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进进出出。
上上下下。
走出一个机关,又进另一个机关。
戴八角帽的干部,穿灰军装的兵,都称他作“老乡”———尽管他们一点都沾
不上老乡的边。宏才觉得陌生,觉得亲切,又觉得有一种莫名的隔膜和忧郁。
这么多的共产党,为什么就见不到浩明呢?即使见到那天晚上和他一起来“抢
粮”的、能证明他江宏才是作内应的那些后生仔也好啊!他于是灵机一动,不再打
听谭浩明那个人,而改为打听“郁江纵队”了。一个背着蓝布包袱,提着竹篮,眼
睛流露出读书人的智慧,却又长着粗手大脚的人,四处打听部队的行踪,自然会触
动一些人大脑里的某根弦。
“你打听‘郁纵’干什么?”
“我弟弟在那里头,我找他。”
“几千人呢,怎么找?”
“他是当官的……”宏才说了浩明的名字。
“唔,不认识。你还是不用找了,‘郁纵’不在这里。”
“在哪里?”
“不知道。”
说“不知道”的人多半都是不真诚的。因为即使对“内部同志”,也只应该、
只可以说“不知道”,何况是对一个陌生的人,万一他是“敌特”呢?而且,几年
前活动于郁江流域的这一支地方游击武装,早在一年前就已收编为正规部队,开赴
省的西北部剿匪去了。打听这支部队的人连这个都不知道,还不值得怀疑吗?
日落时分,西北部的山区小道上,江宏才向一个樵夫问路:
“到天龙县城还有多远?”
“今天赶不到了。你恐怕只能住在山上。”
把一只蕉叶糍递给樵夫,那人的话便多了:
“你到这大山区来做什么?”
宏才说是来找弟弟的,一直得不到消息,只知道他在这一带打土匪,就找来了。
“哎呀,这里的仗打得惨啦!听说共产党不久前就死了一个带兵的官。”
宏才心头一紧:
“多大的官?叫什么名字?”
“我说老弟,今晚你就住到我家去吧!我们村里最近来了个帮人舂米的人,听
说是解放军的逃兵,好多事都是他讲的。”
宏才赶紧找到另一家小店,把一枚银元换成了地方票,送了一半给那个樵夫,
又用另一半换来了那个“逃兵”的消息。
原来,半月前“中央军”伙同一帮土匪且战且退,将解放军引到边境线上。敌
军很快就窜到国境线那边去了,我军正不知是进是退,另一股敌人却从后面包抄上
来,把我军的两个团打零散了。
“我们的政委和团长都牺牲了。”
“政委是不是矮矮的个子,小方脸盘?”
“是,他叫谭浩明。”
宏才趱行多日,饥渴劳累,得到把弟的如此下落,一头栽倒在地上。
踉跄走进除夕的暮色里,宏才觉得,天际间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向他发出诘问:
“江宏才,你是一个国民党的村长,能把2000多石粮食白白送给共产党吗?这对你
个人有什么好处?你有共产主义觉悟吗?有新民主主义的人生观吗?你图的是什么?”
……
满天爆竹炸响了,在夜的天幕上闪着火花,映在宏才那双浑浊老眼的泪花里…
…他无声地哽咽着,把泪水吞进肚子里。又咸、又苦。本来他还打算同时打听淑珍
和儿女的下落,可是,他现在已经完全心灰意冷了。全国的人都投入革命了,他也
革命来着。可是,除了死去的把弟谭浩明,没人相信和承认他江宏才革过命哪!
在除夕的夜色中,他格外想念阿桃。桃啊,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信我,爱我!老
天哪老天,你若真的长眼,就保佑我的阿桃吧!
