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锯走后,老柴体会到一种轻松,结婚这么多年,终于找来当家做主的感觉。
他现在不怕吕大萍了。自从那次精确地把她拍晕了以后,夫妻之间的形势就有了改
变。吕大萍开始晓得一个怕字,看着老柴的时候,眼里有了畏畏葸葸的意思。老柴
感到扬眉吐气,他这才发现吕大萍和一切反动派一样,都是纸老虎,你硬她就软。
吕大萍每天都去俞教授家里帮工打杂,中午不回家,俞教授管一顿饭。这样,
每个月有400 块钱的收入,扣除李国的学费,俞教授还得往回找140 块钱。
因为家庭地位改变,老柴有什么话就照直了问吕大萍,不像以前那样拐弯抹角。
他基本上隔三天就会问一次,吕大萍,今天老俞把你摸了没有?
吕大萍总是说,还没有。
老柴每次听见这种回答,都有点失望,埋怨地说,怎么还没摸?他已经跟吕大
萍说好了,遇到性骚扰,自己不要处理,他老柴会去跟俞教授讨价还价。俞教授在
他看来是锅里的一块水煮板油,迟早要被搛出来吃掉。他还示意吕大萍不妨把衣服
穿少一点。有些早晨,他会说,戴什么胸罩呀,佯装还挺得起来。
吕大萍就嘀咕说,你真不是人。
俞教授非但没有上钩,反而把李国每月的学费提高了100 块。他是这么解释的
:以前也没人来管,但现在工商局逼着他去登记,不但上国税,还他妈上地税。自
家那栋房子也转了性质,从私人住宅变为商业用房,电费打了个滚,水费增长两倍。
这些,都要摊在学生头上。
吕大萍就犹豫了,跟老柴打商量说,李国每个月光在老俞那里要花销500 多块
钱,这根本不是你我吃得消的。我看,是不是算了?
算了?老柴苦笑了一下,说,那前面花的钱都打狗了?
吕大萍说,这样进行下去,只能越贴越多。我去了我知道,俞教授那里没有几
个人能坚持几个月,不断有人走,又有新的小孩补进来。
老柴说,不行,李国还不会读《三国演义》。最起码要让他读懂《三国演义》。
吕大萍说,那要到哪天才行?花那么多钱就是让他去看懂那一本书?
你不懂,就不要装懂。我也不好跟你解释。老柴说到这里,忽然阴沉沉地一笑,
说,吕大萍,你完全可以这么去想,这些钱,暂时存在俞教授那里;而俞教授自己
的脑袋,存在我这里。
吕大萍吃惊地看了老柴一眼,老柴眼里的凶光异常坚定。吕大萍什么也不说了。
又到交钱的时间,老柴亲自去了趟,把360 块钱交到俞教授的手上。他问,我
家李国什么时候才能读《三国演义》?俞教授说,这个不好说,他只在我这里学了
半年。我以前答应你要一年的时间。老柴说,一定要一年,要是他努力一点,就不
能提前去看《三国演义》?俞教授就有些为难,说,老柴,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但要是弄不好,会揠苗助长。揠苗助长知道么?一般人都说成拔苗助长,那错了。
但我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老柴这时犟脾气犯了,说,我认
为,李国可以读难懂一点的书了。俞教授说,李国毕竟是你的儿子,你看着办吧。
我认为他最好先读点短东西,比如《聊斋》,每一篇都很短,阅读难度……
老柴也知道《聊斋》,卖过很多套,而且他自己也喜欢翻看。但他不想让李国
看那本书。他说,那都是讲鬼话的,让李国看了不好。俞教授觉得没必要跟老柴说
这么多。他最后摊摊手说,你看着办吧。
老柴记得自己存着的旧书里应该有《三国演义》,但没有找到,却找到一本六
成新的《水浒传》。他想,这两本书也差不多,懒得再去买套新的《三国演义》,
直接把《水浒传》塞到李国手里。
李国不想读这本书。他觉得太厚,拿在手里就不舒服。但老柴完全不是一年以
前那个爹了,根本容不得李国反对。他用手指蘸口水翻过冗长的序,翻到第一回,
再用力地将手指敲在回目上,要李国当即读出来。
李国痛苦地往书页看去,念了起来,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其中
有两三个字,李国并不认得,但不敢间断,凭着猜测读出来。
可以呀你。老柴脸纹绽开,生动起来。他想你这小把戏算好认出来,要不然我
就不好办了。他不认识的字不比李国少。又问,什么意思你弄得明白吗?
