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柴对世上事事物物的看法,在那天落雨之后有了很大的改变。
那天雨落得很疾,没个征兆,没有铅色的云团在天穹上汇聚。雨甫一落下,满
街的人都没头没脑地蹿动起来,往屋檐下挤。但老柴不能跑,他摊位上摆满了旧书。
路人一散而光,老柴就感到所有的雨点都砸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把铺在书底的油纸
像卷席筒一样卷起来,把书都卷进里面。很多书上说,旧社会穷人死了,破草席一
卷就发埋。老柴突然想,旧社会的穷死人被草席卷起来,想必就是这样子吧。然后
老柴暗骂自己一句,都这火候了,哪来的闲心去揣摩这些呢?书很重,比同体积的
人重许多,但老柴是有力气的,他抱得动。刚走两步,一些书又从两头滑了出来,
往泥地上掉。老柴再次卷好了书,两头用鞋带系牢固了,走向最近的一处屋檐。那
里的人堆了很多,抽着烟或者打着手机,或者叉开两个手指向的士招手。见老柴走
过来,还抱着死人一样的油纸卷,所有人都没有让开的意思。老柴只有多走几步,
去到另一处屋檐下。这地方人很少,老柴能够摊开油纸卷当场整理那堆旧书。他一
边把书摞成四四方方的两堆,用油纸包好,并扎上。等老柴把书扎好,又走进雨里
把扁担拾过来,雨乍然顿住了。天空忽然很晴,地面上的水很快被地面吸干。老柴
犹豫了很久,决定还是收摊不干了。他怀疑雨还会来。今天的雨有种邪乎劲。
挑回出租屋的这一路上,老柴想到很多事。他愈加认定来城里摆摊是错误的选
择。他想念村里那些不太方整的田地。年轻人能干活的都出去了。在村里,他想承
租多少块田做活,都没问题。但老柴的老婆吕大萍不干,她坚决要老柴进城做生意。
她的意思是,万一发财了呢?
老柴本来不姓柴,户口簿上写得清楚,李图。“柴”在佴城人的嘴里,意思有
点怪,找正式的书面语还没法对应———大概是贬斥一个人蔫拉巴唧,显得窝囊,
也指定一辈子没多大出息。
老柴进了城以后,经常被吕大萍数落。吕大萍和老柴在一起,最常说的话就是,
你看你,柴头柴脑。第二常说的话是,还算你有柴脾气,让着我,要不然早跟你离
婚了。
以前在农村,吕大萍也经常这样数落老柴。当时单家独户,别人听不见。两人
在佴城租单间住,旁边鸽子笼似的堆了几十户人家,这话就被邻居听去了。老柴这
人确实柴,所以,即使他很不接受这绰号,表面上也不反对。别人就老柴老柴地叫
开局面了。他听见别人这么叫他,心情好的时候就笑一笑,心情不好时,也硬起脸
皮挤出笑来,算是回应人家。
如果心情不好,老柴会想想自己的儿子李国。一想到李国,老柴的心情总会变
得明朗一点。老柴是很善于调剂自己心情的人。他本人很柴,但儿子李国小小年纪
就显得很聪明,有出息,考试好。前年秋天刚进二年级,就学会了查字典,什么样
的字都难不倒他。老柴也乐意找一些生僻的字问儿子怎么读,儿子把指头放到字典
上飞速地抹来抹去,很快就把读音咬出来。老柴这个时候就非常得脸。吕大萍这时
通常会扁着嘴说,你看你,那个柴样,还比不上李国。老柴听在心里,反而更高兴
了。
有一次吕大萍煮好了饭,出门老柴老柴地叫唤。老柴于是不和老锯下象棋了,
趿着拖鞋走回家。刚进门,就听见李国翻着那本字典跟吕大萍说,妈,错了错了,
不是老柴(c ái )。
老柴听见了就很高兴,心想这崽真是人精,点点大就晓得护着老子,孝顺哩。
但李国往下说,是老柴(chái ),卷舌音,柴,吃哎柴,而不是次哎柴,懂
吗?
