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每回都用不了等多长的日子,就会有人来求左福出去买水胶,每次等他回来了
也都会再涨一点儿。其实左福每次出去就是转一圈,和人瞎侃,回来了再从里屋拿
出一点儿水胶,然后自己估摸着涨价钱。到后来,来的人不拿着酒不说好话,不让
他高兴,即使加了钱他也不答应出去买。买炸药的矿头都精得和鬼一样,早在外头
打听过了行情,知道花钱都买不上这东西,就越发地求着左福,供着左福。渐渐地,
周围村子也知道了有这么个有能耐的人,能弄到不怕水的炸药,也都来找他。那段
时间左福说的话没人敢不听,矿上有了摆不平的事一找他,只要他训几句都乖乖的。
许多时候,矿上请查矿的,安检的人吃饭也要叫上他,觉得体面。左福到底见过些
世面,会夸人,又会送钱,几次下来和安检的就称兄道弟了。安检的也不傻,到哪
个煤矿吃饭都能见上他,知道他说话的分量,有些不方便当面和矿头说的,就直接
和他说,钱每次都能拿得鼓鼓的。聊多了,左福才知道像他们这些小矿每年的死亡
率是3%,也就是100 万吨才能死三个人,超了就要关矿,一关矿损失最少也大几百
万,但安检的又和他说,没有什么是不能变通的……左福这才算是真正开了窍。年
底腰村的王家矿出了事,来找左福,他抽着烟半天没言语。那是他第一次办这种事,
多少还有些紧张,那种情形居然和第一次握老婆的手有些相像,心突突地狂跳,面
面上却装着比平时还要镇定。看来的人快急得出水了,他才说:
“办法还能没有?人是活的,咋也不能让尿憋死。就看你肯不肯花那个钱了?”
“肯,咋不肯呢?你说。”
“你拿80万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我就帮着摆顺了。”看着来的人犹豫,他又说
:
“可不是我要你的,我是想帮你,你自己算算,真关了矿你要往进扔多少钱?
现在才掏80万呀,给人家矿上买指标花30万,安顿死人少说也得10万,剩下的都得
给安检,我也就拿个跑腿费。”来的人低了半天头,才开口说:
“60万还不行?给安检的少点还不行,又不用他做甚。”
“你倒会算呢,就你能,能,还跑来找我?你自己去给不就行了?说得好听,
人家不干甚,你给了钱就是让人家甚也不干才好么,难道要人家查你,和周围的人
问你的事?有啥事是问不出来?一问就漏,就那么个道道,给人家钱盼的就是人家
啥也不干,啥也不查,这事不就过了?要不你买指标管个屁用,弄不好再把人家也
牵进去,那我可不帮你,你爱找谁找谁去。”说完,点上烟回身躺下了。来的人见
左福完全背过了身子,又慌了,忙说:
“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就是说一说么,还是要听你的,你就辛苦一下,帮了我
这回。”左福转过了身看着来人好像很勉强地点了点头。来的人一走,左福就呵呵
地笑开了,比起这,他卖水胶的钱那还算钱吗?看着老婆肥圆的屁股在地上来回乱
晃,他忍不住起身捏了一把。
听说有好几家的屋都半边半边地塌陷了,左福咧着豁牙笑了,笑着笑着又呜呜
地哭出了声,这是他长成大人后头一回这么放声哭,哭得老婆都有些怕,怔怔地站
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哭够了,左福摸索着老婆的手,又像年轻时候一样,
把老婆的手贴在了他的脸上。那些过去的时间,远得已经走得没影儿了的日子仿佛
又回来了一样。
我后来回村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说起左福的事,大家都提心吊胆地四处找房
子。四儿家的楼也塌了,人也搬走了,他们说,四儿的一条腿压在了房子下面。据
说,村里还请了风水先生,说,要全村人拿鸡血来祭土地婆婆。听说,祭是祭了,
但屋还是一片一片地塌下去。我们全家搬走的时候,来了城里头的人,拿着一根一
根的长棍子,到处往地上插,说是测什么的含量。有人说,地下面已经挖煤挖空了。
再后来村里人几乎都搬了,但没有左福的消息。有人说,左福说什么也不肯搬。还
有的说,左福和老婆走了,走的时候把盒子和钱都扔在了院子里。搬走的人说,四
儿去了柳林了,又花3000万买了个小矿。还说,那儿的煤质好得很,可以卖个好价
钱,他们学扮的时候,还操着柳林的口音说:
“我们那儿好得狠:村村都点火,路路都冒烟,处处都是钱。”说完都呵呵地
笑了。
天,有些灰灰的,看起来并不那么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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