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中,山上。
一个年轻女人面江而立。她在问天问地:
千万千万,不能再回那个虎狼窝了!可是,我该到哪里去呢?
一个头上戴了桐油斗笠,身披蓑衣的男人,悄悄地走近前来,小女子浑然不觉。
那男人很快就站在了小女子的背后!只见他伸出双手,用一块蓝花布蒙住小女子的
双眼,而后将她拦腰抱起来,打横着夹在腋下,向山坳深处走去。
秋风秋雨,淹没了女人的喊叫声。
半山腰有一个人字形的茅寮,那是农户们守望玉米地的处所。男人挟着女人钻
进去。将女人放在铺有一张草席的地上,用右手捉住女人的双手,再用左手解下自
己的裤腰带,把女人的手牢牢地捆在身后。看着女人在地上左右扭动着躯体,男人
起身脱下蓑衣,把它挂在茅寮那小小的、三角形的门上充作门帘,茅寮顿时暗了许
多。于是男人开始褪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去脱女人的衣服。
“你是什么人?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你!”
女人边骂边用双脚乱蹬乱踢。那男人不急不恼,只顾将身子重重覆盖到女人的
身上。
“贱人你听好了———那姓江的通匪哩!你放跑了他,就与他同罪了。今下,
他的,还有你的命都抓在我手里,你若识做,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如果不
是,那就怨不得我心毒手辣了!”
那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大意是说女人瞒着梁老爷与村长私通,他若
说出去,即使国法不惩,也是家规难容!
声音很熟,女人却不想细加辨认。但他那些话如同钉子,一声声全都钉进她心
里去了。便在那一刻,男人觉得身子下的女人停止了挣扎,静静地躺在地上如同泥
胎一般。不禁心中暗喜———为自己即将得手,也为自己的话果真打中了女人的要
害。男人开始进攻。,却攻得全不是地方。于是男人用手去摸,去找。他喘息了,
并开始流汗。
“松开我的手,我帮你。”女人忽然说。
“嘿嘿,莫哄我!你当我是傻佬?”
“我帮开了村长,就要帮到底!进了梁家门,我就没打算能留住清白……”
女人此时是真的愿意为那个叫村长的男人“破身消灾”。重重压在她身上的男
人听出女人的真诚,也就翻下身来,去解女人手上的裤腰带……他在她身上颠簸起
伏至忘情时,发出了一串哼哼唧唧的呻唤。
这时,女人猛地扯下蒙住她双眼的那条蓝花布!一阵山风将门上挂着的蓑衣的
一角掀起,一道光亮射进茅寮,女人看清了那张皱巴巴如苦瓜样的老脸———糟蹋
她的男人是梁五!
强烈的反感与自卫的本能,女人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她想要把梁五从身上摆脱
开。没想到这种扭动反倒更刺激了梁五那不断升腾的欲望,他纹丝不动,死死顶住
身下的女人。最终,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喊叫……
几滴浑浊的老泪滴到女人的脸上。梁五唠唠叨叨地说,其实他同她一样是苦命
人。什么梁祖德的叔叔,梁家的管家,时时看脸色,处处赔小心,活得哪像个男人!
