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郁江边上。清明时节。
田野上第一次响起推土机隆隆的吼声。
从三坪村到青石圩的平畴田野上,铁丝网圈起了几百亩土地,其中一角是村边
那座青翠的小山。农户们早就听说,县里报经上边批准,已将这一大片好田卖给了
一个台湾老板,那老板的祖上正是本村人。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长者,不约而同地
用那关不住风的嘴说:“系(是)莫好古的后仁(人)回来了!”
买地的正是莫老先生为之背了几十年黑锅,最后又因此死于非命的台湾原高级
将领莫文辉的公司。至于这条飘忽不定达半个世纪的线是如何接上头,莫氏公司为
何要投巨资在这里买地建厂的事,早就成为县、市、省外经贸委层层上报的“引资
成功经验”了,那是村夫农妇们无从知道的“内部资料”。
改革开放的风潮乍起,先后将地区副专员、人大副主任、政协主席的椅子轮着
坐了一遍的梁火生退了下来。作为积极努力地想要发挥余热的“老同志”,他早早
就动了莫家的心思。通过地区政协属下的海外联谊会这个网络,他终于探得莫文辉
的消息:已在台湾退休,创建了颇具实力的莫氏集团公司,现由其子操持公司运作
……其后,一份言词感人,情真意切的传真发往台北。已是85岁高龄的莫文辉读罢
来函,不禁老泪纵横。几番文来文往,文辉回回都问起其父母及宏才、浩明的情况,
并有让儿子代为回乡扫墓祭祖的意思。
抓住这个机会,梁火生很是忙碌了一番。他从省城驱车回到了中坪村,连夜找
来几个当年政治运动的积极分子,回忆当年莫好古死后埋在了哪里。次日又上山寻
找、辨认,终在一人多高的草丛中发现两个小土包。“我记得是埋在这里了。”火
生说。
没人说是,也没人说不是。毕竟年代久远,已经恍如隔世了。
梁火生把兜里带“嘴”的烟摸出来,散发给大家,很温和、很慈祥地说:“总
算找到啦!大家这几日也够辛苦的,今晚我请你们饮两盅!”
几盅烧酒下肚,大家就都恢复了记忆,一致认为,那两个小土包就是莫氏夫妇
的坟茔。至于江宏才的墓地,火生不用问,更不用找,因为他早就从乡亲们口中得
知,江宏才的那几根骨头,最终是由已经44岁的阿桃,带着24岁的女儿雨莲,从180
里外劳改场附近的乱坟岗上,用锄头挖出来,又用一只尿素尼龙布袋装上背回来安
葬了。十年后,省城里宏才的另一对儿女,又把淑珍的骨灰送回故乡去,与宏才的
骨殖合葬在一起了。
覃阿桃辞世时,年仅50岁。坟茔离宏才不远……
梁火生很快就返回了省城。他召集地区统战部、外经贸委、财政局等有关部门
的有关人士开会,要求拿出修葺莫氏与江氏夫妇墓地所需费用的专门报告。在那份
要求财政拨款的报告上,梁火生特意加上他的个人意见:为吸引台资,这笔感情投
资是必需的,必要的!花小钱,引大钱,合算的是我们。
没几久,四座用青砖与水泥精心修成的“椅子坟”,便在郁江边小山上的墓地
中“鹤立鸡群”。坟茔的四周,还栽上了青松翠柏和鲜花。
没过好久,便有小车队鱼贯而至。那阵仗真让三坪村的农户们大开了一回眼界
:前头是一辆挂有“警备”车牌的车子一路鸣笛开道,中间是“林肯”“奔驰”,
最差的是“奥迪”紧紧相随,尾后是蓝白两色相间,喷有“公安”二字的警车压阵。
车队戛然而止的时候,人们看到,腆着肚皮的梁火生极麻利地钻出“奥迪”,快手
快脚地前去拉开了“林肯”的车门。从车里躬身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文秀的
男子,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他的前后左右,是当地大大小小的“父母官”们。
他就是从台湾来的莫老板———中坪村莫好古的孙子。他从随行人员携带的两
只竹篮里,拿出了香纸和祭品,分别在几座新鲜光亮的坟墓前一一摆布了一番。铁
丝网外,围观的农户开始小声议论莫老板的长相、祭品的内容及其洋装的色水等等。
那些地方官员究竟在坟前都说了些什么,人们没听清。等到老同志梁火生开声时,
农户们倒习惯成自然地噤若寒蝉了。毕竟,他在村里一直很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山上回荡着梁火生慷慨激昂的声音:
“极‘左’路线害人不浅哪!我们有哪个不是受害者?幸好我党拨乱反正,才
有今天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难得莫老板爱国爱乡,回来投资建厂。哎,我发展,
你发财!这是件大好事呀,对不对,乡亲们?”
梁火生的话音刚落,老到的摄像记者便将镜头对准了莫老板,一时间,莫老板
的胸前晃动着许多袖珍录音机和话筒。莫老板的嗓音不高,却显得沉着、冷静:
“各位嘉宾,各位父老乡亲!受家父之托,我要向仙逝的宏才大伯和浩明叔叔
表示深深的悼念!向曾在爷爷奶奶生前关照过他们的好人深表谢忱!此外,我要告
诉大家的是,莫氏集团决定投资500 万美元,在家乡建造一个现代化的饲料加工厂。
年轻人可以进厂当工人,年长的前辈就在家抱孙子享清福吧!不要再过穷日子了!”
掌声,鞭炮声,锣鼓声,将人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梁火生紧忙背转身去,从
衣袋里摸出了计算器。按国家有关文件规定,引进外资有功者,可按投资额提取百
分之X 的奖励。望着显示屏上那笔可观的数字,梁火生的脸顿时笑成一朵怒放的龙
爪菊。
这时,年年清明都从婆家赶来为父母扫墓的江雨莲在人群中茕茕孑立,她默默
地看着,静静地听着,泪水不知何时早已无声地淌了下来。她在心底悄然问道:
“阿爸阿妈,你们都看到了吗?听见了吗?告诉你们的莲女,现在你们是哭还
是笑呢?”
天地寂静无声。
郁江水依然在山脚下默默地流过,奔向远方不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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