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要点灯,哥。”那鬼魂低声说,声音沙沙的。
“你拉着我的手,”鬼魂沙沙地说,“我们去里屋。”
进屋后,那鬼魂轻轻坐在一条旧板凳上,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哥,你坐近我。我摸摸你的脸。”
他把脸伸向那鬼魂。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摩挲着他的额头、眼角。
“你老了,哥……”鬼魂叹息着,声音有点哽咽了。
“怎能不老呢,都42的人了……”
“你总算有个儿子,不枉来人世一趟了。”
“你知道了?啊,你在那边……总是什么事都知道的。”
“我在路上打听到的。”那鬼魂仍旧沙沙地说。“哥,我要在你家住一两天,
你可不要对别人说,连阿嫂和先生都不要告诉。”
“我知道,你怕生人……”宏才又呜咽起来,“几十年不得你的音信,我就知
道你先走了……初一和十五,我一直都在你的灵位前烧香上供食的。”
“你说什么?”那鬼魂站起来,“你以为我……”
嗵!宏才的肩膀着了一拳。
“你疯了吗,大哥?我没死!我活着!你摸摸我!一个大活人!谭浩明,他回
来了!”
江宏才一夜没睡,听浩明讲那没死的故事。
花了半块龙洋,坐木船到了乌州,浩明又坐西江船到广州。
他晚了一步:二哥文辉已经随军北上武汉了。
于是,他准备坐火车去武汉。排队买火车票的时候,他才发现,阿嫂给他的18
块龙洋不知何时被偷了!他只好沿途行乞,步行去武汉。半年后,他总算一步一步
地挨到了武汉。但却打听不到二哥部队的地址,只听说国民革命军从广东一路打到
武汉,可是军队并不在武汉市里。一个多月之后,浩明才问出二哥的消息:他又去
了南京,说是带部队换防去的。在南京什么地方还是不清楚。为了填饱肚子,他只
得到汉口江边当了扛大包的码头工。在汉口,浩明住在一个铁皮窝棚里,那叫贫民
窟。后来有大学生到贫民窟来,给码头工人办夜校。文盲进识字班,有些文化的进
读书班。浩明就进了读书班。一个女大学生来给他们讲人是怎么从猴子变的,扛大
包的为什么攒不了钱,乡下人怎么世世代代都受穷……浩明听不进她那些大道理,
但他喜欢她。有一天夜里,她跑进他的窝棚里,说反动军警要抓大学生,她得马上
离开武汉,同学们约好在汉阳会齐。但是,她出不了城。
“呃,学生妹仔,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打算去哪里?”
“去延安!”
浩明一拍胸脯:“我连夜送你出城!”
他和她扮作了一对乡下夫妻混出了汉口。在汉阳,他们一直等了十多天,最终
也没能见到她的同学。就这样,他们只好直奔陕西了。在路上走了好几个月,他们
就做了真夫妻……
“三弟呀,那地方我知道。不就是‘王教头私走延安府’的那个延安么?”
“对。是那个延安。”
小屋里渐渐亮起来。青灰色的晨光,带着冷雾,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宏才
这才看清了浩明的样子:仍像以前一样矮小、黝黑。但壮实多了,沉稳多了,声音
也变成沙哑的了。20多年的事,一夜是说不完的。但浩明三下五去二就讲完了。
“让我在你屋里睡两天,哥。你该下田就下田,该做事就做事。”
“我陪你说话,我们20多年不见了。”
“晚上黑灯再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回来。”
“为什么?又不是当强盗。”
“同强盗差不多———造反。”
“鬼话!自己的兄弟,我知道的,就是造反,也不是强盗!”
浩明把他推出去,自己在里边上了门闩,倒头便睡。
宏才出门,往青石圩的路上走。他要把浩明回来的事告诉淑珍。毕竟她是把浩
明当弟弟看待的。可是,说不说浩明造反的事呢?他一面在青石路上晃动着大脚板,
一面回味着把弟说的那些事。延安府是造反的地方。那里出好汉。宝塔山,当然就
是梁山了。杨家岭就是一百零八条好汉的忠义堂。延河,大概就是蓼儿洼。那么,
把弟在“梁山泊”,排第几把交椅呢?