梁五什么时候走的阿桃不知道,她满心想着的是,村长在哪里?得找到他,把
梁五那些阴险的话告诉他,好让他多加小心,及早有防备。她从地上一跃而起,稍
稍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冲出了茅寮。在雨中,她有点步履蹒跚。
风更紧,雨更大了。
中秋节。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与县城同时,三坪村在这一天解放了。青石圩里驻扎了解放军。
灰布军装,赤脚穿着不拐弯的布鞋,皮带上别着手榴弹。有的背着三八式、汉
阳造、驳壳枪———那是中国各个时代造的枪。脸上被太阳晒成黑红的光亮,还沾
着灰黑的硝烟和尘土。这些兵们说着“侉话”,抢着往“老乡”家里没完没了地挑
水,直到清水漫出缸沿。先是阿婆们,随后是大嫂们走出来,三五成群地打量着这
些解放军。看到他们不咋呼,不打人,不偷鸡摸狗,也不进人家的睡房,霜降时节
却睡在圩亭里或骑楼下,女人们心里有点不忍。跑到附近的山坳里去躲难的男人们,
听了上山来的女人们的述说,先后下山回了家。
只有村长江宏才、梁家庄园的主人梁祖德和覃阿桃无影无踪。
江宏才拐走梁祖德小妾覃阿桃的消息,像夏天里的蠓虫,在中坪村的街头巷尾
嘤嘤嗡嗡地流动。之后又有消息说,郁江上有一男一女两具浮尸,从村前石蹬边漂
过,光着身子,又被水泡肿了,认不出面目。于是有人说,梁祖德买了杀手把这对
男女杀了,丢进郁江里去了。
这时三坪村正在民主选举农会主席。江姓人家和一部分外姓人心里虽想推举江
宏才当主席,却因了那2000多石稻谷的不翼而飞,以及江、覃私奔这两档子事而最
终开不了声。农会主席的职务,便由工作队的同志指定,农户们鼓掌通过,落到梁
祖德的长工梁火生的身上。
腰里系一根旧皮带,再别上一把盒子枪,梁火生走马上任了。白天,他带着一
群操刀持棍的民兵,上山去搜寻伪村长江宏才、恶霸地主梁祖德和他的小老婆(梁
火生自己不这样叫,也不愿听别人这样叫)覃阿桃。晚上,他把贫雇农们组织起来,
到村公所开会,给他们“作报告”。他先说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是有福之人,天庭饱
满,耳朵肥大,这江山是坐定的了。再讲打倒恶霸地主,减租减息,轮到农户们当
主人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却说得大家心里暖洋洋,他自己身上热烘烘。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梁火生的心才又酸又辣又疼———为覃阿桃与江宏
才私奔的消息。他曾一把一把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明察暗访过好多人,最后落实
到梁五一个人的身上———他说他亲眼看到公粮失踪的那天晚上,江宏才拉着覃阿
桃的手双双跳上一只木船,往下游去了。说不定去了广州,2000多石稻谷能让人风
流快活好一阵子哩!
“火生啊,我知你恋着阿桃,可我不会对别人讲,就连你今晚问我的话,我都
不会讲。”梁五讨好地说。
“莫胡说!我怎么就恋着阿挑了?你是地主的管家,我是地主的长工,有你多
话的时候么!”梁火生喝道。
梁五并无唯唯之意,他嘿嘿干笑两声,把梁火生一年来暗地里帮着、护着阿桃
的事情,细细数了一遍。末了加一句:
“梁老爷去做阿桃的那一晚,你也在外边走廊里陪着‘走了火’是不,梁主席?
唉,谁叫我们都姓梁呢,讲不得,讲不得哩!”
一席话直听得梁火生头皮发麻!原本想发一通主席之威,一转念却换了张笑脸
:
“五叔,我哪里就忘了你我都姓梁?你今日提点的事,我都记得哩。日后,我
一定会关照你!”
“那我明天……”
“照样接受监督改造!给你好处只能暗给,不好明送。”
“我知,我知。”
梁五带着一脸“姜是老的辣”的得意之色,将一双手反抄在身后走了———他
在解放以后的这个深秋之夜,情不自禁地重新端起了梁家庄园管家的架子。
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梁火生心里恨恨道:这个梁五,真真是绵里针,肉中刺的
货,这点心思让他成天叼在嘴上,那是叫人周身不自在的事。现今不比往昔,他梁
火生堂堂一个农会主席,哪有不知名声好,威风在的道理?倘若让梁五坏了他的名
声,那他屁股底下的这把交椅就坐不稳了。到时候江宏才重掌大印,他梁火生的脑
壳怕是只能收进裤裆里去了。俗话说:为花死,为花亡,为花掉进烂泥塘。可阿桃
这朵花他也只能看着流口水而已,并没摸着,更没摘到手,反倒叫梁五握住了把柄,
这才是“羊肉吃不着,倒惹一身臊”!
思前想后,梁火生首先镇压了肚里那股不断翻腾的“酸水”,打定主意不再理
会覃阿桃。然后,设法利用职权,封住梁五那张臭嘴!确定了这两条方针之后,梁
火生觉得自己像个做大事,成大器的男人,这才气定神闲。
但是梁火生对女色还是很有兴趣的。一个30出头的男人,假如不是家里穷得被
迫做了长工,而长工又是万事不由己的话,那么他早该儿女成群了,何至于每每看
到梁家老爷娶回一个比一个年轻水灵的女人就发呆犯傻,想入非非呢?这种饱汉与
饿汉的巨大反差,引发了梁火生对万恶的旧社会的深仇大恨!于是他在人们全都低
着头抽闷烟的时候,噌地一声蹿上台去揭发、控诉了梁祖德的滔天罪行:
“天杀的梁老……不!梁祖德!霸占了好多靓女,是不?他不管穷人有没有‘
后’,这是很阴毒的,是不?”
