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我从军马奔驰带来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时,哇地一声就哭了,我想它一定想念
它离开的地方了。它是军马,它跑了我该咋办?伙伴们都不敢说它回来还是不回来。
其他的牲口在抬头看了军马一眼后,复又垂下头去吃草了。
三爷走过来说不会的,它会回来的。它是军马,很守规矩的。
三爷懂马,可是他懂军马么?
我依然哭着说,我没打它,它就跑了,我没打它,它就跑了。
三爷说它一定是闻到了草原的气息,一定是的,这方圆就这里能闻到一丝草原
的气息。
我说它跑了,我没打它,真的没打它。
三爷说它会回来的。
就在我哭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二喜喊了一声,它回来了,你看,它真的回来了。
我向那边望去,果然它出现在一个峁顶上,打了个站立之后,箭一般向我们这边驰
骋过来。我们都欢呼起来。它像狐狸,更像一只豹子。在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峁顶,
它打了个站立,仰天长啸一声,然后直直地扑将过来,我们都吓得往开躲去,怕它
刹不住。可是它到我们站的地方,四只蹄子像钉耙一样抠进地里,铲起的土块四处
飞溅,然后稳稳地站在我们面前,浑身的肌腱岩石一样隆起,血管像秋日肥沃的土
地里爬满了粗壮的蚯蚓,一道一道从那光滑的皮肤中凸现出来。然后又是一声震撼
东塬的长啸。稍顷它浑身轻松舒展开去。它将头伸过来,嗅嗅我,伸出长舌来舔舔
我的手背,这才吃草去了。它浑身流着汗,豌豆大的汗珠蘸着阳光一滴一滴落下。
“啧啧啧,它要用多大的劲儿才能停住?你看这蹄窝,有老碗口那么大,这么
深,像是镢头刨出来的一样。”二喜说。
三爷说:“军马是训练出来的,为了停下来,有的马把腿都窝折了。”
我抹了两把眼泪说:“这么大的塬,它这么快就一个来回,它能跑多快?”
三爷说:“要是在大草原上,它一个时辰能跑上百里。”
从此,我便恋上了去东塬放马,虽然那里离我们的村庄很远,但因为军马,我
们都喜欢下午其他牲口卸套后上东塬去。而且我能感受到它对东塬的喜爱,它走向
东塬就像上战场一样雄武。一上塬,它每块肌腱都会隆起,每条筋脉都会炸响,我
们相信它把东塬当成了草原。也是在那时,我对草原的气息有了认识,那是平展的
大地上牧草青翠鲜花开放混合出的浓郁的香气组合成的气息,狗尾巴草梦一样摇曳
着铺向云白水亮的蓝天。从那时起,我们都把东塬叫草原了,而在以后的日子里,
当我真正到了大草原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的“草原”其实仅仅是草原极小极小
的一角,与真正的草原相比,它就像一滴水和一个海的关系。与此同时,我也真正
为我曾经小看的家乡的马抱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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