半年前二弟来信说,光复以后他已经不带兵了,在南京的警备司令部当官。当
什么官?他没说。提到三弟时他写道:明弟颅大而耳小,此非寿征,然余亦不意渠
以方冠之年而客死道路也。悲夫!现在三弟没有“客死道路”,反而造反归来了。
大概也是个不小的官儿。可是,一个是保朝廷的,一个是反朝廷的,将来见了面,
还是手足兄弟吗?会不会干戈相见?自认为“博通经史”的江宏才,很快就得到了
结论———那就是晋楚治兵,退避三舍。各自退兵九十里!不然就是违背兄弟之盟,
苍天不佑!
走到青石圩街里,宏才犹豫起来:到底告不告诉淑珍妮?不告诉,有点不近情
理。告诉了,会不会坏了浩明的大事?自古以来,女人总是坏大事的。妇人之仁,
妇人之色,妇人之情,都坏男人的事。潘金莲、阎婆惜,就连孙夫人都差点儿坏了
刘皇叔的江山大事。虽说淑珍心地好,守妇道,可是女人嘴碎。万一坏了把弟的大
事,我江宏才何以面对天地神灵!就连二弟那里,暂时也不能告诉。他们现在就像
失散后的关公和张飞在古城相会。手足之情,重不过君臣大义!
宏才决定不去外母家,不见淑珍了。免得自己一张嘴不小心,把三弟卖了。造
反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在转身回来的路上,他又犯愁了———我究竟站在哪一
边呢?论村长,我算是小小的“朝廷命官”,就和汉高祖刘邦当年当“亭长”差不
多。论下田人,我还是平头百姓。可是,刘邦还造了秦朝的反呢!赵匡胤贵为“检
点”之职,黄袍一加身,也成了开国皇帝了。蒋中正是个什么好货,我要做他家的
忠臣?可延安那边什么样,我也不清不楚!
方今之世、天下乱、烟尘并起。
青梅煮酒、论英雄、各霸东西。
草木细民、我啲系、食饭屙屎。
金兰结拜、兄弟情、生死不移。
宏才一边走,一边随口编着戏词,一路唱了回去。他唱的正是他此刻所想的。
他想的也正是他想要做的。可是,把弟20年后孤身一人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边
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到底是不是替天行道的?又都是些什么文武角色?他回
来必有所图,图的是什么?
他一定要向浩明问个水落石出。
怕惊醒三弟,他悄悄地从厨房的木棍窗户外伸手进去,摸到柴刀和扁担,上了
山。心不在焉地砍了一担枯柴,望望天,天阴着。伸手向路边的竹丛扯了根竹芯含
在嘴里,宏才仰面朝天躺在山坡上,百无聊赖地将竹芯嚼碎,而后吐出一泡浅绿的
口水。到了晌午时分,宏才才起身回村。路过自家菜地,又扯了一把青菜。到家门
口,轻轻地开了门上的凹形大铁锁。
这时,宏才看到浩明坐在厨房那扇小窗户下,在一本钢板演义小说里用铅笔画
着什么。见宏才回来,浩明轻轻一笑:
“你刚才伸手拿柴刀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怕惊着你,就没有出声。”
“为哪样不多睡一阵?”
“心里有事。”
“讲来听听,是哪样事。”
宏才嘴上说着话,手里做着事,这边淘好米下锅,那边烧着了火,然后坐在一
个树墩上择菜。
“老蒋快不行了。”浩明说。
“知道。报纸上讲,东北、华北、徐州的会战都打完了,国军的优良兵团也完
了。白崇禧拥护李宗仁副总统上台,要老蒋下野,通电都贴到青石圩了。”
“哥,我们快过来了,也许在割完稻谷的时候……”
“噢?这里可是白崇禧的老家啊,你们人马多吗?”
“够多的。”把弟边说着,边用眼瞄着宏才。
“那,我能……你要我做哪样,归顺你们吗?”
“难道你会反对我们?”
两人在厨房里小声笑了起来。
“哥!跟我们一起干革命吧。”
“我又不会放枪,更不敢杀人。我天生是属牛做马的。”
“不要你放枪打仗。现在,你能帮我做一件大事……”
当天晚上,把弟向他的把兄讲了那件大事。那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只是,
日子尚难确定。
“到时候,我会派人送信来。”
梁祖德的第四房小妾———那叫覃阿桃的女孩害怕的时辰终于到了!
那天,阿桃正在屋里吃晚饭,已经重新接任管家的梁五踱进了屋里。那张老脸
因着淫笑而堆出许多水纹般的皱折来。他对阿桃说:
“今夜莫闩门,老爷要来‘破瓜’呢!”
