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历史笼罩在雾里,拌和着抗日的硝烟。内战的硝烟,还有中国人的鲜血。
让宏才夫妻俩觉得蹊跷甚至有些恐怖的,是浩明一走,从国民革命军北伐,到
日本鬼子入侵,十几年中了无消息。如果不是中途患病,或是被土匪劫财害命,一
个20来岁的壮实男人,就是用两只脚也能走到广州啊!开头宏才和先生一连寄了几
封信给文辉,追问浩明的动静,文辉回信说,根本没有见到人!“三弟多年音信杳
然,只怕凶多吉少。”文辉在行军路上的来信中写道。
就在这一年,淑珍在唯一的女儿年满15岁之后,终于又生下了一个白白净净的
儿子。而她,已是一个37岁的妇人了。淑珍母子满了月,外母从青石圩来到了中坪
村。她对女婿说,要把女儿、外孙和外孙女接到庄园里去,等外孙满了周岁再送她
们回来。外母的意思很明白:她想让女儿回娘家去好好补一补,年过花甲的外祖母,
儿子早已去了重庆,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了。
两乘小轿把三人抬走了。宏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跟在小轿后边,把外母、
妻儿一直送到了青石圩。在青石圩的棺材铺里,他买了一方神主木牌,自己就用金
漆写了一行工楷小字:“处士谭浩明之神位”。回来后安设在浩明那个破败的堂屋
里。一连三个月,他在把弟的神位前烧香、上供,他默默祷告浩明那孤独的灵魂:
不要在异乡流浪,还是回到郁江的故乡来吧!
宏才三五天跑一趟青石圩,看望妻子和儿子、女儿。女儿已经在圩里念小学,
而外母却日趋衰老了。老管家还在帮主人支撑着田产上的事情。宏才只剩下一亩多
田,下田不多了,所以也帮着老管家做一些收租和修理宅院、整治农具之类的事。
老管家说:“阿才!你还是过来吧!我已经跑不动了。”外母反而不劝他。她知道
女婿不愿“上门”———那是没有志气的男人才干的事,就连淑珍也不肯。
在青石圩走动得多了,便不免惹一些事情上身。这天宏才刚从外母家出来,走
到青石圩十字街口的茶馆前,就被一群乡亲拦住了。他们邀请他来评理,因为他是
念书人。只见三坪村的村长梁五,被围在20多个庄稼人的中间,他被人们推搡着,
几经挣扎,终是脱身不得。宏才也不推让,跟着乡亲一起进了茶馆。
40多岁的梁五,是梁家庄园卸任的管家。按规矩,村长必须由村民公举,报到
乡公所批准,再报县政府备案的。但这位村长却是由梁家庄园的老爷梁祖德一口指
定,已经当了三年。村长的职责之一,是秋季征收公粮。三坪村的农夫农妇们把应
交的田赋挑到古榕树下的村公所。村公所有四间大屋,二层楼,楼上四间谷仓,作
囤积公粮之用。上、中、下三坪,该收田赋两千多石稻谷,梁五当村长的第一年,
稻谷少了几十石,他说是老鼠吃了,还要补钱折粮。村民们闹着要免了他的官,梁
家老爷走到古榕树下一通吆喝,把那村长训斥了一顿,说:
“我补50石,余下的30石,乡邻们多少补点钱,让他向县政府有个交代就算了!”
村民们即使心里有气,毕竟有梁家老爷担了那大头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忍
气吞声地各自回家从老母鸡的屁股底下掏钱。
今年是梁五上任的第三年,田赋又一下子蚀去了100 多石。是缩水还是老鼠吃
了?却没有交代。庄稼汉们一年到头,一升一合稻谷都派上了用场,再要补钱,便
是要从自己和妻儿老小口中挖食了。这天,跟踪梁五多日的几个村民,机灵地在圩
里一个半娼半烟馆的“私宅”前后两个门堵住了他,把他拖拖拽拽,拉到了大街上。
因为他是梁家人,且是梁祖德的堂叔,村民们没敢动手打他。
宏才不紧不慢,让乡邻们坐下喝茶,自己把梁五拉到一边:
“五叔!再要他们补谷款,今年怕是办不到了。万一闹到县衙门去,于你和梁
家庄园脸上都不好看。”
嫖娼没人管,吸大烟在民国却也是犯禁的。梁五腰杆再硬,也不敢惊动官府。
他的口气先就软了下来:
“我回去同祖德商量,请他帮我补一半,乡亲们再出那一半……”
宏才不依:“全补和补一半都是一样的———那不明明是无罪还要割人家一块
肉?我看还是请梁老爷先替你都垫上,你慢慢还他吧。”
作好作歹,宏才把这场纠纷解决了。当晚,村民们还是气不过,把“私宅”里
被人叫作干娘的老鸨骗出来,打了个鼻青脸肿。可是,宏才这次为乡亲们排难解纷
的结果,把自己也卷了进去。那天听过梁五加了“油盐酱醋”的叙述,梁祖德把水
烟袋往八仙桌上重重地一顿,阴沉着脸道:
“你就把村长的大印交给姓江的那小子,让他试试!方今乱世,当官何如当百
姓!换了我,还求之不得图个清闲呢。”
出于乡亲们的苦苦拥戴,出于对神灵给了他一个儿子的深深感激,也出于对自
己“以身报国”的誓言,江宏才走马上任,当了新任的村长。从抗战胜利一下子当
了四年,公粮歉年1800、丰年2300石稻谷,如数送到县里,进仓入库,颗粒不少。
只有梁家庄园交的田谷瘪籽多,但田粮稽征处的人见宏才说话委婉得体,也就马虎
过去了。
1949年的初夏,传来解放军将要南下的风声,一直在省城吃喝嫖赌的梁祖德,
急忙忙买船顺江而下,想赶回乡里抢收早稻,以免被“共产”了去。船儿在村前石
磴边碇泊时,58岁的梁祖德,穿一身新郎官的长袍马褂悠然上岸。四个女佣,拥着
一个面色娇嫩、刚刚成形的苗条女孩,款款上岸登轿。
宏才到村公所去办公,刚好从江边走过。他看见女孩被反绑着双手,由四个大
脚女人簇拥着,半扶半挽地往轿子里推,宏才从牙缝里迸出一句:
“不得好死!”