老柴这下听明白了,但心里仍然蛮高兴,知道这叫学问。出租屋几十户人,又
有几个人分得清平舌音卷舌音呢?其实,主要是佴城的方言根本就没有卷舌音,一
张口全咬平舌音,搞得音调都只配了两个———平声、去声,拐不起弯。佴城人都
认为卷巴子才说卷舌音,难听死了。要是哪个崽子小时候爱卷着舌头说话,当老子
的一耳光就搧了过去,说你存心的是不是?
落雨那天,老柴挑着一担书往住处走。但雨再也没落了,他就一直感到烦。既
然他已决定不摆摊了,他就巴不得天上的雨不停地落下来。这天的雨太邪乎。老柴
只有不停地想着自个儿有出息的儿子李国,来抵消一阵阵的烦心感觉。走到屋门外,
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晓得那声音不是老鼠开会弄出来的。
他把两只耳朵驴一样地支起来,听得分明———是有人在说话,同时身体还在
摆弄着动作。
老柴脑门顶落响了一颗炸雷,眼皮里麻花花地闪起了电。几秒钟内他就能肯定,
那说法不虚。早一些时日,他就听见一阵风声,说老锯和他的吕大萍黏上了,瞅他
不在,两人就在屋子里拉锯。老锯是拉锯好手,什么锯都拉得顺溜,能把吕大萍锯
得很舒服。老柴佯装没有听见,还不停地叮嘱自己说,这不可能是真的!老锯有老
婆,而且老锯的老婆丽珍非常漂亮,怎么还可能弄我家屁股有铜盆大的吕大萍呢?
但是今天,老柴想躲都躲不过去。屋里面的声音像千万缕线挂了针头,缝进老柴的
耳朵眼儿。
其实,老柴并不是不晓得如何做,何况他手里面还有根桑木扁担,很硬,可以
轻易砸断老锯的骨头。这种状态,突然让老柴脑子里冒出一个矮小的人来。他把脑
袋晃几晃,才弄清那矮人竟是武大郎。当年,武大郎卖了炊饼回来撞着同样的事,
人家三寸丁也生出了一腔怒火,举着扁担冲上楼去捉奸。但老柴的柴性子又发作了,
他退出去老远,坐在书捆上抽一支烟,不断地想,我又不会打架,万一这一扁担打
下去差了分寸,打死人了怎么办?老锯残了怎么办?下辈子就没法安生了呀,也会
把李国拖累……想到李国,老柴就更柴了。
他在离屋子十几步的地方弄出声音,剧烈地咳嗽,让里面的人听到。过了四五
分钟,他想老锯即使只有一只手,这段时间也足以把衣裤都穿好了。他这才推开门
进去。
老锯竟然没走,坐着和吕大萍打撸撸牌。老柴租的屋子在一楼,屋里有扇向后
开的大窗,窗上没插铁栏杆。要是老锯想逃走,伸伸腿就行了。但老锯还在屋里。
吕大萍掏出个小鬼,把桌面的牌撸得只剩一张,笑得浑身乱颤。老锯瞟着眼看
见老柴回来了,就说,老柴,棋瘾发作了吧,等我打完这几手,就和你下。
老锯的脸上很镇定,衣裤仿佛也不是刚扣好的。但老柴晓得,刚才不是这种声
音。打撸撸牌是什么响动,他老柴听不出?
