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天,是牲口受罪的时候,上午天刚一明就开始犁地,两头牲口扯着一张犁在
山塬上翻过来翻过去。尤其是伏里天,犁头上有肥哩,地犁得越深越勤,地就歇得
越好,第二年的庄稼才越旺。犁到下午一点,牲口们才能卸了套,饮过水便赶去草
地上放牧了。
军马不参加犁地、耱地、拉车的劳作,大家都知道它是要驰骋疆场保家卫国的,
而不是干犁地这类活的。所以我得整天拉着它去草地上。
清早,露水中的村子在鸡啼声中忙乱起来,太阳从东山上含着嫁娘的娇羞升上
来,等它离开山畔,升向天空时,我开始把军马从圈里拉出来。一出圈它总是仰头
对天长啸一声,然后打几个大大的喷嚏出来,便开始将自己的身体往长里拉,似乎
每块肌肉都在用力往外扯,前腿与后腿扯得那么长,脖子也往前伸拉。骨骼筋脉发
出咯吧咯吧的声音,那样清脆有力。
阳光柔柔地从高空泻落下来,每个草尖都顶着一星一点的阳光,像佩戴着上好
的玉饰一样,每株草经过一夜潮气的滋润显得特别精神,直挺挺地竖着,每个叶片
金箔一样闪亮,鲜嫩无比。花儿顶在草尖上,摇晃着小脑袋,艳艳的,整个草地上
珠光宝气,显得十分华贵。一些虫子开始鸣叫,各种叫声不像正午时那样混乱嘈杂,
而是单纯且有规律的卖弄,比赛似的,都很谦让,你鸣罢我登场,清脆而婉转。鹧
鸪、野鸡、鸽子、鹞子、老鹰在天空振羽飞翔,兔子、田鼠、黄鼠狼等在大地上奔
窜,狐狸站在山峁之上,抛一个媚眼过来,然后远遁而去……整个草地显得富有而
华丽。那个时候,我们的大地和天空生动而繁荣。
我拉着军马踩着米黄色的阳光走向绿色的草地,骨子里涌动着兴奋与自豪,现
在想来那是出征或者远行的感觉。因为军马就在我的身后走着,它目不斜视,昂首
阔步,威武而遒劲,两只小耳朵特别精神地竖着,蹄声清脆,富有节奏,整爽的长
鬃挂满阳光。它不像队上的马走路的时候总是低垂着头,嗅着地上泥巴或尿痕,耳
朵像煮熟了的牛筋,软稀稀地耷拉下来,步子散乱而疲惫,总是往旁边的庄稼地里
扑,叼上一口庄稼。非要你用鞭子不停地抽打才能上路走向草地。
进入草地,我坐在一边看着它吃草。它一口一口地啃食着草叶草茎,它的嘴巴
像一把镰刀,不是追撵着高草,而是齐刷刷地一下一下割过去,它身后的草地总是
那样的整齐。它绝不吃回头草,就像一位细致的庄稼汉收割粮食一般,非常自信自
己割过去的地方没有落下一粒粮食一般。它一路吃过去,连同明媚的阳光一道吃进
肚子里去了。但是它不吃花,到了花跟前,它会闻上一闻,然后绕了过去。因此它
走过的草地总是鲜花灿烂。
看着它在草地上,我常常会小看我们村子里的马,它们生活得十分潦草脏乱,
以至于把我们的草地都弄得脏乱潦草不堪。
小晌午时分,阳光开始暴晒起来,虫子不再像清晨那样卖弄自己的歌喉,而是
一种烦躁的乱叫,仿佛是对酷热的控诉。这时间,那些马蝇牛虻给饥饿从阴湿的睡
眠中唤醒开始活动,它们的活动对象就是大牲口和人。被它们叮咬过的地方立马就
肿起一个指头蛋大小的包,其痒无比。牲口们遇到这种东西是既恨又无可奈何,又
是甩尾乱扫,又是趵蹄踩踏,又是转圈喷咬,甚至以奔跑腾跳来逃避。那种慌乱,
那种恐惧,滑稽而又狼狈。可军马则是在虻蝇到来之后,并不轻易甩尾,而是直挺
挺地竖在那里,两只耳朵警惕地竖着,仿佛训练有素的杀手,把准时候,一尾扫过,
马蝇牛虻便雨点一样落下来,有几只十几只。
军马吃饱之后,不像队上的马横卧平躺,伸着懒腰打滚,将全身上弄得脏兮兮
的,毛也锈在一起,与炕上铺的浸满尿迹汤渍的毛毡没什么两样。它总是昂首挺立
站着,看着远方。我总是在想,它一直看着远方,远方到底有什么呢?远方还是山
呀,就是过了山也还是山。偶尔它要卧下来也是四只腿着地,趴在那里。因此它的
身上总是很干净,那毛总是雪白雪白,远远地就能看见它英武的姿态与高贵的颜色
光芒四射。
薄暮时分,我拉着马回家,狗尾巴草在习习晚风中赶羊儿一般将草地摇曳成一
片梦幻般的洁白。军马跟着我,十分随意,我快了它也快了,我慢了它也慢了。它
不时长嘶一声,山塬就久久不息地回应着。
既是军马,它就应该奔驰,像闪电一样,像狂风一样。我多么希望能够看到它
真正的奔跑。我在电影里看过不少的马在奔驰,那样子多么令人神往。三爷看着军
马说它一定是从草原上来的,你看这肌腱,这骨架,只有在草原上生长的马才这么
