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去年的那个夏天,风热烘烘地一浪一浪地扑过来,贴在人脸上软得像刚能吃的
粉坨一样。四儿和一帮人一进门就吵着要打麻将。左福含着饭说,等等。四儿直接
绕到左福身后,探着头看他碗里的饭,还没说话,先大声笑了:
“哈哈,福叔,行啊你,吃那么多韭菜,这才晌午,不怕下午把自己给烧坏了
啊?”
一群人也跟着哄笑,“哈……要不你别打了,去泻火吧哈……呵呵只要别把炕
干塌。”
四儿一说完,人们笑得更欢了。左福边往嘴里扒饭边骂着四儿,但因为含着饭,
他的话很快被笑声和那些饭埋没了。到头来,只是看见嘴动而已。四儿边笑边招呼
王墩子和王小去里屋搬麻将桌,嘴里还嘟囔着:
“咱们给你腾地儿……我们在外面摸,你们在里面摸……看谁和得快啊……”
左福还在那儿卖力往嘴里送饭的时候,这边已经噼里啪啦地摸上了。四个人在
摸,倒有五个人在看。看的人比亲自摸的人看起来还要兴奋、还要高兴。因为输赢
都与自己无关,当然主要是钱的进出不用他们操心。看着又能随意地说,碰到看的
人输了,虽然嘴里不免嘘着气,但心里着实是没有什么感觉;若看的人赢了,还能
混着去买烟多抽几口。所以来左福家摸麻将从来都是一群一伙地来,玩的玩,起哄
的起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叫打麻将。习惯了这样的局面,偶尔碰巧只有四个人打
的时候,打不了三圈就散了,似乎人手没凑够一样。平常左福总是第一轮就上,打
赢了就下来歇歇,混着抽别人的烟,顺便也看着别人打,但如果输了就会一直打下
去,总是边打,边狗日长、狗日短地骂着,他一骂用不了多久就会和一把。大家背
地里都叫他狗日的左福,都说,狗日的左福还真是有福,老他狗日的赢。其实村里
每天常玩的就那么几个人,长期算下来根本就没一个赢的,但每天打着总是让人觉
得不断有人在赢当然也不断有人在输;就像左福,大家总觉得他是赢了,因为他总
是赢了才会下来,而每次他也都下来了,一推理他当然就赢了,人们才懒得去算他
输了几把。左福自己也一样,平时绝对舍不得买的烟,一和了马上就让人去买,完
全觉得是在抽别人的。所以只要开了摊子,左福从来都是从头陪到尾。那天左福却
只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就回屋了。头一天晚上,左福的眼皮老是跳个不停,弄得他一
晚上都不踏实。觉睡得一段一段,七零八落地摆在那儿,怎么也弄不顺溜。左福看
着没有空位就想趁中午先把昨晚弄不顺的觉先给弄顺了。一进屋,老婆就开始瞪他,
他的屁股刚挨着炕边儿,老婆一脚就踹了过来,还压低声音说:
“死鬼,进来干啥?还不出去?”
看着左福不吭气继续坐在炕上不动,老婆有些急了,脸上的褶子都搓在了一起
:
“快出去呀……老都老了,还让人笑话。”边说边动手去推左福。左福扭过脸
来皮肉分离到底打了个哈欠,低眉塌眼地看着老婆说:
“睡会儿,睡会儿……”说着人已经滚到了炕上,一只手还顺便搭在了老婆的
屁股上。老婆又推了几下见推不动,也就罢手了,但嘴里仍旧嘟囔着,后来声音还
特意提高了说,人懒爱困觉,动不动就躺下了,猪投的人胎了……外面又是一阵笑
声。说了一阵儿,她自己也眯瞪着睡了。
左福躺是躺下了,但睡得还是没有以往那么踏实。一切都模糊着,总能听到些
什么,哗啦哗啦的麻将声,还有杂七杂八的说话声,但一切又都听不真切,只觉得
耳朵嗡嗡地响。后来还听到了“哄”的一声,像闷雷一样。他还想,下雨了,下了
就凉快了,一时间他似乎还闻到了下雨扑起来的泥土味儿。左福还迷糊着,梦里的
声音却明显大了起来,土腥味儿也更浓了。
几乎是一瞬间,左福突然就清醒了。通常人清醒后,总有一阵儿大脑是空白的,
那种间隔虽然极短,但总还是需要时间去回转。在他大脑空白的间隙,他看见王墩
子、四儿还有一堆的人都站在屋子里,却不看着他,而是拍打着身上,面朝着门口。
门口,一大团的土烟正抢着往屋里涌。好半天他都以为自己是置身于一个梦里,还
是老婆哎呀哎呀的叫声才彻底嚷醒了他。大家也都乱作一团,好几个人同时开始说
话,结果每个人说的话都正好淹没在另一个人的话语里。老婆和他一样没有明白发
生了什么事,但女人的天性促使她已经哭开了,而且是声嘶力竭地哭。左福的心忽
