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朗山回来,老锯也给老柴发放300 块钱辛苦费。当天晚上,吕大萍要老柴上
交,他坚持不交。他说,吕大萍,我想了想,这钱不能拿。我不能去拍砖,那场面
你想象不到,迟早要弄出人命的。
吕大萍恨其不争地看着老柴,说,我算看白你了,你这辈子也就混成这副卵样
子。
老柴说,吕大萍,你不要逼我,拍砖不是想拍就拍得下去,要歹毒的人才行。
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能跟老锯比。老锯是蛇蛋里孵出来的,天生阴毒,跟我完全是两
回事。
吕大萍说,你是稀泥巴糊不上墙。
老柴说,我就是稀泥巴糊不上墙,未必你今天才看出来?你以为拍砖容易?要
不然我取一块砖给你,你照我后脑勺上拍,下得了手,那我也去拍。老柴说着去墙
上取一块砖。出租屋都是年月久了的火砖房,砖页之间的泥灰早松动了,老柴很容
易就抠出一块砖。递给吕大萍,然后把后脑勺也递过去,晃几晃,指了一个穴位,
告诉吕大萍那就是晕穴。
吕大萍正在犹豫拍还是不拍,老锯过来了。当时才九点钟,老锯很无聊,还想
过来打两手撸撸牌。他在家里试着和丽珍打,但打不出任何滋味,只有来找吕大萍。
现在他是老柴的师傅了,和徒弟媳妇打几手牌,更加名正言顺。
他看见这样的情况,就把吕大萍手里的砖拿过来,堵回墙上的漏洞。他说,吕
大萍,你拍砖是要拜师的,不能想拍就拍。然后呵呵哈哈地笑起来,一副和事佬的
样子坐在两人中间。他问吕大萍,是怎么回事。
老柴从兜里掏出300 块钱,递过去说,老锯,我想好了,拍砖的事我干不了。
这钱我还给你。
老锯奇怪地看看那三张钞票,不肯接。他缓慢地抽起一支烟,重新盯着老柴看,
几个眼神就把老柴剜得心里发毛起来。老锯说,老柴,你把我那里当居委会了,想
进就进,想出就出?现在法制了,我不好行老一套规矩。如果是解放前,你这样就
叫做背叛师门,要挨三刀六洞。
老柴不敢说话。很奇怪,当他那天拜了祖师爷,跟老锯学来《遁身咒》以后,
老锯真就在他心目中大一辈了,说话的语气明显和往日不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经过一些莫名其妙的手段,就可以立竿见影地改变过来。
而且,吕大萍附在一边添盐加醋地说,就是,你这人一直缺乏恒心。
老锯让老柴把钱收回去。老柴脑袋里还在发蒙,屋里的灯光暗淡,老柴把一颗
灯炮看成了三颗。吕大萍顺势把钱拽了过来。两个人打起牌以后,老锯从兜里掏出
20块钱,要老柴去买10块钱螺蛳,10块钱灯笼虾。老锯感觉肚皮有点饿了。
当天晚上,老柴唯一能干的事就是往螺蛳和大虾子里吐一些唾沫,搅和搅和,
再看着老锯和吕大萍津津有味地吃下去。
这一帮拍砖手打算去沿海流窜一阵。在佴城附近收获不大,再说风声越来越紧,
周边几个县的电视台都播了新闻,提醒广大市民提防晚上遭袭击抢劫。
有一天,老柴正要挑着书出门,看见一伙人进入到这一片出租屋,很快堆积到
老锯住过的屋门前。拍拍门,没有人开。于是,那些人一脚把门踹开,进去搜查。
但老锯已经不住那里了。丽珍嫌这个地方太过杂乱,一直要求搬个住处。老锯
把周围一带能玩的女人都玩透了,便遂了丽珍的意思,到城中心地带租一套三居室。
老锯当天还叫老柴帮着搬家。那套三居室在很高的一栋楼上,楼底是一家大超市,
两侧各装了一个摩天轮,白天超市营业,摩天轮就转个不停。老柴远远看去,觉得
那栋楼和两个摩天轮搭配在一起,很像一只鸡巴。———如果佴城是个男人的话,
那么该男人的鸡巴准有这么大。
那些人发现屋里是空的,就扩大范围询问旁边的住户。现在老柴可以断定,那
些人是警察。有两个人就问到老柴的屋里。老柴一概都说不知道。他听出来,有个