就在那霎时间,女孩那双明亮而湿润的眼睛,停在了宏才身上。她分明是听到
了这个浓眉大眼的男人说的那句话。
“他又娶小了。这老龟公!”宏才兀自骂道。
当天晚上,梁家庄园红灯高悬,光焰冲天。梁家男女仆人的脚片子在内庭外户
直踏出一片山响。笙簧细乐刚刚奏出一个过门,一片乒乒乓乓的杯盘落地声,便传
到马头墙外来,把站在古榕阴影里听热闹的中坪村农夫农妇吓了一跳。
梁家庄园的大狼狗“汪汪”地吼了起来。
“给我打!”那是梁祖德嘶哑而尖锐的怪叫。
竹片子在夜风中舞得呼呼作响,然后发出沉闷的声音,竹片一定是落在那个娇
嫩的女孩身上了。
没有哭叫,只有堵在喉咙里的呜咽。
那女孩是梁祖德从乌州买来的第四房小妾,一个有钱人家的17岁的丫头。梁老
爷不能入道,经由他早年“叛逃”的两个女人的嘴,早已传播开去,方圆百十里几
乎无人不晓了。他认命了十几年之后,终于心有不甘,在逼近花甲之年,作最后的
挣扎。大老婆已成了白发苍苍的人形骷髅,二房三房正当四十上下的“虎狼之年”,
却死不了,跑不脱,一个与管家私通,另一个同小长工偷情。她们由暗地到半公开,
梁祖德却一只眼睁一只眼闭。他不能公开处置“奸夫淫妇”,他怕女的下毒,男的
动武———若是半夜里向他身上一刀劈来,保管他就成了两个半截了。他只有寄望
于同窗为他物色的这个女孩。据说她的柳眉凤目,丰唇大口,乃是多子之征。或许,
上天垂顾他梁祖德,让他迟暮得子呢?
等梁祖德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中,进了西花厅去猜拳行令,那个矮墩墩的长工梁
火生手中的竹片,便不再落到女孩的身上,而是转向一只箩筐狠抽———那声响却
与落在人身上的并无二致。直至粱祖德着人传话:
“让那贱人回东厢房严加看守!”
梁火生将竹片一扔,俯身去搀那女孩。但他伸过去搀人的那只手,却被女孩毫
不领情地挣脱了。跟在女孩后边回东厢房,梁火生像是自己对自己说:
“刚挨过打,会口渴的。记住莫喝水!”
女孩没理会他。进了屋,她像根木桩栽倒在床上。果然口渴得厉害!但她咬住
嘴唇忍了———尽管屋里的八仙桌上有一只细瓷茶壶。
有人轻叩花窗。女孩没声响。
“跌打药酒,给你治伤的。”梁火生轻声说。
随后,从花窗外伸进一只葫芦来,一条麻绳拦腰系着细窄处,葫芦便徐徐下降,
直至平稳地落到了地上。女孩硬撑着爬起来,捡起葫芦从花窗扔了出去。葫芦在天
井里滚了一路,内中的药酒也咕咕咚咚地响了一路。
“我懂你的心事。你怕早早养好了伤他会来动你。”梁火生顿了顿,说,“都
讲‘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你不让他近身,倒越是撩
起他的邪火哩!不如顺了他。”
两行清泪,从女孩脸上缓缓而下。
刚过了小满,天下着纱线般的蒙蒙夜雨。
黑暗中,宏才依稀看见自家的门槛上,有一个人形的影子!
那影子垂着头,赤着脚,好像睡着了。待走近细看,宏才不禁一声惨叫:
“啊!老三?老……三呐!”
叫声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蝙蝠。
“浩明啊!三弟啊!你的鬼魂总算回家了!”宏才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浩明的鬼魂站了起来,既不摇摇晃晃,也没有化为一缕轻烟。
他向宏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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