不仅农户们哄堂大笑,就连土改工作队的同志也忍俊不禁地掩嘴而笑。火生偏
偏又时不时需要向“同志哥”问声“是不”,这时的“同志哥”就得忍住笑,冲火
生拼命点头以示肯定和支持。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光棍汉硬是以其大无畏的精神,
闯入“同志哥”的视野。尽管其阶级觉悟的起点低,但经启发、帮助和教育,当系
可造之材。梁火生脱颖而出了。自从盒子枪上了身,梁火生的第一感觉是农户们对
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男人见了他,脸上满是逢迎的笑容。而女人呢,给他的
笑脸总是有些意味深长。梁火生好得意!解放了,翻身了,其实不就是让他这样的
穷光蛋,轮着来做一回梁祖德吗?
他热爱这种解放和翻身。
便在梁火生做着即将行大运的美梦的时候,覃阿桃被搜山的大军押回村里来了。
火生闻讯赶去探看。人们说,她是在山上一个破庙里偷吃供品时被抓的。
“被抓的还有……别的人吗?”火生追问。
“没有。就她自己。”
火生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起来,他来到关押阿桃的地方,只见她衣衫褴褛,饿
得不成人形,脸上只剩了一双眼睛。在场的“同志哥”小声吩咐:“谁去捡几件衣
服来让她穿上,等会儿再问她话。”
火生脱口而出:“我去。”
一脚踹开贴了封条的梁家庄园的仓库,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女眷衣服中挑出几套
绸缎衣裳,火生飞快地赶回农会。
“同志哥”开始问话:“梁祖德在哪里?”
“我不知。”
“那,江宏才呢?”
“我也不知。”
梁火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此,他不再理会那些送鞋、送粮的女人,他将一
颗心留在了农会的那间偏房里———那儿关押着覃阿桃。火生每天早早就到农会去
“办公”,又是迟迟离开农会。那天,一个拄着拐杖的瞎子老头上门讨水喝,火生
故意大声说话,好让阿桃听出自己今日的威风。
“阿良,给老伯吃碗粥!”火生吩咐。
瞎老头忙说:“不饿。喝口水就走。”
咕噜噜喝下一大海碗井水,瞎老头用拐杖指着火生所在的地方说:
“后生崽,你过来,有句话对你说。”
瞎老头对凑近前来的火生耳语。他说火生的命中出现桃花煞,这可是大意不得
的事。如是墙里桃花,则主夫妻恩爱。若是墙外桃花最为不吉,不死都会一身残。
火生一听惊异不已,急忙追问,自己命中的桃花是墙里还是墙外的?那瞎老头只扔
下一句:
“天机不可泄露!”
老人说完,旋即蹒跚而去。
梁火生隐隐约约觉得,这将是搅扰他一生的事情。
风雨泥泞。
江宏才沿着郁江江岸一口气跑出了50里。
他是在人们奔向村公所时的哭喊叫骂中猛然清醒过来的———纵有千条万条理
由要把公粮送给浩明他们,他也很难取得人们的谅解,更何况是无凭无据呢?他痛
恨自己昨晚一时的冲动,竟撕了那要命的凭据!他要追上浩明,他要他再写一张收
条。不管村里人怎么看———以为是土匪抢粮,或猜出他送粮给共产党,他都不怕。
追上浩明,他就有了铁券金书了。
雨终于停了。郁江上死一般地寂静。浩明他们的十多条木船早已不见踪影。怎
么会那么快呢?宏才没有想到,浩明他们是顺水而下的,而他却溯江而上。这一上
一下,永远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浩明的船队从郁江顺水而下,大半天后就被派
来的部队接应上岸了。
江宏才却沿着相反的方向来到了省城。
省城里兵荒马乱。军用卡车塞满了破败的马路,上面站着密密麻麻的兵。兵们
戴着钢盔,钢盔的边上插着树叶。长长的炮车在马路上拐不过弯来,尉官们跑来跑
去,骂着粗话。吉普车里坐着戴肩章的军官,一副故作镇静的表情。省城里还是国
民党占着,而郁江那一端的乌州,听说也还在国民党手里。
浩明他们究竟躲在哪里呢,这些共产党?