女人的感觉总是准确的。
那天,在山上,在雨打芭蕉的欢乐中,阿桃就预感到,她要怀上宏才的孩子了。
如今,宏才的骨血正在阿桃的腹腔中孕育、成形。她不知道,这孩子是无权来到这
个世界的人。但她不管那些,她只知道,这是她和自己深爱的男人的骨肉。
除夕之夜,似乎比往年更见寒冷。阿桃没钱备料包粽子,她只能蒸了一小煲八
宝饭。宏才没有消息,她却将八宝饭盛了两大碗和两小碗,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四周是高低不平的跛脚的方凳,代表她现实与幻想中的全体成员———宏才和她,
还有儿子或女儿的席位。
八宝饭凉了,硬了。阿桃趴在桌上睡着了。
在县城人民医院的外科病房躺了几个月,梁火生这才深刻领教了瞎子老头说的
“桃花煞”中,“墙外桃花”大凶的真正后果。
一名年轻医生试图帮他保住延续“香火”的“工具”,便在狗咬剩下一半的物
件上做了缝合手术。不知何故,那物件却肿胀挺拔得叫人吃惊。之后化脓。医生说,
部分组织已坏死,只好切除一截。谁知剩下那短短的一截仍不得安落,照肿照胀。
为防止出现败血症的后果,在梁火生涕泪横流之时,医生手中那锋利的刀,硬是将
那家伙从根部齐刷刷地切掉了。缝合时医生加了一小截排尿管,并反复交代,那根
管得常看常换。
看着火生那暗淡的眼神,医生又小声对他说了房事、性交什么的。火生虽是头
一回听说这些词儿,但他还是明白了那意思:从今以后,女人的那地方他是进不去
了!
梁火生一开始就诉称,他是与阶级敌人搏斗时受的伤。公安人员来了,录口供。
没有人证、物证(也就是凶器),公安人员去找做手术的医生。偏偏那医生为接手
这一生殖器修复病例亢奋不已,认为是百年不遇的出名出成果的机会来了,便将火
生那切下的部件一直浸泡在福尔马林里。这一来,那部件上留下的黑宝(当然人们
不知是黑宝)的齿痕,就无情粉碎了梁火生“被XXX 砍了一刀”的供诉。没人向他
说破这一层,公安只是叫他回去等候消息。
年三十,梁火生刚回到村里。
立刻就有梁氏宗族的人告诉火生,覃阿桃肚里有“货”了。
天刚放亮,村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锣声。这是村里向全体村民宣布重大事情
的前奏。有人开始喊话。传递和扩散声波的,是用硬纸壳做成的足有二尺长的大喇
叭———
“是这样子的,全部的贫农、下中农,现在马上去农会开大会啦!是这样子的,
这个大会呢,是很紧要的!地主富农是这样子的,你们一定要去,不能不去!江宏
才、覃阿桃是这样子的,你们在家等,有民兵去喊你们!啊,就是这样子的,完啦!”
喊话还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莫先生急慌慌地赶来见阿桃:
“这个会怕是要整阿才和你呢,心里要有些分数才好。”
阿桃颤声应了句:“知咧!你也小心!”
莫先生走后,阿桃便去翻箱倒柜,她想多穿些衣服,穿厚些,莫让那些衰人碰
着孩子。可她实在也没几件衣服能穿的,最后她索性从床上扯过一条破被单来,把
圆圆的腹部缠了一圈又一圈———阿桃的腹部越发鼓得像座小山了。
门外有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将门拍得山响,有人同时吼叫:
“覃阿桃,出来!”
阿桃开门走了出去。四个横挎着枪的民兵,很老练地分成两人一组,第一组行
前,阿桃居中,另一组断后———以这种队形朝农会走去。
到会的人来得很早,也很齐。阿桃隆起的腹部,早已是村里公开的秘密。而宏
才与火生之间势同水火的紧张关系,更是村人或忧虑或窃喜的头等大事———这起
风化案中,谁赢谁输都直接牵动着江、梁两姓人的心。
梁火生宣布大会开始,并作了会前动员:
“反动村长江宏才,地主分子覃阿桃,根本没有改造自己,他们抗拒改造,反
而‘搞’出人命来了!现在江宏才已经畏罪潜逃,大家看怎么办?”
姓梁的人们高喊:“斗争他们!抓住姓江的!”
梁火生转向姓江的人群:“你们呢?”
“他们怎么斗我们就怎么斗!”
语气软不拉塌,而且稀稀落落。
梁火生压住心头的不快,向地主富农大吼:
“你们也开声,放出个响屁来!”
“我们也……”
火生不耐烦地打断了地富分子附和的“也”,对挺着肚子站在人群中间的阿桃
说:
“覃阿桃!交代问题:你同江宏才乱搞,是他主动还是你主动?怎么搞的?搞
了几次?在哪里搞?不得讲假话!”
阿桃稳了稳自己,用清清亮亮的嗓音说了那天有人如何从她厨房的窗子爬进她
的睡房,那人如何恐吓她说土改要复查,她若同他上床,就可以帮她改成分,后来
那人如何被狗咬伤了那地方,那人如何将狗打死了,还打伤刚好路过的江宏才……
江姓宗族的人从阿桃的交代中,听出了名堂听出了味道,变得热情高涨起来,
他们连连追问:
“那个衰人是谁?你把他的名字讲出来!”
