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柴相信自己胆气壮了不少,就去跟老锯学拍砖。老锯当时正坐在屋里想事,
有空闲。他把老柴看了看,说,嗯,你眼里敛得有一层逼人的凶光了,这说明你练
胆气练得很扎实。
拍砖的技艺其实很简单,但学之前有些规矩较繁琐,要认祖师爷,还要先背熟
一大堆口诀。
老锯告诉老柴,拍砖这一行,敬的祖师爷是黄忠。黄忠这人,老柴是知道的,
他在农村干活时就读过《三国演义》,记得黄忠是耍大刀的,刘备手下五虎将里,
老眼昏花的那一个。他问老锯,黄忠是耍大刀的,怎么成了拍砖手的祖师爷?
老锯说,这不能怀疑,我告诉你是,你就要相信。要是心不诚,就学不会拍砖。
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吕洞宾明明是打狗卖肉的,却成了剃头匠的祖师爷。
老柴就不说话了。老锯叫来几个人,都算是老柴的师兄,然后把门关上,在屋
内挂出一张白描的画像。果然有些年月了,画像用的纸一片烟黄。上面的那个人就
是黄忠,长了几绺胡须,浑身穿着铠甲,手里高高擎起一块砖,一副马上要砸下来
的架势。
磕了半天头,烧了香以后,老锯就传他拍砖手的《遁身咒》。咒语太长,老锯
说,回头你可以抄下来背。当天,老柴只记得开头几句:
左手排祖师诀,右手擎大金砖,观看师傅敕。其咒云:
过香一道,祖师照变。
过香二道,吾师照变。
过香三道,吾身照变。
弟子赤心不二,万呼万应。
隔山呼隔山应,隔水叫隔水灵。
弟子头上三魂,脚底七魄。
真魂本命,攥在师傅手心。
人看不知,鬼看不见。
即便孙猴来了,亦无迹可寻。
……
老柴记口诀的时候看了看老锯叫过来的那帮人,个个面色不善,冷冷地盯着老
柴。老柴挤进这行,按他们的说法,老柴是从他们碗里边刮油。等拜师的诸多事项
都办完以后,老柴要到馆子里面先请诸位师兄撮一顿酒。
到了这个地步,老柴只有听老锯的。老锯蛮讲义气,当天吃酒的钱他偷偷帮老
柴付了。那帮拍砖手喝得醉眼昏花,双颊酡红,没出酒店就嚷着,好久都不出去拍
人了,手痒,现在就上街拍几个人玩玩。老锯也喝了很多酒,他比任何人都喝得多。
但他一点也不乱,眼睛鼓凸出来,把桌上每个人都瞪一眼,然后说,发酒疯是吧,
想拍人,先捡两块砖和我单挑。谁能把我拍晕过去,谁再上街拍别人。
一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老锯还凶巴巴地说,都收敛一点,不要以为自己会拍
砖就很了不起。拍砖这事,是拿来挣钱的,不是拿到街上吓唬人的。都给我坐下来!
所有人坐下来以后,老锯又叫来一瓶酒,斟酒前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说,你俩
今天不能再喝了。你们喝太子奶。那两人吧唧着嘴,不太情愿。那一刻,老柴才发
现老锯的确是个狠人,关于老锯的那些传言都属实。他忽然有了佩服老锯的心思。
改天,老锯真正说到技术要领了,却是相当简单。他说,老柴,你只须把砖的
一个棱角磨圆了,拍的时候用这个棱角去撞人家头皮。我会指给你几个穴位,照这
几个穴位拍去,力道掌握得好,就能把对方拍昏,要他昏几个小时,他就昏几个小
时。
老柴就磨了几块砖,拿去让老锯看。老锯随便挑出来一块,说,这块差不多。
然后他让老柴去到不远处的树林子里,拿砖朝树干上拍,先找找力度感。
老锯说,拍砖这种事,说白了,就四个字,熟能生巧。
老柴练得也不是很上心,白天照样去摆旧书摊,能卖几本是几本。老柴心思都
摆在挣钱上面了。有一天正摆着摊,他看见一辆赭红色的面包车忽然停在眼前,门
一拉开就有几个人涌出来。老柴还以为是城管的换了便车来搞无证摊贩。但车上下
来的那些人“老柴老柴”地叫唤起来,听着还蛮亲热。他看见老锯就坐在驾驶副座
上。下来的那几个,他全都要称为师兄。
一个师兄说,今天要出去干活,你后面跟着,实习实习。
真的遇到事了,老柴心里紧张,先前也没有思想准备。他说,我还要摆摊。师
兄们脸色不好,说老柴你真不想事,这样的机会不多,你碰都难碰上。
老柴说,那我先把书挑回去。
师兄们哪有那个耐性,一齐动了手把老柴的旧书塞在面包车的后箱里。老柴挤
了进去,里面的人像肉罐头一样满满当当。
老柴跟老锯说,老锯,我好像应该跟吕大萍说一声。老锯微笑着说,我帮你想
到了,刚才已经跟她打过招呼。
这次,老锯叫司机把车开往朗山。朗山是距佴城很远的地方,要走八个小时。
老锯说,那个县城我们还没动过,头次去,当然会很安全。
一开始,这一车拍砖手还在谈女人,谈发财的计划,后面说累了,就把老柴的
旧书一本本抠出来,翻着看,主要是看书里的插画。他们说,老柴,你卖的书一点
都不好看,一个光屁股的女人都翻不出来,怎么赚钱?虽然不好看,他们还是看了
下去。只有老柴一个人没看书。他把别的人都看了一圈,忽然觉得非常滑稽,心情
也好转起来。他想,他们自个儿说是拍砖手,其实不就是抢劫犯嘛。全国十几亿人,
又有几个能够看到一大堆抢劫犯挤在一起看书的场面?