挨过饿却从来没有乞讨过的江宏才,在乱糟糟的省城里呆不下去。20天后,他
摸回了县城。县城里他是熟悉的,每年总要带着村里人来送一回田粮,在县里停留
大半天。奇怪,县城里也没有共产党,死寂得像得了瘟病。有一两个人在县政府大
门的影壁墙前,看一张半新不旧的布告。他也走近前去,想找个搭讪的机会,打探
一下共产党的消息。
那是一张石印的通缉令。
通缉令要捉拿的是三坪村村长江宏才,白纸黑字列举他把几千石田粮稻谷“资
匪”,事后又弃职而逃的罪恶!他连夜走了。因为自己一脸黑油,一身恶臭,活活
的一个逃犯。两个把弟,各保一方。这一个刚见面就分了手,那一个几十年没有消
息。宏才从垃圾堆上捡来了半张旧报纸,说是“国府已迁台湾”。20多天前的那股
豪情和热血,在胸膛里酝酿、发酵、变酸,从他的眼里和鼻子里流了出来。无声地
哽咽了一阵,他从垃圾堆里扒出一团馊饭,狼吞虎咽地吞下去。纵受干刀万剐,他
也要回家!他不能没有妻儿,不能没有家!
第二天,太阳西下时分,宏才飘飘忽忽如魂灵一般来到了青石圩。在深秋的薄
暮中,他叩响了外母家的门。开门的是他7 岁的儿子,空空的院落,夕阳在院墙上
映出一个龙钟的影子。外母坐在一条和她一样干枯瘦削的长凳上发呆。
“谁?”那影子向他转过身来,声音苍老而嘶哑。
“是我,阿妈。”
“你还记得上我的门啊!怎么不死在外边!”
儿子把宏才拉到一边小声说:“姐姐走了,阿妈去劳动改造,家里只有我和外
婆。”
“姐姐去了哪里?”宏才心一沉。
“她跟解放军革命去了,说是去省城呢。”
“阿妈改什么造?”
“地主都要改造的。”儿子说,“我要去劈柴了,不然没柴煮饭了。”
他跟儿子来到柴房里:“外婆为什么不理我?”
“人家说你带一个女人跑了,又说你串通土匪来抢粮、放火……”
宏才知道同外母是讲不清楚的,于是很快做好了晚饭。桌上是一盘青菜,半碗
咸菜加番薯粥。有一小块腊肉是他从窗户上的钉子上找到的,已经很硬了。宏才将
腊肉切成十几片蒸熟,分成三份给了外母、儿子和淑珍。淑珍很晚才回来,一进门
看到宏才,她只是愣了一下,就低头进了自己的睡房闩上门,再也没出来。吃过饭
后等外母睡下了,他去喊淑珍吃饭,淑珍不开门也不作声。他只好拍拍儿子的脑袋,
说是要连夜赶回中坪村的家,儿子松开了他的手。大门轰的一声,在宏才身后关上
了。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淑珍的一声号啕。
既然这里已经是共产党的地盘,总能给他以清白的。他的把弟,堂堂一个郁江
纵队的政委,能不帮他说清楚吗?把弟虽然不在中坪村,但是他是共产党的官!官
还不小呢!
梁火生终于找到机会单独向阿桃问了一次话。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未满18岁的
小女子,坦然相告她被梁五欺负的事,竟令他肝胆俱裂!他恨梁五,这老龟公实在
太阴、太毒、太坏了!
还有,阿桃说,梁五答应她不去加害村长,她才让他成事的。因此,她要火生
为她作证……那一刻,梁火生十分嫉妒江宏才!既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又有一个不
惜以付出贞洁来保护他的痴情女子!他梁火生有什么?除了一支唬人的盒子枪,什
么也没有!
额上的青筋突暴,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梁火生很想冲眼前这个小女子大吼:
我那样护着你,处处为你好,难道你不懂我的心?你是瞎的是聋的还是傻的?你这
害人的狐狸精啊!
阿桃见火生愣在那里不作声,便壮起胆子说:
“火生,村长是好人,你帮帮他吧,只有你能帮他呢!”
火生回过神来,咕哝了一句:“我会帮的,我帮你报仇!”
