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据说,茂老汉家请了山那边的一个阴阳先生。贵得很,要了一头猪还有一车煤
才肯来看风水。据说,茂老汉被东南面的人冲着了,又说东南面的人命硬,所以茂
老汉被克死了,还说东南面的南屋有人要分。村里的“据说”从来都比城里文件还
要传得快,我知道的时候村里人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东南,那不就是左福家吗?
村里的人开始越传越邪乎,一扎堆的时候就开始说左福,女人的声音高高的,尖尖
的,几乎是叫着说,可不是咋的,那屋塌的,齐齐地落到土里一半,像刀劈开的一
样,还不是地下面的人要分吗?谁见过那么塌屋的?大家都摇着头,说的人继续说,
听说他们家地下有了缝了,你说茂老汉要不是去他家能死吗?那钱赚的可是死人的
钱,遭报应了吧!还有人说左福摸了他家孩儿的一下头,他家孩儿整整哭了一夜,
完了还病了一场。也有人说,他和左福说了一句话就翻了个大跟头。大家都笑了,
说,去去,胆小得和个屁一样,放个屁也能把你炸没了。说是那么说,但村里早就
没人敢和左福打招呼了,生怕再有什么不好的事落到自己头上,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一群人里四儿说得最起劲,他说:
“知道不,为什么左福的老婆每天和他在一起困觉却活得还好好的?”大家起
着哄,“你知道?还是你睡过啊?”四儿一本正经地说:
“那么老了谁睡她啊,要睡我就睡……二丫头呵呵……真的,你们不知道为什
么吧,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左福的萝卜要栽他婆娘的坑……”
去你的,一群人笑着推他。快看,二丫头,有人喊了一声,四儿忙着转头却听
见了更大的哄笑声。我也笑了,却没敢大笑,怕他们再像以前一样过来摸我,还喊
着摸蛋摸蛋。旁边一直蹲着的王财又装了一锅烟,吐了一口烟说:
“你们没见过,左福的婆娘年轻的时候也是一顶一的好人才,脸嫩得能掐出水
来……要不是左福能折腾,还不一定就跟了他呢。”
四儿和一群人嘴里都啧啧的,围着王财等着听他往下说,王财却吧嗒吧嗒地抽
开烟了。
“说啊,你不是把人家老婆睡了吧?哈哈……”
“就知道睡,毛还没长全就想睡。”没说完,王财自己先猥琐地笑了,仿佛想
起了什么很受用的事情。
“以前左福能着呢!咱村里第一个小卖部就是他开的,一开始,没人买,他就
让人欠着钱先拿东西。”
“那咋不开了?”
“悄悄的,别打岔……乡里乡亲的拿着拿着也就拿开了,后来都拿成了习惯,
一天到晚地往他的小卖部跑,又不用马上出钱,所以总是想起什么就拿什么,就和
白拿似的。小卖部比现在王本仁家的热闹多了。但到了年终,左福开始上门收钱了,
拿着本本,一个一个拿给人看,每家都不少。欠得最多的就是王本仁家。村里大多
数给钱都没给够,后来大家怀疑左福的账本本来就没做对,你们想啊,以前咱村识
字的有几个?还不是他说多少就多少,当时,没收够,左福也不生气,反而劝大家
别多想,以后继续拿就是了。以他左福的精明还能真的亏了自己?要不说人家南蛮
子有心呢?”
“啊,左福是南蛮子啊?”
“他爷爷是,根上就精着呢,要不咱村除了他哪还有个姓左的?那年王本仁欠
的实在太多了,还不了,自己又不踏实,就问左福到底是个啥意思,准备咋办?左
福说,没事,就欠着吧。王本仁不干,说,不行,那么多我还不了,难道等我死了,
我儿子、孙子还一代一代还你不成?你说个办法吧。左福最后让王本仁到他的小卖
部帮着他卖东西,说就顶还钱了。王本仁高兴得跟吃了蜜似的,没想到这么就把债
给还了。庄稼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这还不用花力气,只是点时间,时间算什么?
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了。王本仁给他一干就是好几年,他每天在家里躺着就把钱收
了。后来,王本仁觉得亏了,就和左福说,他的债早该还完了,不想干了。左福多
精啊,一下就知道了他想要什么,说,再干四年就把小卖部盘给他,他就又干了四
年。其实左福也还算有良心,后来真的盘给了他。要不现在也不会是王本仁开着。”
“那你还说南蛮子精?”
“精就是精,人家左福才看不上那些小钱呢!咱村里的矿几乎都是左福给买的
炸药。他每天跑南闯北地进货,那认识的人多了,啥不知道?”
“那他自己咋不炸呢?”
“看你说的,他到底是个外地人,这里哪块地是他的?外姓人就是外姓人,哪
能轮到他炸,那土里的宝贝再多也是咱的祖宗留下来的,他也就是看的份儿。以前
拿锹挖也能挖不少,但总是没有炸得快。”
“叔,左福咋那么大本事?还能和死人打交道?”
“啥死人啊,打交道走哪儿也是和活人打,这还用问我,四儿,你还不知道?”
四儿听着话题转到了他身上,挪了挪脚,站起来,拍着土说:
“我哪知道呢,我回了,我腿都麻了,你不渴啊叔?”边说边起身一溜小跑拐
到墙根那头去了。
其实不用王财说,我也知道个大概,但还是挤在地上听他说了下去。后来天黑
得我都看不见王财的脸了,只有声音还源源不断地飘过来。有人继续在黑暗里接着
他的话茬,还有人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不知道谁给王财点了根烟,借着火星
子我又终于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被烟忽闪忽闪照着,亮的时候,活像过年锅里烧
烤的那些红得有些发黑的肉皮。远处的屋连同地面都渐渐地消失了,只有四儿家新
盖的楼,像书里见过的剪纸一样,黑黢黢地薄薄地贴在那儿,有几家已经亮着灯的
屋子,像星星一样,散乱地点缀在了黑暗里。我和另外几个没有抽烟的一直处在暗
处,如果不说话也不咳嗽,就像完全没了这个人,也仿佛消失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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