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土改工作队完成了农村急风骤雨式的土地改革运动,背起行囊列好队,一路向
着围观的农户叫着“老乡再见”,一路扯开嗓子唱着“嘿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
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的歌儿,欢天喜地地回城里去了。农会成了农村的最高
权力机构。没有了“同志哥”,梁火生也一跃而为三坪村最高的行政长官了。
梁“长官”为着暂时吃不透江宏才,心里很是悻悻然。除了江家女婚是共产党
的首长之外,江宏才的把弟谭浩明也来头不小,如果江、谭二人真的有联络的话,
姓谭的他日若衣锦还乡,就会对姓江的论功行赏。那么,梁氏的权柄就会易主,而
姓江的将威震八方!还有一个潜在的威胁:江宏才的另一个把弟莫文辉却是国民党
的大官,那老蒋岂会甘心龟缩在那个孤岛上的?依仗美国佬的洋枪洋炮,那莫文辉
他日若随着“国军”卷土重来的话,就更是他梁氏宗族的煞神了。因着梁火生这般
如此的活思想,他对江宏才采取若即若离、恩威莫测的态度。这倒使江宏才暂时得
以安顿下来。但是宏才的心里愧疚得厉害———为着阿桃这个不计得失、不顾死活
护着他的女人。
那天,一个农会会员押着阿桃来到谭浩明那两间破屋前,一脚踢开了那扇薄薄
的木门,用下巴往里扬了扬,说: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没事不许出门,有事要报告梁主席!”
阿桃一声不吭,径直走进屋去,将自己那只小小的包袱放在柴草堆上,挽起袖
子就要收拾房子。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呜呜”的狗的哀叫,阿桃奔出门去,见是梁
祖德家的大狼狗黑宝。此时,那狗的眼里露出乞怜的光,直盯着阿桃的脸不放。阿
桃冲它做了个鬼脸,后又蹲下身来抚摸它的头。那黑宝双眼里的光立刻闪亮起来,
一个劲地围着阿桃欢快地摇尾巴。
“好啦,这个家是我们两个的。”阿桃说。
天快黑的时候,阿桃扶着那两扇被人踢坏了的门发愁。宏才就在这时赶了过来。
他拎来的布袋里,装有锤子、铁钉和铁皮,他是有备而来的,这让阿桃那颗孤寂、
落寞的心顿时温热了许多。宏才将有了窟窿的门用铁皮钉上,在门后加钉杂木条,
还在内闩上加了直闩。做着这些的时候,他没说话。可阿桃知道,他是将对那个
“衰人”的防范都严严密密地揳进门里去了。
阿桃不知道什么时候闪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出一碗飘着香气升腾着热
气的玉米糊,那里面依稀可见几颗米粒,此外,还有一小碟未曾腌透的萝卜干。
“我什么也没有。这点苞粟粉还是师娘昨天给我的……你趁热吃吧,才叔。”
她说。
接过那个大海碗时宏才问:“你刚才叫我做什么?”
“才叔呀!”
“按辈分,那死老鬼是我叔字辈的人呢,我该叫你做阿婶才是的。”
阿桃立时柳眉倒竖:“我才不是他们梁家的人!我只是他家的烧火丫头!你要
认他这个死鬼阿叔,就到阎罗殿去认。他在那里等着你这个大侄子呢!丢你个傻佬,
你去,你去呀!”
听到18岁的小女人骂粗口,宏才咯咯地笑了。
“人家都被你气死了,你还笑!”阿桃说着眼眶就红了。
宏才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他直愣愣地望着阿桃那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而她的
眼神却停留在他白白的牙齿上。
两人用目光对峙着。
当布谷鸟以“布谷!布谷!布布———谷!”的叫声,提醒着三坪村的农夫农
妇赶快抢季插秧时,江宏才挑着一担青翠壮实的秧苗,来到了阿桃的田边。阿桃从
水田里直起腰来,凝望着他。她的秧苗和她的头发一样细,而且发黄。
“估不到火生的心眼这么坏,”宏才放下秧架子,说,“他把最差的谷种给了
你,我知道这种秧苗不行,就在我的秧田里多撒了几斗种。”
他挥动胳膊,把秧苗一把一把地甩到田里:“把这些幼秧扯掉,重插!”
