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桃母女终于又画够了730 道杠杠,欣喜万分地准备再次前去探望劳改队的亲
人了。有了上一回成功的经验,阿桃拎着满满一篮鸡蛋去登村支书的门。
她一次次在心里叮嘱自己:莫忘了要他写下字条,那样就能在劳改队里住一夜
了。支书家里的女人收下了鸡蛋,支书却躲着不肯出来见阿桃。只隔了一夜,阿桃
就认清了形势:中坪村(其实是全国农村)的地富分子被加强了管制,除了不得外
出,不得串门,不得……之外,人人都要向工作组谈对“两统”(人们对统购统销
的简称)的看法,个个都得心悦诚服地为“两统”投赞成票。尽管阿桃是真的不识
得,这“两统”到底是用来装水还是用来装油的。
中坪村的古榕树下,人们夜夜挑灯开斗争会,斗争那些对“两统”有看法的地
主富农。莫师娘因害怕说不清“两统”为何物,在那天的日落时分跳了江……
自从受伤痊愈后,劳改队对出过事故的囚犯实行人道主义,江宏才不用出窑了,
管教干部给他改了工种:和泥。和泥是在一个大泥池里劳作,有烈日,有暴雨,还
有风的侵袭,却不算高温作业了。因此,口粮减少了十斤。一向被管教干部们认为
是个老实守法的犯人的江宏才,于是就去和泥。
那活计有点像耙田。用九齿耙把黄泥耙碎,耙细,加水,加土,再加水……然
后让人跳下去,在泥糊上来回踩着,踏着,直到把泥糊踩匀、踩韧,这样脱出来的
砖坯才又光又滑没有蜂窝似的孔,才能使红砖成为一等品。
但江宏才踩泥的条件不太够———他身体太轻了。原先130 多斤的体重,经过
六年监牢生活的挤压,已经只有70多斤了。一层釉色的皮包着全身那嶙峋的瘦骨,
踩在泥糊上都陷不下很深的坑。为报答党和政府的人道主义关怀,江宏才想出了弥
补的办法。他从废品仓库里找出了一些角铁和废弃的秤砣,拿到磅秤上一称,足有
四五十斤。再用一条又粗又扁的布带把那些铁家伙绑在两头,再把布带背在双肩上。
铁片、耙齿在互相撞击中发出叮当声,那声响裹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古铜色老人。他
在泥糊里歪歪倒倒,若飞若舞地蹦跳。
还少一点什么?噢,少一点歌声,还少一点配乐!
于是江宏才就把叮当声当作配乐,即兴编出戏文来唱了。苏武牧羊,岳母刺字,
伍子胥过韶关,关公败走华容道……戏文一出又一出。劳改犯们乐了,笑了。沉重
的劳动变得轻松了。江宏才唱着唱着,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戏文变成了呜咽。
时间从叮当声中悄悄滑过。生命和泪水一同无声流去。
他不再期待阿桃和女儿来了。全国都在挨饿———一连三年。他反而希望阿桃
不要来,不然她会和女儿一同倒毙在半路上,被野狗吃掉。曾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犯
人亲属来探监时,悄悄说了外头三年“大饥馑”的情况。这让宏才担心阿桃母女会
不会饿死。他也吃不饱,但总还有点东西吃。阿桃和女儿靠什么充饥呢?
他也不敢像阿桃那样,在墙上画道道。他的道道画在心底里:还有一年,半年,
三个月……
终于,管教干部把他叫到办公室去了。
在劳改队,所有的管教干部一律被犯人们称为“政府”。现在,江宏才就站在
办公室的门前,冲屋里规规矩矩的叫了声:“报告‘政府’,‘1355’号到!”
“进来吧!”
宏才从那位年轻“政府”口中的那个“吧”字,听出了随和、善意甚至是亲切
的意味,心头不禁一阵感动。“政府”对宏才说:
“我们按照严格的法律程序,让你这个劳动好、遵纪守法的十年徒刑犯人,提
前一个月释放……”“政府”继续落实对宏才的宽大政策,“出狱手续都给你办好
了,你可以搬到劳改队门外边那个门廊的小屋去住,等候家属或者村里派人来接你
回家———听明白了吗?”