匀称、结实、流畅。我也想,好马应该来自非常宽阔平坦的地方。三爷是去过草原
的,他是脚户,解放前一直赶着牲口走口外,给大户财主运送货物,曾经在口外生
活过许多年,解放时才回来。他见过真正的草原,他在真正的草原上骑过马。他说
草原平展展的。有多平,像炕一样平。草长得有半人高,看上去像水一样晃眼,风
一吹整个草原就像水一样流动,银花花的,羊就像花一样显现出来,云白水亮地显
眼。三爷在描述草原的时候,他的表情充满了回忆与向往。三爷喜欢给我描述草原
上的事,他关于草原的描写,几年后我在中学课本里学到了: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们都相信世上真有那么平的地方,而山全集中到我们这里来了。我们这里没
有马撒开奔跑的地方,到处都是山,一抬脚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既有相对比较平整
的山塬,也到处是壕沟,能有二三里远的一截没有壕沟,那就是好地,是吃饭过日
子的宝地了。
我一遍一遍想象着军马在草原上奔驰的情景,但那只是一片模糊的景象,风一
样的模糊。因为我们对草原没有实质意义上的理解与认识,虽然我们的老师在讲到
上面那首民歌的时候,在讲《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时候,我们只是在想象中理解那
是一个非常平坦的地方,上面长满了草。
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了它的奔跑。真正的奔跑。
那天,我在山坡上放马。几个伙伴说下午我们到东塬上去放牲口吧,那里草厚
塬宽。大家都相应了,于是下午牲口都卸套后我们便赶着牲口向着东塬走去。
东塬很大,是我们这方圆最大的一个塬。站在那里,尽你一眼地望。我们将周
围高起来的叫塬,显然不是草原的原。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才学到了“盆地”这个词,
才知道我们是住在盆地里。我们的塬只是“盆地”的边沿而已。东塬离我们的村子
很远,有十几里的路程。
东塬荒着,只有塬畔上有些许糜谷和胡麻,因为地势相对较高,气温低凉,相
对湿润一些,加上因为远,我们一月半载才上塬放牧一次,因此草比塬下长得旺盛
多了,看上去绿得无边无际。三爷说过,一到东塬就能闻到草原的气息了,真正的
草原就和这里差不多,只是比这大多了,大得让人不知道有多大。
塬上,飘荡着草与庄稼组合的气味,胡麻淡蓝色的花的宁静和油籽艳黄色的花
的奔放漫卷着山塬,使山塬显得那样的壮美气派。当山风吹过,庄稼和草像奔跑的
羊群一样顺风向前涌动着。
我们将牲口群赶到塬上,觉得自己都精神了许多。一上塬,牲口们扑到草地上,
张开贪婪的大口,吞吃起草来。
可军马却不看脚下旺盛的青草,而是向远处望去,两只蹄子在地上刨着,好像
一个壮汉敲鼓一般有力,让人感到大地在它的蹄下颤动。它高仰着头,长嘶一声,
两只前蹄用力地攀向天空,像人一样站了起来,那鬃立时就飞扬了起来,尾巴直伸,
与脊背形成一道端直的平线,似乎每根鬃毛都充满了力量。它一声长嘶,箭一样蹿
出去。仅仅在我一呆一愣之间,它已经在十几米之外了。
我们都愣了。
它奔驰起来。前蹄与后蹄扯在一道线上,下颏努力地向前伸去,身子拉得那样
舒展,比平时长出几倍。浑身所有的部位都在努力向前,那尾巴像拖着的一个扫帚。
鬃毛飘逸。草地上像卷过一道旋风一样,将草与庄稼扇开一道扇子形状,它的蹄下
扬起一道淡淡的尘带。那不是在跑,而是在跃,不是在大地上,而是在天空中。
塬虽说平整,也只是相对的,是一截一截的平整,这种平整实际是起起伏伏的
平整,平整与平整之间有梁峁谷壑,只是平缓一些。军马,像一只银灰色的狐狸背
负着阳光在奔驰,倏而出现在一个梁顶,倏而又隐入一个壑谷。时隐时现,时现时
隐,越来越小了。
我们都惊讶地呼叫着,在我们的呼叫声中,它已经消失在我们目光尽处。那仅
仅是十几分钟之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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