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同学，这么远叫你过来，就咱俩人，喝点小酒，说说心里话儿，通报通报信
息。赵一号的事你听说了没有？你也听说了。现在，县里都传遍了。我是快下班时，
县委办那个伙计打电话告诉我的，说是赵一号失踪整三天了。到现在，一号连个影
儿也没了。具体一号是啥事儿，我也不知道，打听多了，对咱们都不利。先别急，
来，咱先干一杯！老同学，说起来，你我在这乡书记的位置上都快三年了。原来，
我想你那个乡经济条件好，手头也会比我宽绰得多。上头来个人，你也好应酬，上
头张张口，你也好打发。往上面打点打点，也不用发愁。来来，再干一杯。我这个
乡，不用说你也知道，穷得叮叮当当的，多少年了，出名的贫困乡了。刚从县里下
来时，我攒足劲儿，想在任期内摘掉这贫困乡的帽子，咋着也得见点政绩。没料到，
乡里头干部都劝我，在这个乡里当书记，干还不如等。啥意思？意思就是，你自己
想干，你自己得去跑钱、借钱、贷款。要是到你快离任时，欠了一屁股债，人家接
任的书记就骂你。你要是等，一年上头各级还能拨下来百把万哩！大家都这么说，
说得也很实在，我听着也是个理，气也泄了。这两年多，我干的事情，就是把贫困
乡的帽子给保住了。嘿嘿！这事儿你说捣蛋不捣蛋？来来来，喝！

    你别说，老同学，这还真是一种弄法。乡里头这两年还算稳定。可是，掏心窝
子说，哪个妻侄才想这样子呆下去！在这里不思进取，可咱总得发展发展呀，发展
就得去上面活动。去上面活动没有干货，活动个鸟啊！来来来来，干！你说扶贫款，
要说数目也不算小。可是，凭良心说，不动扶贫款，不把扶贫款挪用作活动经费，
那是我的底线。说起来，乡机关的哥们儿也真捣蛋，我来了一年多时，大家看我为
人还可以，又开始撺掇我，叫我到上面活动活动。我琢磨来琢磨去，才弄明白了，
就是：拔个萝卜地皮松。咱活了，那些个哥们儿才能有机会动哩，咱老占着这个位
子，就等于压制着人家。就说乡长吧，前两年想当书记，没弄上，心里有气。可那
老弟还算不赖，我来了后，跟我搁伙计搁得不赖。我一想，我动不动已经不是单纯
个人问题了，还关系到伙计们的前途呢！这才下劲儿，搜腾点干货，咋着也得往上
面跑跑……

    中中中！干了就干了！老同学你酒量也不小嘛！好像你原来也就是三二两嘛！
锻炼出来了吧！你说我咋搜腾钱？靠咱那俩工资能干吗用！开始是想向亲戚借点，
我那亲戚们也没有多能耐的人。你猜，伙计，我估计是乡里哪个出的主意，今年春
节，凡是得了扶贫款的村子的支书，都去给我拜年，给我孩子的压岁钱大部分是两
千，也有一千的，最低是一千。最后我一算，总数有三四万。害得我大年下饭也吃
不香了，还做了噩梦，梦见群众围住办公室骂，梦见审计局人来查，梦见检察院人
来抓我，愣把我吓出一身冷汗！这钱我一笔一笔记下来，随时准备退回去……好好
好！干！老同学今天喝酒真够意思！没退，没退，后来心也慢慢坦然了。今年五一
节，我壮着胆子，包了三万，就去县里……你还能喝呀，来来来来来，一口干！去
哪儿啦！去去去了赵老一家啦！你、你猜猜，啥结果……赵一号把我猛日刮了一顿，
训得我挂不住脸儿！老一还搬出、搬出党、党、党纪，国、国、国法，叫我滚出去！
还叫、叫、叫我想升、升、升官，就好好、好好地干！

