在黎家忙了一个多月,才把丧事顺利
地办完了。
转眼到了腊月。
这天晚饭后,老管家踱到书房来,说:
“阿才啊,太太有话对你说呢。在上房里。”
阿才赶紧来见太太。太太说:“阿才,如今是民国了,有句话,我想自己对你
说,好么?”
“太太有话只管吩咐。”他垂首站着。
“老爷为人,你是知道的。他一辈子知人论世,不看门第,只看人品。去年回
来祭祖,老爷就很夸奖你。我这个家呢,老爷一走,大半边天就塌了。少爷还小,
兼且要回梅县去上学,诸凡家里的事他都不懂。以后或出洋或做事,都难得顾家了。”
“太太要我做什么,我去做就是。”
“再说,这两年你都在府里走动,我也喜欢你的少年老成……老爷临去,就有
一件事放心不下。”
宏才大气也不敢出。
“我家姑娘,你见过的吧?”
宏才点点头,眼睛盯着地下。
黎家姑娘名叫淑珍,按照“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黎家老爷和太太没有给
女儿念书,但从小却教给了她全套女红和家务。飞针走线,描花绣朵,纺纱织布,
经布染布,裁缝衣服是不必说了,做起布鞋来也是又快又好。这是待嫁女孩的必修
课。
“本来姑娘家,十七八岁就该出阁了。便是我们这种人家,也不能留过二十去。
可是老爷因国而忘家,姑娘今年虚岁二十了。我们是耕读传家,并不想去高攀那些
为官做宦的人家,让姑娘受委屈。”太太停了一刻,她觉得话都谈完了。可是宏才
还是不作声。
“我是把你看作家里的孩子,才对你说这些。”
几滴大大的热汗流到了他的眼睛里,蜇得他生疼。张了张嘴,他才费劲地说:
“我懂。”
“那,阿才,你说句话吧。”
宏才扑通一跪:“太太!我父母都不在了……太太您就作主罢。”
一年后,一乘披着彩色流苏的四人轿子,把淑珍抬到了那三间黑瓦黄墙的旧屋
前。伴娘是莫家师母和她的妹妹。屋里接待客人的,是把弟浩明和他已出嫁的姐姐。
三朝回门,新夫妇是一前一后相跟着走回青石圩去的———既不骑马,也不坐轿。
第四天回来的时候,新娘子脱下身上的红缎袄裤,换了一身月蓝小袄和大脚裤,
袄的下衣角绣着金银两色的鸳鸯、麒麟、比目鱼和蝴蝶。湖色的缎鞋面上,有几朵
粉红色的牡丹花。这身装扮,标志着从此以后,她安身立命做农夫的妻子了。
一连两年,把弟文辉从广东来信,说他已经加入了国民革命军,当了连长,要
宏才和浩明去广州,和他一起从戎马生涯中讨个出身。浩明动了心,宏才却忧郁了
———怎么能丢下父母留下的祖屋和三亩多上好水田,与新婚妻子去外乡外府呢?
所以回信说,要再看一看。
春耕时分,宏才一个人在田里忙活着,连腰都不敢伸一下,他想快快把秧插完,
好去帮浩明一把。因为现在田是自己的了,早点晚点,收多收少都无关碍,浩明种
的可是梁家庄园的一亩多瘦田呢,少了一升一合租稻,他都要看梁家庄园的脸色。
妻子淑珍提着瓦罐,走上田头吆喝他吃早饭。盛了两碗粥,淑珍正想和丈夫一
起吃,一看浩明正远远地走来,淑珍忙把自己那一碗粥递到浩明手里:“和你哥一
起吃吧。”
浩明于是和把兄蹲在田塍上吃起粥来。两人就着喷香的榄角,各喝下了三大碗
粥。宏才说:“我今天中午就插完,下午去你田里。”
“昨天我打夜插完了。”
“那么赶,为哪样?”
“哥,”浩明把嘴一抹,说,“我是来找你和阿嫂商量一件事的。”
“讲。”
“我要到二哥那里去,”他从衣袋掏出文辉的信,“先生刚才特意送来的,要
我给你看看。”文辉在信上说,他们的国民革命军正在扩编成八个军,马上就要北
伐了,要浩明快去。至于大哥呢,“你已有家室,如何抉择,尚需三思而行。”
“你去吧,三弟。”宏才说,“反正你也是单丁独户,守着梁家那一亩多田,
这辈子有什么出息?这么办吧———你那点田我先种着,你去广东有了出身,给我
来信,我就代你去梁家庄园退了佃。你们两个当了军长、师长回乡来,我当大哥的
脸上也有光彩。万一你去那里不顺风,或不服水土,还回来,照种你那一亩多田,
你看好不好?”
这本也是浩明的意思,把兄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宏才腰带上掖了个蓝印花布的小口袋,里面装着20块龙洋——
—那是新娘子的体己钱。他对把弟说:“做你的盘缠大约够了。钱,是你嫂送你的。”
浩明眼泪滂沱地收下钱,向宏才一跪:“哥!我但凡有一点进境,都不忘你和
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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