阿桃只从火生的话里听到两个“帮”字,不禁喜得向他连连道谢。火生使劲咽
下一口怨气,冷冷地对阿桃说:
“我的话问完了,你回屋去吧。”
江宏才回村的第二天,梁火生便神气十足地来叫他到农会去,接受“同志哥”
的问话。他给土改队的“同志哥”讲了谭浩明如何两次潜回中坪村,如何与他商定
将2000多石田粮用作解放大军的口粮,又如何绑了他然后放火,以及如何给他写收
条,而他却一把撕碎扔进江里了。
“谭浩明是什么人?”“同志哥”问。
“郁江纵队的政委,同你们一样,是共产党!”宏才答。
“同志哥”问着,记着,最后沉默了一会儿,对宏才说:
“你说这些情况我们要调查的。这期间你不要离开中坪村,有什么问题向我们、
向梁主席报告。”
“同志哥”在没弄清情况之前,能这样待他,宏才心里很熨帖。他几乎是怀着
感恩戴德的心情,一迭连声地回应对方: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梁火生的心里却很不受用,2000多石田粮,仅凭他姓江的两片嘴唇一动,就轻
轻巧巧地姓了“共”!若真的这样,他不就有了与自己扳手腕的本钱了?说不定哪
天这农会的印把子,得让他夺了去呢。因为这人与阿桃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火生的旧怨未了,如今又添新恨!江宏才一下子就成了他的情敌与政敌。冷不丁地,
火生很响地问了宏才一句:
“你是国民党的村长,反倒把田粮交给共产党?”
宏才觉出了火生明显的敌意,却仍用平和的声音应了他:
“当村长的或许比一般的农户人更知情一些———国民党的气数已尽,共产党
的主张又很得人心,再有,浩明是我的把弟,我信他不会骗人。”
哼哼,好一个“村长比一般农户更知情”!这分明是显摆他比我有见识呢。不
当众打掉他的威风,日后怕是不得安生的。
“噢,才叔的另一个把弟做了国民党的大官,如果现今回来的是他而不是谭政
委,你知道又会是什么情呢?”梁火生冷冷地问。
仅仅几个月的工夫,火生已在斗争中成长了,变得老练、沉着了许多,知道对
敌攻心时什么是要害和关键。就连谈吐也迅速一改初时那种底气不足的风格,将诸
如“是不”这类露怯的字眼坚决摈弃不用了。土改工作队的“同志哥”一方面欣赏
火生的进步,一方面又对他常常不按事先部署横生枝节的行为稍有不悦,比如眼前
就是。“同志哥”已对江宏才用了结束句,你梁火生还纠缠个啥?
宏才已从“同志哥”的脸上看懂了对梁火生的不耐烦或不以为然,于是便不接
火生的话,径直对“同志哥”说了声:
“没事我先走了。”
于是就走了。
火生觉得江宏才让自己碰了个软钉子,很没面子,不禁冲着宏才的背影暗自咬
牙切齿道:总有向你“找数”的时候!
江宏才回村的第二天,一直潜逃在外的梁祖德被五花大绑着,在大军和民兵的
推推搡搡中回到了中坪村。几天后,公审恶霸地主梁祖德的大会,在青石圩举行。
为达到教育人民、打击敌人的目的,政府要求中坪村的全体农户除特殊情况者一律
参加大会,同时勒令一小撮敌人必须到会!在火生开列的一小撮敌人的名单中,除
了梁祖德的妻妾,接下来就是梁五、江宏才、莫好古———莫好古就是莫先生的名
字,几十年来,村里的人从不直呼他的名字,现在也划成阶级敌人了,因为莫文辉
是他那做了国民党军官的儿子。
名单上报到“同志哥”的手里,江宏才的名字被划掉了。火生不好问原因,想
想便将江妻黎淑珍及其外母邱氏的名字补报上去,居然获得批准。想到如此一来或
许更让江宏才难受,火生简直欣喜欲狂了。当被审的和陪审的敌人颤颤巍巍爬上了
高高的土台时,梁火生特意将覃阿桃拉到淑珍身边,让她俩站到一处。梁五斜眼看
到火生的这个举动,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宏才眼见头发散乱的妻子和满头白发的外母,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瑟瑟发抖,心
头如同刀绞一般!而他的儿子却站在土台下边,一声声地对着台上叫:
“阿妈,外婆,快下来坐呀!莫站在那里,我帮你们占有位子的,这里看得清
楚!”