到朗山,天已经晚了。老锯吆喝这一帮人去到一家不好也不坏的旅馆,两个人
一间房,住下来。拍砖手精神都好,坐八个小时的车也不累,租几副麻将打起来。
老柴不打牌,就看电视,扫荡扫到一个外国的时尚频道,看半裸的女人不停地走来
走去。
第二天,这帮拍砖手也不忙着动手,整个白天都在到处转悠,无所事事。一共
来了九个人。那一辆小面包车塞九个人,实在不轻松,车壳都撑大了。老锯把九个
人分成三拨,每拨指定了带头的,然后分散行动,把整个朗山城都逛个透。老柴跟
在老锯后面,不晓得他要干什么。
老锯告诉他,这叫踩点。我不是随便乱走,是有目的的。
老柴还是看不出来。
三个人乱走一通,11点以后,就固定地在西城马路上活动了。
下午两点,老锯就叫老柴吃饭,但没下餐馆,而是在西城马路上买了一些白酒,
带进一家茶馆里面。老锯叫了三个石钵饭,几个凉菜,一边吃一边喝酒。老柴想不
喝也不行,老锯现在想起来,自己已经是老柴师傅了。老柴喝了二两,喝完,就开
始想吕大萍了。老锯一眼就瞥出来,老柴平时不喝酒,醉得不多,所以醉相丝毫没
有掩饰。
老锯说,在想你家吕大萍了?老柴承认了。他现在很相信老锯,知道自己骗不
了他那双鹰一样阴鸷的眼睛。老锯又问,你说,我家丽珍是不是比吕大萍好看?老
柴又点点头。这是明摆的事实。老锯找个摊买三包好烟,人手一包,抽开了。他说,
老柴,这么多年了,你每天早晨睡醒睁眼一看,会不会想,怎么还是吕大萍?会不
会有点烦?老柴就笑了,有几个早晨,他冒出过这样的念头。老锯说,要不然,我
们换一换?老柴摇摇头,说,不换。
老锯就拍拍老柴的肩,说,开个玩笑。
老柴发现老锯两口子都喜欢泡在茶馆里。吃完了饭,老锯不出去逛街了,躺倒
在沙发上休息。另一个拍砖手小全出去了几趟,但很快又回到茶馆。老柴在心里暗
暗地说,这哪是要抢劫的架势,倒像是出来散心。他心里说的话,老锯仿佛听到了。
老锯说,你以为?我们都忙着哩。
老柴拿眼睛四处望去。茶馆里坐满了打牌的人,高高低低地吼叫着。往外面看,
隔着一面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玻璃墙,可以看见外面的行人。对着马路,有一家电
器店。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老锯和小全开始动手了。对面电器店的卷门拉下来,他们
也去到柜台前结了账。电器店里出来三个人,分路走。有一个骑摩托,摩托一踩就
走了。另两个仿佛是两口子,合骑一辆。但那辆铃木踩半天也没有踩响,出了故障。
两口子不得不打开卷门,把坏摩托推到店铺里去,然后走路。
老锯小全跟了上去,并且叫老柴在后面跟紧点,到时候好看清拍砖的分解动作。
朗山的格局和佴城不大一样,马路忽然宽大起来,起码是四车道的。小县城里,
宽马路顶多就一两条。朗山地势平坦,城像大饼一样到处摊开,所以,天黑以后路
面总是显得清静。
老锯、老柴还有小全,和前面那对夫妻保持着40米左右距离。正走着,老锯忽
然有些感叹———像老锯这种人有事无事要发表一阵感叹,会让旁边的人浑身起腻,
十分不舒服。老锯说,哎,朗山是个拍砖的好地方,这次来得太匆忙,准备不足,
浪费了。
他们到每个地方,只作案一晚,然后马上走掉。
老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甩给小全一个眼色,小全就从马路另一边绕向两夫妻
前面,并迎面走向他俩。这一头,老锯也紧了步子往前撵,贴近前面的人。一块砖
不知什么时候拽在他手里了。小全快和两夫妻撞着面了。这一段马路只有一盏路灯,
奶白色的灯泡高高悬着,和月亮差不多遥远,洒下稀疏错落的光。
这时老锯忽然怪叫一声,喂,前面的两位,你们……