阿桃心里明白,火生那一肚子恶气不得出,像这样的报复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她没有告诉宏才,他心里的苦楚太多,她不能再往那里面加料。她驯顺地扯掉刚
插下的秧苗。宏才则在她前面手如蜻蜓点水般轻快地插着新秧,插得又快又好,让
阿桃惊叹不已。
水田上金光粼粼。太阳升高了。
阿桃高高挽起裤脚,两只匀称的小腿在他眼前闪着玉石般柔润的光。她向后挪
动时,就像在跳扁担舞。后来,宏才觉得她的腿有点颤抖,没等他开口叫她,她已
一下子倒在了泥水里。
从水田里把湿漉漉的她抱回家,宏才觉得自己像在做贼。幸而大忙时节,村前
屋后空寂无人,他飞似的进了院子,打开她那扇小门,把她放到床上。宏才犹豫了
一下,便去脱阿桃那湿透的上衣。却发现她连内衣都没穿。圆圆小小的却早已成熟
的乳房,随着他搬动她的身子,像八月的熟桃子般颤动着。他拼命稳住自己,定了
定神,把她平放在床上,替她盖上一条破被单,再用一条干毛巾擦干她的脚,而后
沾着温水轻轻擦拭着她那冷汗津津的额头。
到厨房里煮了一碗姜汤端来,阿桃已经醒了。
“多谢你,才哥。”声音小小的,却满是真情。
把姜汤放在她的床头,宏才说:“喝完姜汤好好睡一觉,你身子太虚了。我赶
着去把秧插完,要不那些秧就萎黄了……
阿桃无力地点点头。宏才出来从外面锁了门,对立在身旁的黑宝说:“好好看
门。”便回到水田里一直插秧到晌午。天煞黑的时候,阿桃听见黑宝在门外小声呢
喃,走出屋一看,只见门边放有半箩筐番薯,还有一小布袋米。一个黑影迈着大步
急急地走了。
那是宏才。
从此,阿桃的六分薄田就交给宏才耕种,她顶多在农忙时下田去帮帮忙。宏才
换下的脏衣服也早已交给她洗,家里的小菜园,也由她侍弄了。
夏末,收割的季节到来的时候,人们都在田里忙得很晚很晚。这天太阳还没有
落下去,乌云就把它吞掉了,接着作威作势地在天上打旋、纠结,并且以闪电和远
远的雷声吓唬着种田人……
阿桃焦急地等待着宏才。
当天清早,他隔着小窗对她说,他要把她的六分田收割完毕,在田里摔净挑回
来。青竹丝囤子他早就为她编好了,在浩明的堂屋里占了一角的位置,下面还铺了
一层石灰防潮。他还说,要到下了猫崽的人家去抱一只猫来防老鼠……阿桃在睡房
里一边为宏才缝补着衣服,一边尖起耳朵细听屋外的响动。没有,宏才那双脚板发
出的特有脚步声一直没有出现。她心里总有些慌慌的,不知为哪样。
“嗒!”
声音很轻,但阿桃听到了。
她起身要到堂屋去看看。拉开睡房门,只见一个男人早已站在了睡房门外。阿
挑不禁发出一声惊叫!定睛一看,那人正是火生。他将厨房小窗上的木格子轻轻卸
下后钻进来了:
“回回叫门你都不开,这回我自己进来。”
火生用一小片旧报纸包上一撮烟丝,卷成一支喇叭烟叼在嘴上,眯缝起一双眼,
透过一阵阵的烟雾紧盯着阿桃那张因紧张而发红的脸。
“有点好消息讲给你听———上边要搞土改复查了,”火生边吐着烟圈边说,
“就是讲不该划地富成分的人,要为他们改过来。不该划好成分的人呢,那也要把
他改过去!你和江宏才,都是复查对象啵!”