阿桃当即回答:“那个人就是梁火生!”
会场顿时像炸开了锅!阿桃的交代直接威胁着梁姓人的利益。火生的农会主席
若因此而被拿掉的话,轮到江姓人掌权就不由你在人家的屋檐下边不低头!想想火
生掌权后,明里暗里给梁姓人分上好的水田,摊强壮的耕牛,少纳几双军鞋,多给
几角灯油钱……这些好处,梁姓人按捺不住了,他们“刷”地站了起来———与其
是表现对敌斗争的觉悟,不如说是英勇捍卫农户心中那点可怜的私念———他们与
覃阿桃进行面对面的斗争:
“说!你的崽是谁的?”
“我的!”
这时,江姓宗族的人则怀着一股帮里不帮外的豪气,直着嗓子大叫:
“火生跳女人家的窗为哪样哩?让阿桃把话讲完!莫让黑狗偷吃,白狗担当!”
姓梁的人们听出了江姓人的偏心,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们扑上前
去,一面骂着“骚货!鬼叫你血口喷人”,一面将阿桃推倒在地,而后拳脚交加,
直把那可怜的女人打昏了过去。
打红了眼的人高叫:“把她的崽踢出来,不就分得清黑白了么?”
梁姓人报以一片响应声。这时,地富分子的人堆中,有一个老者连爬带滚扑向
昏厥在地的阿桃。那些使足气力的脚们,便如雨点般踢到了老人的胸前、背后。老
人的四肢只是微微抽搐了几下,脑袋一歪就再也不动了。
他是莫先生。
“踢死人了。”有人小声说。
朦胧中,阿桃听到莫师娘撕心裂肺的哭叫,便吃力地睁开双眼,只见莫先生为
保护自己,被人踢得七孔出血死在她的身旁,不禁眼前发黑,又昏了过去。那些姓
梁的人们狂叫:
“她装死!”
当如林的拳头再次举起,将要落下的时候,一个疯了似的人冲进人堆,双手架
起那些手臂。人们定神细看,来者正是江宏才!他刚刚赶到家。江宏才的炯炯目光
逼视着梁火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天大的罪我来担!”
“好!我问你:这女人肚里的崽是谁的?”
“我的!”
“好啊,算你有种!我再问你:是你……”
宏才打断了火生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是,全是我的罪,都是我的过!所有
的事都同覃阿桃无关!”
人们愣住了,傻眼了,会场死一般地寂静。
火生站起来,对武装民兵说:“带走!明天往县里送!”
毕竟是昔日有威望的一村之长,毕竟是喝一条江水长大的做田人,梁、江、莫
三姓里的长者发话了:
“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吧!他这一去,是要进大牢哩!”
宏才先是跪到莫先生的遗体旁,流着泪为老人拭去嘴角、鼻孔和眼角的血迹,
而后来到阿桃身边,一条腿半跪着,抱起这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轻声唤道:
“桃,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孩子生下后,不管是崽是女,名字都叫‘连’。
桃,你听见了吗?你快醒醒吧!我就要走了,你就不想见一见我吗?”
宏才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会场上有了抽泣声。莫师娘从旁一跃而起,将八仙桌上的一只白瓷壶拎来,嘴
对嘴吸了一大口水,然后“噗”的一声喷到阿桃脸上。阿桃醒来见是宏才,连忙紧
搂住他哭成一团。
民兵要把宏才押走了。阿桃扑向火生,揪住他的衣领说:
“放了他!放了他吧!我交代,我向你老实交代!是我勾引他,是我害了他!
你抓我吧!你让我去坐牢吧,啊,火生?”
火生轻轻拨开阿桃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他的身后,是阿桃绝望、凄厉
的哭声。一颗凉泪,涌出火生的眼角。他为自己悲哀:为哪样我就得不到她的心呢?
一群姓梁的贫农追上火生,小声问他:
“要不要……踢到那女人流产?”
“莫踢!让她把崽生下来,这是证据!”
半个月后,江宏才以贪污巨额公粮罪、政治诈骗罪(谎称以公粮支援我地方武
装)、与恶霸地主小老婆通奸罪、行凶殴打农会主席致残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
徒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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