“报告‘政府’,‘1355号’听得很明白!”
江宏才走了,不,他觉得自己是在飞。
劳改大队的大铁门外,还有一个带栅栏的外门———行政大门。那门是来这里
办事的人的出入口,有别于运砖的生产大门。行政大门的门楼边有个小木岗亭,那
里边长年累月都站有一个守卫的士兵。门楼下有两条长板凳,那是来办事的人员等
待接洽的地方,等于后来的会客室和沙发。犯人家属来探监时,也是在这儿等待接
见。有时会等待半天。
现在,江宏才就坐在长板凳上,开始了他满怀欣喜的等待。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旷野里扑过来,毫无顾忌地在门楼里打旋。宏
才全然不理会秋的无情,他的心底升腾着新生的希望。他肩上背着一串串、一袋袋
的东西,左肩上挂着的,是用麻线牢牢贯穿起来的八双布鞋,那是阿桃六年前第一
次也是唯一一次探监时送来的,他一双也没舍得穿。右肩上有一条细细长长的布袋,
近似北方农夫赶集用的褡裢———布袋的一头装着他在劳改队千缀万补的换洗衣服,
他要背回去给阿桃纳鞋底。布袋的另一头放着几块已经干硬得龟裂了的米糕,那是
劳改队发给他在路上吃的干粮。脚边还有一只变黄了却完整如新的竹篮,竹篮是空
的。但竹篮是他的心,他的爱,他唯一珍贵的东西———那是阿桃六年前拎了180
里路,给他装吃食的盛器。六年来,他几乎天天晚上都用袖子擦拭那上边的灰尘,
现在这竹篮变得像涂了一层油似的光可鉴人。
他身上仍旧穿着劳改队发的薄棉袄。胸前的“劳改”两个大字已用黄油漆涂去,
那是经劳改队的“政府”特许的。脚上是劳改队发的胶底鞋。但犯人们常常自愿地
不领新鞋,以便“政府”将这些节约的行为,作为他们“改恶从善”的事迹记录在
案,以期有朝一日成为立功、减刑的依据。宏才服刑十年中,前四年出窑最费鞋,
后六年赤脚和泥,他只领过胶鞋两双。现在,宏才脚上穿的其实是一双薄薄的船形
鞋底———鞋面全都没有了。为了使这船形鞋在他走回家去的180 里的路上,能始
终不离不弃地依附在脚上,他用一条半粗不细的铁线穿过鞋底的两边,又在中间做
成一个挂钩。拍拍那早已坚如牛蹄般的脚板与脚背,宏才低声说:
“你们已经不怕铁线的磨搓了对不?那就拜托了,我们一起回家!”
天天坐在门楼里向外张望,天天在脑子里无数遍重复着对阿桃和女儿说的话,
日子便在江宏才心急火燎的等待中,慢条斯理地过去了一个月。
没有等到阿桃和女儿。江宏才猛地一惊:莫非阿桃已不在人世了?他泪如泉涌,
却不敢哭出声来。尽管整日整日呆坐在门楼里的江宏才像泥塑,像骷髅,但这泪水
证明他还活着,仍是有着喜和悲的活人。
悄无声息地,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终于,江宏才再次被叫到办公室。“政府”不无遗憾地告诉他,如今农村正开
展“四清”运动,而宏才当年2000多石公粮下落不明的事实,肯定是“四不清”的
典型。若让宏才回村,恐怕很难保证他的安全。另外,他在省城工作的女儿及女婿,
已堕落成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其中有一条罪状也与宏才有关,那就
是她(他)有一个历史反革命的阿爸!江宏才听完这番话,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
下了!他用枯藤般的手,掩住了那张如老树皮般粗糙的脸。
他是向党和政府跪下,还是向苍天大地跪下呢?他还有什么祈求吗?