老柴说,你们打你们打,我有几本书脏了,要马上弄干净。
这也是事实,他坐在屋门口,取出刚才沾了泥的那几本书。老柴做收旧书出卖
的生意,旧书本来品相就不好,再沾上泥,更卖不出去了。老锯没坐多久,手上的
牌被吕大萍撸光以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老锯走出去好远了,老柴嘴里才蹦出一句,狗娘养的。老柴觉得这一句非骂出
来不可。刚才他没敢握着扁担冲进屋,现在如果还不补骂一句,他会觉得自己柴得
背过气去了。老柴这一句是冲着老锯屁股骂去的。这样,他就看见雾气一柱柱地在
那边山顶腾起,也看见了天边阴蓝阴蓝的一角。不得不说,天上也铺着厚厚的一层
晦气。
吕大萍瞟了老柴一眼。老柴更使劲拍书面上的泥灰。吕大萍说,今天还顺,早
上贩一车菜很快批出去了,回来还赢了老锯的20块钱。
吕大萍是在菜市贩菜的,但她好吃懒做,每天早上出门去,拦在进城的路口上,
见农民挑菜来卖,就截住批下来。如果她把批下的菜论斤两卖给提篮子的市民,秤
上再做些功夫,那还多少有点赚头。但吕大萍不愿意在市场上站整天,耍秤还要动
脑筋。她不干。她把批来的菜转手又倒给三道贩子,赚得很微薄的利润。
狗娘养的。老柴说,那就好。
但老柴心情并没有好起来,反而进一步暗淡下去。他清理着书本上泥污的同时,
又记起昨天的一些事。
昨天以前,老柴一直听从修单车老计的意见。老计是个有福气的老人,每天在
老柴摊位的右手边修单车。老柴觉得老计最大的福气就在于知足。手上活停了,老
计会跟老柴没完没了地说话,说自己手艺有多么多么好,城南的人还千里迢迢把单
车骑到城北找他修。
老计有两个儿子。一个在自家门口摆摊卖杂货;一个被自来水厂招了临时工,
每天倒提着一把大管钳,到处帮人安水管。老计对这两个儿子都挺满意。他跟老柴
说,我要的就是这样,儿子没太大出息,但又不变成街上的混子,就是福气。我有
个腰酸腿疼身体不适,用不了十几分钟,两个儿子全都聚到身边了,嘘寒问暖。老
计又对比着说,经常来擦皮鞋的那个俞教授,厉害吧,狠人一个。他儿子差不多是
佴城最狠的人,大学毕业分进国家安全局,搞机密工作。结果怎么样?好几年不回
来一趟,平时俞教授两口子拿起电话筒,不晓得往哪里拨号,找不着人。我家离俞
教授家近,好几回见俞教授的爱人哭着跟人说,儿子帮国家养了,现在死活都不知
道。喏,我那两个崽能耐不大,但我觉得还不错。
老柴一听,脑袋里就冒出老计一家闹哄哄的景象,儿孙都守着,老计两口子合
不拢嘴。老柴想,是这回事哩,李国虽然聪明,但自己能耐太小,不能替他铺开路
子。只求他以后有一条找钱的门道,对我对吕大萍孝顺点就行。
一直以来,老柴也是这么干的,李国读书的事他不操心,只知道多顺着他的意
思,想玩让他去玩。老柴想,将心比心,现在对他那么好,他人聪明肯定记在心里,
长大没有不孝顺的道理。老柴要求不高,但李国的成绩照样不错,老柴就把这当成
了意外之喜。好多家长脑袋敲破了,补药买全了,孩子的成绩依然泥巴一样水里泡
着。
现在的小孩都喜上网,老柴当然也让李国去上网,打游戏。那东西不便宜,一
个小时要两块钱,老柴卖一本厚书才赚两块。而且,李国一去就是几个小时。李国
跟老柴解释说,上网四个小时,就只要六块钱,打七五折。所以,一次上四个小时
才划算,要不然就亏了。吕大萍舍不得这么多钱,老柴却偷偷地给。他想这崽真是
精明,七五折都算得清白。换了吕大萍,脑袋里糨糊多,不一定搞得清楚。他一边
给钱一边还跟李国交代,去上吧,别让你妈知道。
昨天老计没来,俞教授却来了。俞教授是个风度翩翩的老头,满头银丝,但身
体爽利,没事喜欢去公园跳跳老年舞,能一溜一溜地转圈子不晕头。他经常要来擦
皮鞋。
吕大萍也认得俞教授。她告诉老柴,俞教授在市场里买菜,可坏了,经常捉住
卖菜妇女的手不放,捏来捏去,还一个劲打比喻说那手捏着多么舒服。一张老脸,