阿桃不出声。她将手上的饭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又把竹筷“啪”的一声摔
到桌上。梁五立时变了脸:
“你以为你自己是金枝玉叶呀!哼,老爷今夜不做死你才怪!”
梁五刚走,梁火生便像影子似的出现了。他隔着花窗对阿桃说:
“莫怕!他唬你呢!前几个小的都讲,老骨头成不了事的。你顺着他便是,莫
再找打。”
老爷不做死你才怪……老骨头成不了事。那两个男人,到底哪个讲的是真话?
阿桃心如鹿撞,她不知道自己面临着怎样的祸事。
入夜,梁老爷的大太太服侍他喝了参汤,二姨太帮他松了腰骨,三姨太陪他过
足了大烟瘾,他才起身到东厢房来。在九弯十八转的回廊里,梁老爷提起那尖尖的
嗓子,唱了一段粤曲———
事已十四年、我受折磨、更受棍鞭,磨难不啊、啊、啊———断!
一曲未了,梁老爷已跨入东厢房。
将自己的和阿桃的衣服剥光,梁老爷已气喘吁吁,躺在阿桃身边竟像有人在扯
着一只破风箱。手却不闲着,阿桃躲闪着,遮掩着,但决不求饶。梁老爷那条肥厚
的舌头,带着一股恶臭,去舔那女孩细嫩光滑的脸,继而强行伸入女孩的口中,直
将她憋得想吐,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梁祖德许久才收回舌头,对那张愁苦不堪的脸说:
“我要你大声讲———好爽!好舒服!舒服死了!”
阿桃将脸转向墙那边。并且紧紧闭上了双眼。
这回梁家老爷不用舌头而改用牙齿,去咬阿桃的脖颈、肩头和乳房。牙齿所到
之处,是一圈圈细密的血珠,阿桃不由得发出低低的呻吟声。老男人听到呻吟,喜
不自禁地对小女子说:
“好呀!你开声了!你最好大声叫呢。”
舌头与牙齿重又交替使用,阿桃的呻吟也一阵紧似一阵。忽然,老男人大叫一
声———所有的动作全部停止了,他从阿桃身上滚落下来,犹如河滩上一条翻了白
肚子的死鱼。小女子身边的老男人很快就鼾声大作。阿桃悄然起身,去收拾梁祖德
留在自己腿上那股温热的液体……
窗外,长廊那根朱红色的柱子旁,梁火生像被人用钉子钉在那柱子上了。起先,
他是借了柱子作掩护,谛听东厢房里的动静。接着,阿桃的呻吟让他心痒难耐,他
陡然用双腿夹紧了柱子。尔后,急促的喘息中,梁火生大汗淋漓,紧抱着柱子一动
不动了。直到东厢房里没有了一丁点动静,梁火生才怅然离去。
在天井那青花瓷缸旁,有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借着缸里那一簇荷叶的遮掩,
正死死盯着梁火生的一举一动———那人是梁五。
每年公交粮,是县田粮稽征处按村名抽签,分出先后日期,由村长率领农户把
稻谷挑到县城大仓里去的。公粮进了仓,取了收条,一年的田粮就算清账。今年的
公粮已全部交到村公所的楼仓了,可还没轮到去县城送粮的日子。农户急,怕天阴
下雨,路不好走,还怕淋湿了稻谷。宏才也急,也怕。他怕什么?当然也是怕万一
下雨。雨天路滑,会坏把弟的事。
两天前,浩明派一个后生仔送来了给他的亲笔信———
大哥:
弟定闰七月十六日回乡一行。三更后可到家。
弟亲笔
宏才看过信后对那后生仔说:
“告诉我弟,我知了。万万不可失约!”
十六日一大早,宏才就醒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在村公所和江边走了十几个
来回。又像喝了二斤米酒,热气从肚子里直冲到脸上。等待着自己的结局是逮捕、
审问、拷打、坐牢?还是造反,在忠义堂上也排一个座位?浩明走的那天晚上讲过
要他“参加革命”的话,但他好像也不太有信心。一个43岁的半老不小的庄稼人,
挂着个村长的头衔,又拖儿带女的,去造反,当共产党?去做伙夫还差不多!真是
那样,淑珍和儿女怎么办?把她们留在青石圩,靠外母养活,让人家骂自己?《水
浒传》上那英雄好汉,多半是不带家小的。不能。他不能丢下这个家。不能丢下淑
珍。他也不能离开他的三间祖屋!那里,有他的祖先和父母的灵位!