    怎么，怎么……你你你，你老弟也是这样弄、弄、弄哩？要要、要要、要是这
样说，赵老一还算、算、算他妈妈的一个好、好、好人哩！好人哩！干球了这一杯！
最最最、最后这一杯、一杯！

    小付，来坐吧，坐吧！你吸烟不？不吸？那好哇！给，喝矿泉水吧。听机关事
务管理局同志讲，你干得很不错！就得这样子。往高一级说，司机、秘书都是领导
身边的人，忠诚是最重要的。不该知道的事儿，听到了只当没听到，看见了只当没
看见。咱这县一级，没有那么严肃，马马虎虎，说得过去都中了！前些日子，管理
局给我汇报车辆管理的事，把你表扬了一通，还说年底要给你再评一次优秀，你连
续几次优秀了？两次，好好，再评一次就能晋一级工资。我跟你们局长说，这事你
们看着办就行啦，还用跟我当县长的说！我能管过来吗？对于好同志就是要多鼓励，
要多让他们得实惠。我说这对不对？小付。

    这几天关于毅豪书记，大家传得很凶。毅豪书记是一把手，我们虽说是搭班子
的，但是我是绝对听他的意见的，绝对尊重毅豪同志的。当领导的，位置一定要摆
正。今天晚上，原定是要开常委会的，可到现在，毅豪书记还没有打照面。小付，
你讲毅豪书记那事儿是真的吗？

    唔……嗯！这么说，从上个礼拜五下班到现在，毅豪书记就不知去向了，是吗？
一点儿信儿都没有？好好，我绝对相信你说的话……

    请进！黄局呀，来来，坐坐！这是毅豪书记的司机小付。小付，咱先说到这儿，
有啥咱及时联系啊！

    老黄，毅豪失踪个球啦！叫你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儿。信儿是从毅豪司机，就是
刚才那个小伙子嘴里说出来的。我听说后，不断与毅豪联系没联系上。你说什么？
一号啥事儿，你一点儿都不知道？老弟，你给我装吧你！你们公安那鼻子是啥鼻子
啊，还给我来这一套！要我再给你汇报汇报案情？你这家伙！对了吗，拐什么弯子
哩！

    嗯！还是你说得好！这“失踪”两个字，太严肃，也太严重。一旦毅豪“呼哧”
回来了，咱还没法跟人家说哩！群众咋说，咱也捂不住人家嘴，但咱们得把话说准
确，把词儿用恰当，万一毅豪有点儿啥事儿，咱上上下下也好有个交代。对对！就
按你说的，“联系不上”，太好了，太好了！“联系不上”，就是说也可能失踪，
也可能没失踪，就是联系不上嘛！老黄，跟你认识几年了，我是第一次见识了你。

    还有，老黄，咱别兜圈子，你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找找毅豪？不能，为什么？
噢噢，对对对，你一动就叫侦查，你一个县公安局长是不能对县委书记动用侦查手
段的。弄得惊天动地的，传出去也不是啥好事。老弟，那我再讨教一个问题，你说
说，县委书记联系不上了，县长该怎么办呢？我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吗？偏偏这两
天，市里没有啥重要事儿，也没有县一把手必须参加的会议。老弟，你知道，现在
会议稠，半夜三更，一个电话你都得急急火火往市里赶。这事敢多挨几天？到时候，
市里再问起来，我再汇报，不是太被动了？而现在我要是主动汇报，也会落下加害
毅豪的嫌疑哩！这种事，咋叫我摊上了呢？

    中中中！就听你老弟的，再等等。今晚原定是要开常委会的。如果今晚毅豪还
不露头，我就只好把四大班子领导召集到一块儿，说跟毅豪书记联系不上，让大家
议一议。这样，也算是有个集体意见。也只好这样啦，走一步说一步。嘿嘿！“联
系不上”，真是太妙了！

    老弟，谢谢你了！到底是经常弄人事儿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中中！就这样
吧，有事咱联系，你可别叫我跟你也“联系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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