李国说,基本上……懂。
老柴说,行,就从这里开始读。从今天起,每天起码要读一回。我会问你是什
么意思,你最好用心一点。
李国心里很苦,不敢吱声。即使这样,他还是被老柴揪住耳朵,问他,听见没
有?李国赶紧把头点了点。这一段时间老柴脾气很焦躁,李国无缘无故被打了几回,
更别说被老柴拽住耳朵的时候。现在李国非常羡慕父母有钱的同学,他们如果是犯
了错误,那么父亲的惩戒会是扣零用钱,不许上网或者没收某件玩具。这些是一个
小孩的保护伞,李国都没有,只有一个脑壳两瓣屁股。所以老柴只要动气了,就摊
开手掌直接照李国的脑袋或屁股上来。吕大萍和老柴吵了几回,老柴才想到不能打
孩子脑袋。
但打在屁股上也不轻松。李国最近尿憋的次数都比以往多了。李国不敢不读那
本书。书的封面是暗绿的颜色,他甚至非常憎恶这种颜色,所以一拿起那书,赶快
翻到里面的白纸黑字,往下看。书里时而有张白描的插图,李国看着还轻松,除此
以外,都让他大伤脑筋。起初怎么也看不进去,老是要查字典。一页书下来要查一
二十回字典,阅读就毫无连贯性了,更无快感可言。
还算这孩子聪明,他找来一把木尺,横在每一行字下面,看完一行再往下移动
木尺拉出下一行。这办法还奏效,每天晚上,老柴吃晚饭时问李国把这一回读懂了
没有,李国勾着脑袋,舌头像打字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说给老柴听。大概的意思
是没错的。
老柴就乐了,他发现小孩就像吸水海绵,挤一点就有一点。老柴以前读书的时
候用功,爱写写画画,墨水也消耗得快。后来别人告诉他一个法子,说把墨水浸进
海绵里面,用起来就多一些。他试了,果然奏效。
而李国很快另找了计策,他问同学借来一套连环画,是比照《水浒传》画出来
的,好几十本。他每天看完相应的内容,回头去跟老柴汇报。
白天,他告诉老计,我家李国能读《水浒传》了,这才多大?将来准能读《周
易》———在老柴看来,《周易》是最难读的一本书,他卖了很多本,每本卖出去
前都要翻看,但稍微看久点脑袋就会肿大如瓮。老计说,俞教授告诉我了。你家李
国是个人才。说着还跷起拇指。
回去吃晚饭的时候,老柴会愈加地开心起来。老锯走了,他感觉像是一只狗挣
脱了拴在颈上的项圈,呼吸就顺畅多了。现在,儿子李国能读《水浒传》了,他渐
渐觉得扬眉吐气的感觉。他往饭桌边一坐,叫李国在一边复述读到的内容,心情畅
快了,就要喝些酒。老柴没几次就有了酒瘾。喝了酒,要吕大萍帮添饭,吕大萍也
日益变得低眉顺眼了。
老柴把吕大萍拍了几次,一拍就晕。他对吕大萍的脑门太熟悉,只要吕大萍弯
下腰干活,脑门顶暴露给老柴了,老柴就觉得,囟门稍偏左的那个大晕穴,仿佛被
人涂了个圆圈,那圆圈乍看像一只撩人的眼睛,挤眉弄眼地等着自己去拍。所以老
柴拍了几次,一拍就准。每次都是在喝了酒以后。老柴喝了酒就想锯吕大萍,但吕
大萍通常又不干,她说,科学说刚吃完饭不能做剧烈运动。老柴说,我这是养身功,
狗屁剧烈运动?吕大萍示意他再等几个小时。但在体内弥散开的酒精,把老柴改造
成了一个急性的人,根本等不了几小时。于是只有拍了。吕大萍想躲,但屋子太小
躲不过去,老柴老是拍不准穴位,吕大萍反倒白白地多挨几下。
老柴将吕大萍拍晕了,就对站一旁呆头呆脑的李国说,乖崽,出去一下,老子
跟你妈有事商量。
李国奇怪地看着吕大萍,竟然还问,有什么事啊?
老柴的巴掌就亮出来了,说,还能有什么事?我说你是读书读不明白吧?西门
庆和潘金莲那点破事。这个你先别打听,小心老子抽你。老柴倚仗酒力,跟李国也
不忌口,拐个弯说白了。李国听不懂,但吓得不敢再作声,赶忙出去了。老柴还在
后头撂一句,老实点,别趴在窗子上偷看,小心我戳瞎你两颗贼眼泡!
李国本来没有偷窥的欲望,老柴这么一说,反而是给李国提个醒,吊起了胃口。
出租屋的墙体上,缝隙很多,李国随便拿眼睛往那道缝凑去,都能看清屋里的情况。
只消看一回,他明白了,潘金莲和西门庆在阁楼上是怎么回事。书上一笔带过,干
枯的文字后面,原来隐伏着如此活灵活现的东西。但那书里有更多的东西使得李国
疑惑,比如说“三寸丁儿没干才,西门驴货甚雄哉”,又怎么解释?李国突然有了
强烈的探究底里的欲望,第一次对每天必看的《水浒传》产生了兴趣。
《水浒传》计一百二十回,老柴估摸着四个月准能看完,没想到李国在超速度,
一天看一回觉得不解渴,一口气要看好几回了。照这样的速度,四大名著也只消年
把时间。老柴想,天,这十来岁的孩子,把一摞砖高的四大名著都看过了,回去说
给村里人听,他们也不信的。那个破村庄,哪时曾出现过李国这样的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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