孩子稚气的叫声,更让宏才肝肠寸断!
公审大会的最后一项内容,是到后山去对梁祖德执行枪决。随着一声枪响,梁
祖德便倒地而亡。与此同时,宏才外母的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刑场善后得由
这一小撮敌人来完成,于是,人们硬把一柄沉重的十字锄,塞到宏才外母的手里。
宏才不顾民兵的阻拦,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来,到外母身边抢过那把十字锄,抡足
了气力朝地上刨开了坑。
忙乱中,不见了梁五。
没人发现,那时火生也不在现场。
胡乱掩埋了梁祖德,人们开始散去。这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枪响,直震
得人们心儿颤颤的。不一会儿,火生突然从后面赶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道:
“丢那妈!梁五想逃到山里去当土匪,我送他上西天了!”
想到那梁五平时鱼肉乡里今天也算有了报应,人群里便响起几个叫好声。只是,
一小撮敌人就又要干活了。在火生的指挥下,他们重又回到后山上。宏才因为要顶
外母的名干活,便也跟在那帮老弱病残的敌人后头。粱五是前胸中弹毙命的。挖坑
时,宏才对莫先生使了个眼色。先生会意地点了点头,之后又叹息着摇了摇头。
阿桃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眼光无意中与火生紧盯着她的目光相遇,火生先是
对着梁五的尸体努努嘴,后又用手指指自己。阿桃忽地明白了什么,竟吓得出了一
身冷汗。
除了知道梁五的死因,阿桃还觉出了火生心底里的那层深深的用意。
“桃,我是火生,来同你说一会儿话。”
“太夜了,有事明天到农会去说。”
“是很紧要的事哩,你也不听?”
“那……你在窗外说吧,我听着呢。”
火生在窗外沉默了一阵,最后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可奈何地告诉阿桃,马上要
划成分了,像阿桃这种情况,属可推可拉的那种人,推一下就成了地主成分了,拉
一把就过来成为贫下中农———关键看本人态度,是愿被推呢还是愿被拉。
“哪有我愿不愿意的时候?初时那死老鬼把我绑了来,谁问过我愿不愿了?”
阿桃说。
火生说,现在不同了,是新社会,你可以当自己的家,作自己的主。
“那好啊!我才不做地主婆呢!”
于是火生在窗外紧忙接着说,不做地主婆就要有所表现,就要靠拢贫下中农…
…唉呀,其实你应该知道怎么靠拢的,那么聪明伶俐的人,你要是对我说不懂我的
话,我倒说你是装的哩。
“你是要我嫁个贫农吧?老鬼刚死,我就是想嫁也要等两年之后才好提呢!”
窗外那人一听就激动了,连连叫着:
“好阿桃,亲阿桃,你就嫁给我吧!我想你想得够苦的了!只要你答应,我什
么都听你的。现在我们可以暗地里好,两年之后明里好,行不?”
“什么都听我的?说得倒比唱得好听!我求你帮过一个人的,你说说看你是怎
么帮的?把人家老婆、外母拉上台去,你伤了他就是伤了我!”
黑暗中,妒火中烧的火生气恼得揪紧了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稳了稳神,
对阿桃说:
“我若不帮他,理应是他站到台上去的。我没让他受这份罪,倒招来不是了,
我还能怎么样呢?就这样芝麻大的官,纵有遮天的贼胆,也没那样的贼力呀。其实,
姓江的那些事可大可小,现在就看你识不识做了。真正能帮他的是你不是我,你还
不懂吗?”
阿桃在屋里听到了火生这番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知道那些话的分量,
她更知道江宏才的生死簿是捏在自己的手里了。这样一想,阿桃赶紧说:
“你都能这样帮他,我还能见死不救?你让我想想吧,过几天回你的话,行不?”