突忽突地乱跳着,比他的身体早一步跳到了院里。
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左福仍然不能去细想那天的情节。一想就会陷入一种混乱,
而且首先扑过脑海的居然不是屋子,而是他老婆哭成一堆的脸,老婆脸上的泥和泪
抹得并不均匀,一条一条地挂在那儿,每次刚刚排好的顺序都很快会被新的泪水所
淹没,然后再停留再淹没。最后,老婆已经没有了哭的力气,但嘴里仍在哼着哭。
院子里到处都是土,那么多的土左福不是没见过,比那更大的动静他也见过,往年
开矿的时候,看别人炸口子,扬起的灰土有好几房那么高,也没有一个人会吃惊,
左福总是呵呵地笑着,和旁边的人边说话边吐着烟。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在他家的
院子里也能搅出这么大的灰土来。从塌房那天开始,左福的心就皱皱地堆在了一起,
一点儿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就那么挤来挤去的,让他心慌。晚上,茂老汉还专门拿
了自己存了好几年的酒来看左福。一进门就嚷嚷:
“狗日的,来,让你高兴,高兴,有本事你就都喝了。”
左福喝着酒,脸依旧往下耷拉着。茂老汉抿了口酒,眯了眼睛往后仰着头很受
用地砸巴着,
“好,真他妈的好啊,没喝过吧,快50度了。”
看着左福不吱声,茂老汉夹了口菜又说:
“咋了,不就几个钱么……你还缺呀,塌了再盖,二小又不急着回来住,离过
年还早哩。看你,真像没经过世面的,咋活了那么大的,风吹大的?”
“唉……”
左福点了烟吸了一口,又叹着气。
“不是老哥我说你,以前挣钱太狠了。是不是得罪了什么神神了。”
“屁话。”左福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挣得狠啥?没有老子他们喝个屁,还能在那儿踏实地躺着挺尸?没老子他们
的楼能盖那么高?”说着动了气,大大地喝了一口酒。
“可那些死人总是晦气啊……”茂老汉用手敲了敲桌子继续喝着酒。
“晦气?没老子他们拿个球,就他们那熊样,能拿到钱?呸……”
“也是……那你还装个球啊,来……喝,过两天赶紧盖,趁我还能动,给你上
顶子,保你结实。”说着又抿了一口酒。
“狗日的,不信那个邪,喝。”
这些日子左福到底还是觉得不踏实,按村里的规矩,新房没住就塌了,是要死
人的。他嘴上说不信那个邪,可心里总还是疑疑惑惑地难受。今天喝着茂老汉的酒,
整个人都开始麻麻的,到后来简直是说不出的舒展,只想一觉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了。左福的嗓子干得直冒火,肚里也空落落地
难受,喊了老婆半天,没见答应,只好拖上鞋跑到厨房喝了口凉水。远处不时传来
乱哄哄的人声,还有唢呐的声音。左福有些纳闷:死人了?正想呢,老婆回来了,
一见左福就开始嚷嚷:
“老不死的,喝个啥呀!活活把个茂老汉给喝死了,可怜的。”
左福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真的?”
“可不是咋的,你说你吧,喝个什么劲,把人都喝死了……”
“少胡说,瞎说个啥。”左福没理老婆,抓起褂子直接往茂老汉家去了。
从茂老汉家出来,左福开始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刚刚茂老汉的孙子哭得哇啦哇
啦的,实在是看着可怜,平时茂老汉去哪儿都拉着他,总是感觉出了不对劲,那么
一个四岁不到的小人都知道哭爷爷了。左福脸上湿湿的,风一吹就呼呼地泛着凉气,
一路走一路和人打着招呼,碰见了四儿,四儿端着面叫他:
“福叔,什么时候摸啊,手都痒了。”
“摸个球,还惦记摸呢,人死了也没见你小子长点记性。”
四儿看左福过去了,呸了口唾沫,笑了笑,又往嘴里拨了两口面。村南边的唢
呐突然吹的声音大了起来,四儿不由得也往过伸了伸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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