阿桃紧咬住下唇想了想,说:
“地主婆我已经当惯了,就不用费事划过来又划过去了。才哥的成分怎么划,
有他女婿说话呢!”
“嘿嘿,这你就不知了。他女婿官再大,是另一个地头的官,管不到这里的。
即使管得到这里,当官的还得带个好头,做个榜样,除非他不想再当那个官了。”
火生说着掐灭了烟头。
阿桃知道来者不善,不由得暗暗打着主意。偏偏堂屋的门被宏才从外面反锁了,
黑宝听到屋里有生人的说话声,也只能用两只前爪猛抓猛扒着门板,嘴里发出“狺
狺”低吠声,间或有几声“汪汪”的吼叫。屋里的她一时没话可说。看着堂屋一角
搁有一把宏才破竹用的柴刀,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点。
看到阿桃没声气,火生以为自己的话镇住了这个小女子,再看看已经出落得丰
满而苗条的阿桃,一阵强似一阵的冲动从心头猛然蹿起。他冷不防一把抱住了阿桃,
用那夹着烟味和恶臭的嘴,去亲阿桃的脸,去蹭阿桃的唇。
阿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吓蒙了,除了徒劳地挣扎,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恍惚中记起了柴刀,便死扯硬拽着火生往那个角落靠。哪里敌得过这欲火中烧的男
人呢?火生将阿桃拦腰抱起,一头钻进了睡房。阿桃情急之中,连连大叫:
“黑宝!黑宝!”
屋里,床上,火生一面用嘴去封住阿桃的嘴,一边用双手飞快地将自己的同阿
桃的衣服扒了个精光……危急中,厨房那边先是传来“噗”的一声,接着,一阵急
促的喘息声瞬间便响至跟前,一条黑影腾空而起,黑宝“嗷”的一声扑上前去,一
口将压在阿桃身上的火生拽下床来!
恼羞成怒的火生,万万没想到黑宝居然也循了他的来路,从厨房后窗跳进来,
坏他的好事!他气急败坏地抓起床上的一件褂子,朝黑宝横扫而来。那黑宝立即将
四爪趴低,静伏在地上不动,令火生扑了个空。等火生赤身裸体地冲过来时,黑宝
猛然跃起,一口咬住了火生下身那如同水瓜般晃荡的东西不放。在人与狗的拉扯扭
拽中,黑宝咬断了火生的“命根子”。火生不敢嚎叫,只是“嘶嘶”地吸着气,踉
跄着奔出堂屋,抓起那把柴刀对准黑宝兜头就是一刀。黑宝应声倒在地上,四肢抽
搐着,已经叫不出声了。
火生也倒在了地上,他用手捂住带血的下体,低声呻吟着。这时,挑着满满一
担稻谷的宏才回来了。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阿桃拼足气力叫道:
“才哥,屋里有坏人……”
宏才一惊,连忙提起扁担从门外开锁进屋,却被硬撑着站起来候在门后边的火
生,用柴刀当胸砍了一刀!宏才手中的扁担随后也抡了过去,两个男人同时倒在了
地上。屋里的阿桃抖抖嗦嗦地爬出来,半裸着身子扑进宏才的怀里,浑身打着寒战。
宏才虽然痛得打呃,却使足力气站了起来,一把夺过火生手中的柴刀,低低吼了声
:“滚!”