男人的声音很熟悉,地道的公鸭嗓。所以他尽量不说话,能摇头就摇头。公鸭嗓问
不到情况,只好再去找别人家。走的时候他奇怪地看了老柴一眼,老柴也看看他。
这片出租屋别的人户,也都说不认识那家人,从无交往。谁都知道老锯是个狠
人,手底下兄弟很多,要是乱讲话,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当街拍死。
老锯和那一帮拍砖手订好了五天后的火车票。老锯问过老柴,老柴说秋收的时
候还要回村里帮忙,去不了。老锯也就不勉强他。老柴的技艺还生疏,去了也不堪
大用。
临去之前,老锯觉得不放心,又把老央叫来,再拽上老柴和另外两个人,一齐
去到附近的广林县干一票。他说,老柴你还没有上过手。在我走之前,你要实习一
次,等我走了以后你自己慢慢琢磨。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
老柴基本上是被架去的,容不得他打退堂鼓。广林是他们以前拍过人的地方,
此行的目的不是抢钱,而是给老柴一个锻炼的机会。到晚上他们选定了一个人,然
后散开成一个圈,把老柴和目标都圈在里面。老柴上前去拍那个人,是个男人,头
皮上只有浅浅的一层发毛,晕穴像卤鸡屁股一样裸露了出来。按说难度不大,很好
拍,但老柴还是拍歪了。老柴的手忽然一哆嗦,砖头只拍在那人耳朵上。那人回转
头暴喝一声要和老柴掐架,老锯赶紧拢过来,把那人拍晕。
收工以后坐在车子里,老锯显得非常恼火。他说他带了这么多徒弟,老柴是最
差劲的一个。
老锯说,老柴,我愿意收你,并不是看在吕大萍的面子上。你知道吗?我这人
生下来就贱,不喜欢和人和睦相处,只喜欢找别人的麻烦,而且锯女人有瘾。锯了
女人,也不怕女人的男人知道。如果碰到女人的男人很柴,我会感到索然无味。
说到这里,老锯叹了一口气,又说自己收徒弟不谨慎,让同行看笑话了,还辱
没了祖师爷的脸面。
司机老央和别的两个拍砖手都笑了起来。他们知道老锯和吕大萍的事,但老锯
当着老柴说这些话,绝对出乎意料。他们想看看老柴是什么反应。
老柴没有任何反应。
只听见老锯又喃喃自语起来,我怕个鸟?我走南闯北拍了这么多人,肯定有被
我拍死的。我手上肯定落得有人命。我这颗脑袋在脖子上吗?不,18岁起,我的脑
袋就挂在裤腰上了。
老柴呆呆地看着老锯的后脑勺,但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前挡风玻璃。天照样很黑,
车灯把前面的路段掀亮了一块。时值深秋,有一种白色的蛾子不停地撞向车灯。
之后那两天,老柴心里还是很轻松。他想,老锯去到沿海,大概年前才会回来。
这一段时间,可以过得自在一些。但搭火车前一天,老柴还没去摆摊,老锯鬼一样
地踅到这里来了。老锯前一个晚上忽然很想念吕大萍,想到出去以后得有好几个月
不能碰吕大萍,心里面很压抑。老锯也不晓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按他的审美观,
吕大萍实在太普通了,随便去叫一个鸡,都会比吕大萍年轻漂亮。但他就是忘不了
在吕大萍身上得来的感觉。如果说吕大萍是块臭肉,那老锯就是只乌鸦,最爱这一
口。老锯悲哀地发现,这狗日的胃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没有商量余地。
这天是蔚蓝的一天,老锯去得也不早,没想到老柴还在屋里。而且,老柴竟然
不慌着去摆摊了,煞是恭敬地叫老锯到屋里坐,自己也坐下来,把书捆打开,毫无
必要地清理着书页。老柴一眼看出老锯心里想些什么。老锯的眼睛有些绿。当一个
男人想锯女人了,眼底就会浮出这样的颜色。老柴打定主意,今天不去做生意了。
吕大萍知道老锯要走,而老柴又在家里赖上了,心情也不好,催促了好几次,说老
柴你不做生意了?