挨到黄昏,天下起雨来。很细,很紧。宏才咬了咬牙,起身走出屋去,而后很
果断地把家门落了锁,悄悄地从后门潜入村公所。让前门依旧向外锁着。在楼仓铺
了一张草席,他悄无声息地躺了下来。他不敢睡,把耳朵贴在楼板上。
朦胧中,从后门传来几声猫叫。他跳起身来,学着猫儿样也叫了几声。
他轻手轻脚摸下楼来,轻轻地拉开了后门门闩。后门外就是郁江江岸。沉沉的
夜幕里,他认出了浩明。
“来了多少人?”
“一百二十。一人七八担,很快就挑完了。”
浩明和宏才说完话,把手招了招,一群壮实的年轻人,提着扁担和麻绳,带着
湿漉漉的热气,一个跟着一个,从后门鱼贯而入。宏才从楼仓轻轻放下跳板,那跳
板上钉有防滑的楞木,他早就仔细修理过了。一百多号人从四间楼仓里向外挑稻谷,
他们默默地跟在宏才后面,轻快地下了江岸的石磴。雨帘中,江边泊着十几条木船,
每条船的船头,都站着两个年轻的壮汉,腰带上别着盒子炮。一刹那间,宏才想起
了蓼儿洼,想起了生辰纲。浩明带着两个年轻人,在村公所的堂屋里把守着前门,
驳壳枪就架在窗格子上。也就轮了六七趟,楼仓的稻谷就搬空了。
“哥,”浩明将短枪往腰上一插,“你走呢,还是不走?”
“不走。跑了和尚,庙还在这儿呢。”
“好。如果有什么冬瓜豆腐,我会从先生那里得到消息的。反正不出一个月,
我们就打过来了。到时候我们给哥记头功!”
宏才送把弟和他的队伍上船时,已经鸡叫头遍了。
在最后一块大石磴上,浩明从背着的那只绣有斧头、镰刀的灰布挎包里,掏出
一张纸。
“哥,你收好。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这个会有用。”
“这是什么?”
“2000石稻谷的收条。下面是郁江纵队政委兼司令员谭浩明的签字。”
“咳!我每年都给蒋中正交2000石稻谷,他给我收条了吗?”
“他是国民党,我们是共产党,不一样。”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党!只要兄弟你做的跟嘴里说的一样,心里惦记着老百姓,
我就帮一把!结岁那年,我们结拜的盟誓就说过有祸同当的!我要什么收条!”话
音一落,宏才“刷”地一声就把那张纸条撕碎,一把扔进了江里。
雨又下紧了。秋风将岸上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叹息。
“哥,我送你上岸,还得委屈你一下。”
“一切照你说的做便是了。”
在呼啦啦的风雨中,村公所的后门突然火光冲天而起。浩明穿过雨帘,奔向江
边。他出声地祷告苍天:哥,我走了!你保重。
郁江上枪声大作。被浩明用绳子绑在大门柱子上的宏才,按照浩明的吩咐,吐
出口中的毛巾,扯着喉咙大叫:“快来人呀!有人抢粮啊!”火焰迅速蹿上楼仓。
金紫交织的火苗,从一道道瓦缝中冲向夜空。宏才接着喊:
“抢粮啦!来人呀!”
中坪村骚动了。在雨里,在火中。离村公所最近的梁家庄园奔出一伙哭泣喊叫
的男人和女人。一个仆人打着油纸灯笼,两个仆人架着梁祖德,另一个给他打着伞。
他颤抖地挥舞着手里的那根大烟枪:“快!快!快跑!快跑!”
梁祖德直奔村后的石板小路———那里通向青石圩。一顶空着的二人小轿,在
后面正飞也似的追赶着他。
火光中,江宏才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苗条女人向他奔来———那是梁祖德刚刚
买来几个月的小妾阿桃。她扑向宏才,三下两下解脱他身上的绳子说:
“快跑吧!”
江宏才对她暴怒地大吼:“莫解!莫解啊!你害死我了!贱货!”
“快烧到你了呀!”小女子愣在大雨里。
毕毕剥剥的火光,把她的小脸映得通红。江宏才永远记住了那一张惊慌的、美
丽的小脸。
这一切,都被躲在一丛芭蕉叶后的一双贼眼看得清清楚楚。
村里,救火的男女吆喝着,呻吟着,哭叫着,向村公所踉跄奔来。因为这里有
他们一年辛苦打下的稻谷,这里有他们的祖先牌位———村公所旁边,便是梁氏,
江氏和莫氏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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