竟然不害臊。俞教授的老伴经常和他吵骂,还用鞋底子拍俞教授,拍得他满面是灰。
街坊也对俞教授指指戳戳。但这老头摆明不要脸了,无所谓,别人也不能把他怎么
样。
老柴摊子右侧是老计的修车铺,左侧有一溜擦皮鞋的妇女。俞教授每一回来,
都偏着头打量一下,再拣位子坐,把脚搁在鞋砧上。坐上去以后,他总是说,不急
不急,慢工细活擦亮点,我多补一块钱……哎,你们也不容易啊。俞教授的皮鞋像
镜子一样,可是还擦得勤快。吕大萍告诉老柴,那是因为俞教授跳舞的时候,喜欢
把鞋搁到舞伴的裙子底下,照照人家底裤是什么颜色。老柴不信,他觉得吕大萍老
喜欢说人家不正经,从而表明自己是正经女人。
这天俞教授坐到离老柴最近的一个座位上,想和擦皮鞋的女人说话。女人一句
话也不说,只顾埋头擦皮鞋。俞教授很无聊地看看女人,又看看老柴,自言自语起
来,说到儿子的事。
俞教授的说法和老计说的差不多。他儿子确实进了中央一个机密部门,很多年
见不着一次面。俞教授说话的时候叹了好几口气。在他叹气时,老柴不经意瞥去一
眼,突然看出来了,俞教授的表情深处没有一丝一毫的伤感,而是隐藏着一种洋洋
得意。他正向别人炫耀这个儿子。这一点,修单车的老计是看不透的。
俞教授又问老柴,咦,怎么不见老计?老柴说没来,可能老病又犯了……啊啊,
老病,腰子上的病。俞教授把话题转向老计,说老计的儿子媳妇对老计挺不好,嫌
他是个累赘,虽然还一屋子住着,但都分了灶吃饭。所以老计这么一把年纪,身体
又差,还要勉强支撑着干活……
老柴相信俞教授说的话是真的。老计每天收了摊都是很大一摞东西,都是他本
人推着回去,从没见儿子来帮帮忙。俞教授往下说什么他没听进去,脑袋像被马蜂
蜇了一样,疼痛并奇怪地明了起来。他也暗自叹一口气,想,老计说的那些,仔细
一推敲,都是靠不住的。现在对儿子再好又有什么用,远香近臭,将来住在一起,
他迟早会把我当累赘,会跟他的婆娘一个鼻孔出气。老话说得好啊,父望子成龙,
子望父成仙。
他把老计和俞教授作了个对比,得出的结论是显而易见的,老计的日子,没法
跟俞教授比。俞教授没儿子照应,日子照样过得不错。再过几年跳不动舞了,花钱
请个保姆照应起居。乡下来的保姆,俞教授也要偏着脑袋挑,挑个模样好的,眉目
里潜藏得有骚情的。他儿子在大地方上班,所以他胆气很壮,敢去菜场捏女人的手,
随便捏,像捏包菜头一样。俞教授老脸都不要了,其实是一种气派。一般的人,比
如老计,你让他去不要脸,他也没那股胆气……
———你把书都擦破皮了。这时候,吕大萍把脸盆举在老柴耳边敲了一响,才
把老柴从那些乱如葛麻的问题中扯回来。那书皮真被擦破了。上面印着一个外国骚
货,双手抱住后脑勺,两侧的胳肢窝都往前面摊开,摆出勾引男人的姿势。老柴手
里的抹布把外国骚货的脸皮擦破了,回头摆在摊子上,折了品相,就不好卖了。
但老柴这时候已不在乎少赚块把的问题,他心里塞满更重要的事情。他看了看
吕大萍铜盆般的屁股,心想,她已经是那种女人了,我怎么还能期盼一个和和美美
的家庭?老柴进一步明确了那种见解:只有李国比谁都强了,去到大地方变成个牛
皮哄哄的狠人,自己才好吐一吐这口污浊的王八气。
老柴开始擦拭另一本书。他记得,以前整理旧书时,顺手翻过一本残破的书,
大概叫《厚黑学》,一个李什么吾的人写的,里面有这样的说法:有本事的人,往
往不能太有良心;而良心好的人,往往干不出大事情,很柴。
想把那本书再仔细看看,但找不着了。老柴忽然明白,要想把李国变成一个有
本事的人,以前种种亲情教育都是错误的,没必要讨好这个孩子。只要李国有本事,
变成一个狠人,变成操着印把子的人,变成签个字就能吃通街的人,即使现在让他
恨自己,也是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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