火生用刚才扑打黑宝的衣服,胡乱裹住下身,把黑宝嘴里紧紧咬住的那大半截
男根拿下,才一拐一拐地从门前走了。
宏才随即倒在了地上。阿桃点灯细看,宏才被火生砍中了最下面的那根肋骨。
虽然慌乱中那衰人拿反了刀,但刀背还是将宏才的肋骨打断了,外面没流血,却青
紫红肿得厉害。把宏才安顿到床上,阿桃说:
“才哥,你睡吧。我去送黑宝。”
精力疲尽的宏才,倒头就睡着了。
灯下,阿桃轻抚着黑宝,喃喃地说:
“好阿宝,再为我,为才哥尽最后一份心意吧,啊!你不会怪我吧?我知道你
不会,阿宝啊,来世投胎我们再相伴,你答应我,噢?”
阿桃在剥狗皮时,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黑宝长长的“鞭”。当狗肉从锅里飘出诱
人的香味时,天已经亮了。可宏才还没醒,梦中时时发出呻唤。雨小了,阿桃悄悄
出去,敲响了莫先生的门。她小声对先生叙述了昨夜发生的事,并向先生讨要一点
米酒给宏才活血。莫先生说:
“有。你先把米酒拿回去,我过一阵就去看他。”
一路小跑回到家里,阿桃把狗鞭泡在酒里,用劲拧紧了瓶盖。这时,莫先生拿
些糯米和红豆来看望宏才,他小声问道:
“才啊!平常没有机会问你……前年粮仓失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宏才将两年前如何与把弟设计,连夜从郁江运粮给游击队的故事,向莫
先生细说一遍。先生听罢,把桌子一拍:
“好!好!只是,你虽有冯谖焚券为孟尝君义市之举,怎奈在这些鸡鸣狗盗之
徒面前,无以自白啊!”
宏才说:“我到过县城、省城找浩明,都没找到。”
“还要去找。浩明从小深沉有智谋,不知为哪样就不能回来一趟,把这事向村
里的革命党(他们习惯把共产党叫”革命党“)作交代?我被他们管制,是因为儿
子跟了蒋某人株连于我,可谓‘罪有应得’。可你乃对革命党有功之人,总是要功
罪分明才好。名不正,则言不顺……”
等莫先生说完这番话,阿桃才想起要把梁火生说的“土改复查”的事告诉先生
和宏才。顿时,他们三个人都认识到,去找浩明讨回清白,是那样重要,紧迫,不
容犹豫。
“谁知道浩明在哪里呢?再说。也没盘缠呵。”宏才叹气。
连绵的秋雨,如丝,如线……
一个小女人在石板路上踽踽独行。
在青石圩的十字街口,她很快就找到了圩上唯一的银楼。她把蓝布包着的一对
银镯子,向有铜护栏的柜台上伸过去。这是覃阿桃当了8 年丫头的报酬。从9 岁到
17岁,乌州的主人家除了给她一日三餐,没有付过她一文工钱,而把她卖给梁祖德
时,主人家却因为她而发了一笔财。临离开主人家那天,那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婆把
自己手上一对银镯子脱下来,给阿桃作了“嫁妆”。她舍不得戴,用棉线缠了一直
缝在贴身的裤带上……
“这对镯子,你要多少钱?”
“阿伯,你凭良心给吧。”
“成色是不错,只是样式老了,要重新做过才卖得出去。十四块袁大头吧。”
阿桃心花怒放。已经打算点头了。却又说:“阿伯,再添几块吧。换了钱,我
是去救人的……等我……等我将来……我来赎新镯子的时候,你再……多赚我几块
吧。”
银楼里那50多岁的老伙计,从老花眼镜里看了看阿桃,之后不声不响地,从钱
板圆槽里数了三垛银圆:两垛五元,一垛六元。
阿桃紧靠着柜台,数了数,整整十六块。
“这是个吉利数,妹仔,一路平安!”老伙计说。
阿桃喜欢“一路平安”的吉利话。她把十六块袁大头紧裹在一方蓝布包袱里,
再将蓝布包紧紧系在裤腰上。临离开青石圩时,阿桃又用身上的一毛多钱地方票,
买了八包仁丹,她要让宏才带着去省城,听说能治头痛感冒和拉肚子哩。
回到家,阿桃解下蓝布包,将它锁进一只脱了漆的笼箱里。随后,她从水缸里
舀出一瓢水来,咕嘟嘟喝干了,用袖子抹了抹嘴,就拎起一把镰刀出了门。半路上,
阿桃迎面碰到挑着一担柴火往家走的阿才。要出远门了,他想把该做的都做足、做
好。
“去哪里哩?”他问阿桃。
“上山。”
“这么大的雨,莫去了。”
“这么大的雨,你不也刚从山上下来?”