老柴说,明天老锯他们要走,等下一起吃顿饭。吕大萍,你去买点菜买瓶酒。
吕大萍说,你去。老柴就显出冒火的样子,说,你怎么不懂道理?老锯按说是
我师傅,我当然要陪他说说话。
老锯也不好帮着吕大萍说话。老柴说的这些,合情合理,没有丝毫纰漏。吕大
萍撇撇嘴,提着以往打醋的瓶子要出门。老柴就挺男人气地把瓶子揪下来,说,打
散酒?去买沱牌,带瓶的。
吕大萍一走屋里就剩两个男人,关系不只邻居或者师徒这么简单。所以,两个
人都感到有些别扭。老锯虽然是喜欢找别扭的人,真正别扭来了,还是有些隐隐不
适。他说,老柴我们杀象棋。老柴说,我家没有棋,以前都是用你的。老锯这才想
起来,是这回事。老柴把电视拧开了让老锯看。那台电视是很古老的12英寸黑白电
视,韶峰牌。老锯看这台电视,感觉和30年前看的连环画差不多。
午饭时候老柴陪着老锯喝了些酒。一瓶酒两人三七分。喝完了,老锯还是希望
老柴出去一下。他想锯吕大萍的心思更加来得猛烈了。吕大萍仿佛也知冷知暖,在
老柴的后脑勺拍一巴掌,说老柴,今天天气好,市场上人很多。你去摆上半天就会
有半天的生意,赚一二十块钱也好啊。
老柴摆一摆手说,今天老锯来家里,高兴。以后起码有好几个月见不着了,难
过。老锯听着这话心里舒服了起来,抬眼一看,老柴嘴角挂的是戏谑的意味。老柴
这人平时表情呆滞,所以他一旦摆出这种表情,就特别明显。
吕大萍走到老柴的背后,和对着面的老锯交换表情。她脸上也是非常为难的情
色。她也舍不得老锯离开。老柴脸上笑得更深了,仿佛后脑门长眼睛,看见了吕大
萍张牙舞爪的神色。
老锯被老柴脸上怡然自得的神情激恼了。这表情,应该是拍砖的时候挂在脸上,
而不是这一天。老锯觉得老柴像一道门槛一样讨卵嫌。他忽然说,老柴,你还摸得
准晕穴在哪里吗?
老柴一摸就摸准了。
那你知道真正拍砖的时候,为什么拍不准,只拍在耳朵上?老锯暂时还摆着诲
人不倦的嘴脸。老柴眼神就蒙了。老柴看见老锯叹一口气,说,老话说得好,师傅
要口传,徒弟得身受。我只口传给你诀窍,但你还没有身受。早先的时候,我还当
你悟性好,教一教就会,但现在看来,不让你亲身感受一下,你永远也怕不准穴位。
老柴被三两酒搞大了,没听懂。
练拳的先要练挨打。老锯进一步解释“身受”:就是说,你要挨别人拍一下,
以后你才拍得准晕穴。这是躲不过去的事,我被我师傅拍过,你的师兄个个都被我
拍过。
老锯的手里哪时候多了一块砖。老柴还想拒绝,想躲闪,但他装了三两酒的身
体,远不如老锯灵活。老锯总能拍得准,像用瞄准镜瞄过一样。
老柴就栽倒了下去。虽然他晕了,但耳朵仍然听得见一些声音。醒来时,他隐
约记得刚才听见过欢声笑语。老锯已经走了,吕大萍还在。吕大萍坐在桌子前面梳
头,见老柴睁开了眼,就告诉他,你真不能喝酒,只三两而已,就醉死了。
老柴确定自己不是喝醉的,因为脑门顶的晕穴还一个劲地痛。他挣扎着站起来,
绕到吕大萍后面,用前肘扼住吕大萍的脖颈。他说,你再说一遍,我是不是喝醉的?
当然是喝醉的。吕大萍口很硬。
再说一遍!
你他妈当然是喝醉的。
于是老柴把吕大萍拖离了板凳,往门背后走去。他记得那里有块砖是松动的,
可以取下来。这时候,老锯又像鬼魂一样,在屋外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他本来已经
走远,但一想老柴会醒来,于是有点担心吕大萍。这天真是蔚蓝的一天,日头都偏
西了,天色还这么漂亮。老锯站在受光区和阴影区交界之处,因此他整个人也被光
分割得半明半暗。
他看见吕大萍很狼狈,像被歹徒劫持的人质。老柴手里拽着一块砖。老锯问,
吕大萍,你要不要我帮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警察,这事管还是不管,拿不定主意。
吕大萍说,干你屁事,都是没良心的。
老锯就不说话了,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原地,静观其变。老柴也看见了老锯,
有点心慌,但他不会因此就放开吕大萍。他和老锯对视了好久,这次老锯主动将眼
光移开,低下头去吸了一支烟。老柴这时候用脚尖把门关上了。
他说,吕大萍,你忍忍,我先拿你练练手,看看找晕穴能不能找准。
吕大萍痛苦地扭曲着,说,去你妈的。
于是老柴就拍了下去,这一下拍得非常理想,砖块的钝角正中吕大萍右脑袋的
那处晕穴。他能体察到吕大萍一点点软下去的过程。他把她放在床上,突然很想锯
她。但老柴变得很警醒,把眼睛凑到窗户上去,窥看外面站着的老锯。老锯不停地
抽烟,抽了好几根,终于走了。
老柴这才从从容容地跨到吕大萍肚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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