江宏才当然不知道,他刑满获释的消息传到三坪村,便成为江、梁两姓明争暗
斗的一个新焦点。当时是江姓人执三坪村的权柄,而姓梁的社员们全都睁大两只铜
铃般的眼,一旦揪出江大队长的什么“鸡脚”来,便会群起攻之,然后取而代之。
为此,江氏宗族召开过专门会议,最后觉得让江宏才回来作砧板上的肉,任人切割
(尽管有的人是真心,有的人则是假意),都对宏才不利,也令江姓人难做。于是
毅然决然地给劳改队回了一封拒绝接收的公函,这就令想要看笑话的梁姓人最终没
能笑出声来。而宏才的女儿江雨韵根本就没见到劳改队的公函,她所在单位的保卫
干部见信后只说了一句话:“一对右派夫妇就很难看管了,还能再来个劳改释放犯?”
一把将信撕碎扔进了字纸篓。
此外,被蒙在鼓里的还有覃阿桃。江姓人给这个痴情女子的说法是:江宏才被
加判五年徒刑,原因是曾经有个女人带着个四岁的女孩,假冒他的老婆去探监!
阿桃一下就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
三个多月后,阿桃总算能够挣扎着爬起来了。歪歪倒倒走出睡房,阿桃做的第
一件事就是继续在墙上画杠。五年,不就是再画1800条杠杠么?只要她覃阿桃一息
尚存,她就能把这些杠杠画满、画好!
可是,江宏才生命里,还能承受这1800多条杠杠么?
两年后的一个夏天,中午时分。
劳改农场附近的山林里,游荡着一个孤魂。
“留场就业”的劳改释放犯江宏才既不能回原籍“继续改造”,就只能在原地
就业。但按法律规定,他不能与劳改犯在一起劳动了,因为他已经具有“公民”身
份。劳改农场种着几百亩水田,要靠牛来耕作。农夫出身的江宏才,因着老迈而且
衰弱,便得以在党和政府的人道主义光辉照耀下,被派去放牧与他一样老,一样衰
弱的两条母牛。他的双肩上仍然背着一些东西,这样他才走得稳。现在他背的是阿
桃为他做的那几双布鞋,那是阿桃留给他的思念与情爱。他手执一根藤蔓拧成的鞭
子,一边在山间踯躅,一边在嘴里唱着嚎歌。
每当听见那字句不清的如歌、如戏、如哭的嚎唱时,附近的农夫农妇就会指指
点点说:
“那个‘老舅爷’(老就业的谐音)又出来放牛了。”
在宣布“刑满释放,留场就业”之后,江宏才就已经死了一大半了。
他的希望死了。梦想死了。等待也死了。
而人一旦没有了希望,没有了梦想和等待,躯壳就会随时可以死亡的。他唱,
他嚎,是因为他还剩下一点苦痛。他要把最后的这一点苦痛从躯壳里挤出来,宣泄
出去。他只顾仰天长嚎,却全然不知天地已经勃然变色!
乌云四合,电闪雷鸣。顷刻间,狂风暴雨大作。两头受了惊的老母牛朝两个不
同的方向狂奔!一头冲入山林,另一头在奔走中立脚不住,滚进山坳的泥塘里。江
宏才木然、愕然了几分钟之后,才悟出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他把肩上的布鞋取下来,
脱掉上衣将鞋子包好,缠在腰间,然后扑进泥塘,用藤鞭猛抽那四足深陷泥中的母
牛。江宏才使出全身气力去抽打那畜牲,直至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带血的鞭痕。那
母牛自是岿然不动,反在泥沼中愈陷愈深了。等作田的劳改犯们闻讯奔来,用绳和
棍棒把人和牛一起抬出泥塘,那母牛已四足伸直,僵死在塘坝上了。
江宏才也已奄奄一息。
不论有目的或无目的都要充分表现一番的人们,发出各种狂暴的责问和呵斥。
江宏才已回答不出一个字了。拳打脚踢,和着又急又猛的雨点,落在了江宏才的身
上。在一阵全无痛楚,只有麻木和生命回光的闪烁中,江宏才猛然睁开双眼,而后,
垂下了他那颗白发稀疏的头颅。
地球上又减少了一个人。一个微不足道、轻如鸿毛、命如蝼蚁的人。
但是劳改农场的档案里,却多了一张卡片:江宏才,男,1906年生。伪村长,
大贪污犯、坏分子、反革命阶级报复犯。1952年判刑10年。1962年刑满留场就业。
1964年监毙。遗骨编号0XXXX.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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