那两口子就把头扭转了过来,把后脑勺完全暴露给了小全。小全抓住时机擎起
砖朝那男的一拍,男的哼都不哼,武高武大的一副身板就软了下去。女的尖叫一声
赶紧扭过头去,后脑勺又暴露在老锯的眼前。老锯是小全的师傅,手上的功夫更为
精深,一砖头拍下去,女人也软了。
老锯叫老柴过来帮忙。老锯和小全架那个男的,老柴扛起那个女的,跨过人行
道旁第一道女贞围篱,把这对夫妻藏在里面那道女贞围篱后面。本来,不远处有个
垃圾斗,小全倾向于把人扔进垃圾斗里,再把垃圾扒起来掩盖在这两人身上。但老
锯觉得不合适,因为环卫所也可能半夜12点来清理垃圾斗里的垃圾。而且,拾垃圾
的人太多,攒心劲的,说不定晚上打着手电筒在垃圾斗里拨拉。
刚要离开这条马路,老锯没忘了问小全一声,用几分力道?小全说,四个小时
醒不来。老锯眼一斜,颇为不满地说,不行,四个小时轻了,起码要八个小时醒不
来。我去给他加点药量。
老锯办事不拖沓,一边说话,一边抓起砖跨过绿化带,给那个男人加拍一下。
三个人很快走过两个街区,找一处路灯下清理了手里的钱。身后还有来来往往
的行人,老锯就掏出钱在马路牙子上数了起来。———3000块零两张,白天看得没
错。老锯不失时机地教导老柴,说,今天他们生意不好,只卖了一台电视几样小件,
两三千块钱的零售额。像他们这种老板,两三千块不急着存银行的,都会带在身上。
稍停,老锯又拍拍老柴的肩头,说,功夫练到家了,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11点钟,三人打车来到一处桥头。另六个人和那辆面的都在,等着老锯。老锯
一问,有一拨失手,敲晕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但衣袋里只有十几个镍币,一大把零
钞。另一拨还算顺手,搞到4700多块。
一车人出到城郊,看见马路上行着一个单身女人。女人身材颀长,凹凸有致。
老锯说,本来不想拍,她自己找上门的。车里别的拍砖手都笑了,都说,正好,捎
带拍她一下。老锯点了一个后生的名字,他下了车,很轻松地把那女人拍昏了,扛
到车上。
老锯跟司机交代说,老央,去找一个方便的地方。
到地方后他们用车灯照一照这个女人的脸,意外地发现,长得不错,而且年轻。
女人没有醒来,又没有完全失去知觉,两手下意识地抓捞着,嘴角溢出痛苦的声音。
找好的地方,这一伙拍砖手拈阄排定次序。本来老锯应该排在第一个,但他让
给别的人,自己抽身出来,看见老柴坐在车头灯的光晕里。老锯拧熄车灯,走过去
和老柴并肩坐在马路边的护路墩子上。老柴眼里没有光了,他很久没有看见这么漆
黑的夜色。城里,无论夜有多黑,伸手总能看得清五指。两个人抽起了烟。烟头上
微弱的火光让人顿生倦怠之意。老柴每一口都吸得很大,致使烟杆燃烧时产生“蓬
蓬”的响声。
老锯率先抽完了烟,他把烟蒂弹到前面山谷里面,并问,老柴,你也过去搞,
我帮你插队。你是我们一伙的人,遇到这样的事你也有份,不必生分。
老柴摇了摇头,说,我不搞。
你怕个鸟啊,老锯就戏谑地笑了,说,你尽管去锯那个女人,放心乐肠地锯。
我这人口紧,绝不会告诉吕大萍。
老柴说,不是这个原因。那个骚货,我未必还怕她知道?
老锯又拍拍老柴,说,别嘴硬了。我还是蛮佩服你,老柴,你挺有责任感,不
会犯错误。他又递过来一支烟。天太黑,让人有了连绵不断地把烟抽下去的欲望。
然后他说,我也不搞。我不是随便见个女人就想搞。
车出发之前,老锯和老柴始终坐在水泥墩上,看着夜色。老锯果真没有去搞那
个女人,这让老柴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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