“上山做哪样?”
“砍蕉叶,做蕉叶糍呀!”
“那,等等我,放下柴火我同你一起上山。”
宏才很快就转来了,他把一件蓑衣披在阿桃身上。两人你拉我一下,我扶你一
把,走进了浓浓的雨雾中。近处的芭蕉树又小又少,那是人们频频砍伐的结果。而
深山里的芭蕉树就又大又密了。在一兜兜高大的芭蕉树下,任凭阿桃怎样往上蹦着,
跳着,手里的镰刀硬是碰不到蕉叶。宏才并不急着去帮手,只是看着阿桃踮脚向上
伸时,衣襟下摆露出一截白白的肚皮发呆……他心旌摇荡了。
“才哥,帮帮我嘛!”
“噢……帮你。怎么……帮呢?”
“抱着我,把我举起来!”
“桃,你好轻好轻,我就这样抱着你走到天边好不好?我还可以背着你,就像
猪八戒背……”
“背什么?”
“嘿嘿,猪八戒不背……什么。”
“不不!我要你说,要你说!猪八戒背什么?”
宏才只好放下阿桃,在她耳边轻声说:“猪八戒背媳妇!”
阿桃听到这话心头一热,一下扑进宏才的怀里,双手吊在他脖子上,喃喃地说
:
“八戒哥,你背吧,这个媳妇随你背到哪里她都去!”
宏才与阿桃四目相望。两颗心互相感应着剧烈的跳动。两个身子彼此传导着灼
人的高热。
桃说:“我要!”
才说:“给你!”
江河翻波,云天异色。
阿桃在宏才胸前低低地呼唤:“好人,亲人!你娶我吧!我要好好侍候你!我
要为你生崽生女!我要你骂我、打我、拧我、咬我……”
“我为哪样要打你,拧你呀,桃?”宏才停止了动作,在她身上小声说,“我
疼你都疼不过来哩!”
“啊!好阿才,莫停!莫停呀!我难受……不,我好受死了!”
宏才重又开始了勇猛顽强的冲撞。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快速颠簸中,阿桃发出畅
快的呻吟,随后是欢快的哭泣,哭得打呃……
这是那座小山———33年前,宏才与两个把弟结拜的郁江边上的那座小山。
蕉叶为他们遮雨。雨水像欢快的鼓点,为他们的欢乐伴奏。
又一个雾蒙蒙的早上。
江宏才要出远门了。他要再次去找浩明。先去省城,问出头绪,再去找浩明那
支军队。
阿桃背着一个蓝布包。提着一只有盖的小竹篮,送宏才上路。蓝布包的是宏才
的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和一条蓝格布夹被,那是她平常盖的,现在她让宏才带着,
好在省城街边睡骑楼时御风寒。小竹篮里装满了蕉叶糍,红糖、红豆沙做馅,外面
是糯米粉做皮。还有几个荷叶包饭团和咸萝卜干,此外还塞有洗衣服用的皂荚。那
双银手镯换来的十六块光洋,阿桃已替宏才缝在腰带上了。
下了高高的石蹬,她把背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像老婆那样,她把脸埋在他
胸前摩挲了一阵,终将泪水憋了回去,她小声叮咛:
“有了浩明的回话,早点转来!”
宏才扳过她潮湿的脸蛋,用力亲了一口。
船起锚。船离岸。
“才啊……”年轻女人在岸上哭叫着。
“我都记住了……”男人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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