火生心头暗自一喜,女人毕竟是女人,不经吓。本想对那小女子说几句体己话,
后来见巡夜的民兵经过,觉得不便久留,只得迈着咚咚的步子,走了。
正当人们为划分阶级成分而奔忙的时候,黎家老太太、宏才的外母辞世了。已
经入土的人,仍被追加一顶“地主分子”的帽子。而江宏才的问题却一直没能下结
论。据“同志哥”说,郁江纵队政委叫谭浩明不假,但与该同志一直联系不上。若
事情真如宏才所说的那样,他可就是革命的有功之臣。如若不然,成分便得定为伪
村长,也就是历史反革命了。至此,宏才才意识到,浩明给他的那张字据是何等的
重要!事到如今,他纵然周身长嘴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谁也不会想到,三天之后,有一个人却十分轻易地替江宏才定了“乾坤”。
那是1951年一个初冬的早上,一辆嘎斯六九吉普车开进中坪村。从车里下来一
位不到30岁的青年,他披着一件军大衣,军帽、军装是斜纹哔叽。这个瘦高型的青
年,高鼻梁,单眼皮,说的是“侉话”。农户们小声相告:
“来了一个‘北佬’。”
农户们再也想不到,那披军大衣的人是冲江宏才来的———他是宏才参加革命
的女儿江雨韵的男人!他带来的那个背枪的后生,向中评村土改工作队的“同志哥”
出示XX地委的证件。“同志哥”看后连忙站起来,用双手握着披军大衣的青年的手,
同时一口一个“首长请坐”、“首长喝茶”。年轻的首长操着与“同志哥”一样的
“侉话”,了解其岳父江宏才的情况。“同志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首长,
因为暂无结论,江老伯目前是“内控”对象。首长很大度地说:
“你们按政策办。只是调查工作也得抓紧些才好,这不仅是对老人家负责,也
是对雨韵同志的政治前途负责———拜托你们了!”
之后,首长让警卫员拿出另一份证件,那上面说,原籍青石圩的革命干部江雨
韵同志,现在某地委工作。因其母黎淑珍现有病在家无人奉养,请允许其本人及幼
子随女迁出,以便照顾。云云。土改工作队的“同志哥”,很快就替首长办好了淑
珍母子的户口迁移手续。在为首长夫人江雨韵同志出具其家庭出身证明时,“同志
哥”也极慷慨地注明;其父江宏才系旧村长。
“同志哥”忙着办这些事的时候,梁火生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叫苦!当他转
眼去盯着宏才的“首长女婿”看时,又不得不暗暗称奇:这么后生就当了大官,那
姓江的也算有点后福。继而又想,当官好,有人敬着,有人捧着,我也得想想办法
让官儿弄得再大一点才好。梁火生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首长要到江家探望岳父去了。
火生觉得跟去很不是滋味,便悄悄离开前呼后拥着首长的人们,掉头去了青石圩。
宏才见到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么个女婿,高兴得手都不知怎么放才好。欢喜与忙
乱中,竟忘了斟水倒茶。幸而莫师娘手快,先烧了一壶水沏上春天刚出的绿茶,后
又炒了一小碟黄豆端上桌面。女婿只顾与岳父说话,给乡亲们敬烟散糖的事,就由
警卫员代办了。女婿告诉岳父,雨韵有孕在身,而且反应得厉害,并伴有先兆流产
的症候,所以不能回来,由他做全权代表了。临别时,女婿对宏才说:
“不管受什么样的委屈,都要正确对待政府,正确对待群众,等把那粮食的事
弄清楚了,我们再来接你去省城。”
那天宏才只会说一个“好”字。
两天之后,江宏才才得知,女婿将淑珍和儿子带走了,而且,行前淑珍执意不
肯来见宏才一面。原来,那天火生到青石圩打了个转,他让宏才的种种传说都在淑
珍心里生了根:一种说法是他与一个娼妓相好,得了一身杨梅大疮,2000石粮食白
白让那女人拐跑了。另一种说法是他染上了毒瘾,那些粮食都让他抽鸦片抽光了…
…
得知这些消息,宏才哭了,在深夜,在自己日形倾圮的小屋里。他觉得淑珍是
带着对他的怨恨而走的,她太可怜了,自己也太可怜了。但他也感到了轻松———
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摘去了吊在他心钩子上的大石头,心头轻了,也空了,不流一
滴血,精神却麻木了。
梁火生暂时不能加害江宏才了,阿桃给他的答复又脆又响:
“我想清楚了———我还是做地主婆吧!”
覃阿桃于是就成了地主分子。半个月之后,莫先生将内情告诉了宏才。他一口
气跑到阿桃的面前,大吼:
“你真蠢!”
看到阿桃消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宏才又连连捶着自己的胸膛说:
“唉唉,是我不好!我带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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