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正吃着晚饭,两口子又拌嘴了。老柴本以为吕大萍这一阵被自己吓怕了,
没胆子顶嘴,但吕大萍血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骂了起来。吕大萍越来越受不了老
柴,她心里叨念着老锯回来,把老柴也管理管理。心里这么想着,她骂老柴时嘴上
也没憋住,把这层意思道了出来。老柴一听就去找砖,他说,你还想到屋外搬兵对
付你屋里人?你偷人还偷得很光荣是不是?说着又趿了拖鞋满屋子找砖。他每拍吕
大萍一次,吕大萍回头就把那砖藏起来了。但这出租屋不缺砖,除非吕大萍把整个
墙体都拆了,只剩门和窗。
吕大萍竟然没往外面跑。多挨了几回,她也被拍皮了,知道顶多一阵眩晕,然
后有几个小时不省人事。吕大萍说,狗日的老柴,你长本事了,会拍砖了,马路上
来来往往那么多活人你一个都不敢拍,只敢在屋里拍我。放开了让你锯你又不行,
偏要拍晕了来,你他妈变态。
老柴脸憋红了,找准吕大萍的脑袋又拍下去。李国赶紧往外边走,用不着老柴
吩咐。走出去以后,李国觉得还想把那种情景再看一遍,于是转身就伏到窗后头找
缝隙。他找了好几条缝,想要寻到最佳的观察角度。找妥了,正准备看直播,但老
柴今天没有骑到吕大萍身上去。
老柴把碗里的酒喝完,再把碗狠狠地砸在地上,拽起那块砖,摇摇晃晃地出去
了。他忽然想去街上拍一个人。他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了。每次拍吕大萍,都像老
锯下手一样准,老柴就觉得自己其实不比老锯差。从城北到城南有电瓶车可坐,老
柴坐上了电瓶车一路去向城南。他不停地看向路人的后脑勺,找他们的穴位。他觉
得每个人都把晕穴高高地翘了起来,等着人去拍。老柴眼睛有些花,他甚至觉得把
手里的砖扔过去,也可以砸中那些人的晕穴。
到地方,老柴下车。司机把他拽住,问他要两块钱。老柴今天心里充满了狠毒
的情绪以及伤人的欲望,所以不想给钱。他想拍那个司机。司机短圆的脑袋上面,
布满了穴位。但老柴没有拍下去,而是乖乖付了两块钱。这使他有理由相信,自己
清醒着。
城南公园又叫7 号公园,是整个佴城规划最大的公园,还没完全竣工,但市民
已经迫不及待来这里溜达了。老柴不会拍那些溜达的人,他们兜里钱少。老柴走到
公园后门人稀少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安静的马路。他的眼光搜寻匆匆路过的人,最
好衣着体面,挎包的皮革也要光泽柔和、满有质地。
天全黑,灯一片片亮起的时候,老柴终于睨着一个人。他正朝老柴走来,穿着
得体,个子恰巧又不高,老柴可以居高临下拍他的晕穴,准头就更大。
结果那一砖拍下去,没有拍着。那人步幅本来比较小,老柴拍下去那一瞬,那
人忽然迈出了一大步。这使得老柴拍得有偏差,没打中脑门,而是贴头皮拍在后颈
上,对那人形成不了伤害。那人蛮灵巧,感觉有什么不对,顺势又滑了一步,再回
头看看,看见一个脸面酒色的汉子,一手拽着一块砖,竟然不跑,直勾勾地盯着自
己。那人嘴里嘟哝几句,就迅速离开了。
老柴发现,今天手脚比以往迟缓。换平时,他完全来得及补拍一砖。而且,事
情一旦搞砸了,按老锯的吩咐,是要赶快闪人的,有多快跑多快。他竟忘了,还和
那人目光对峙数秒钟。老柴感到一阵后怕,背心沁出汗来,忽然想到,自己拍砖前
忘了把《遁身咒》念一遍。
但那该死的咒怎么念来着?老柴脑子被酒泡钝了,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才理出
头绪,断断续续地念一遍。之后,他去找另一个挨拍的对象。
那一对男女让老柴看着不顺眼,一路走一路啃,男的走三步,一口啃在女的脸
颊上;女的走五步,又伸出鸟喙一样的嘴回啃一口,啃在男的嘴皮上。老柴看着就
冒火。他想,我在这里站着,你们别啃得太嚣张才是。遂决定拍他俩。男人手上有
块蛋黄色的表,看着值些钱。女人掏出的手机也很漂亮,当到当铺里下不了大几百。
一男一女往马路更稀疏的一头走去,人越来越少,路边的岩坎上挂下来一缕缕藤本
植物。
老柴猫下身子往前面疾跑,那两人还在啃,心无旁骛。老柴瞅准机会一砖头就
照那个男人后脑勺拍去。力气用得也很足。但老柴今天手上的分寸感硬是好不起来,
砖头的棱角没有点在晕穴上,而是不分鼻子眉毛平拍下去,像是在盖公章。那女人
怪叫一声,把手提包抡起半个弧,朝老柴的脑袋砸来,提包带子不长不短,包身正
好砸在老柴的脑门顶。这女人包里竟像是放了一块砖,砸在头上非常疼。女人手脚
快,抡起包再次往下砸。老柴脑门心连挨两下,步子有些踉跄,心里说坏了坏了,
女人也这么凶。等那男人回过神来,自己如何吃得消?
但那男人没有挨近自己,而是站在不远的地方摇晃着。他头晕得厉害。老柴只
有硬着头皮和女人掐。老柴的砖头离手掉在地上,同时,他也把女人的手提包打丢
了。但女人脱下了高跟鞋,用鞋后跟钉他。鞋后跟比较尖锐,那一下拍在老柴肩头,
把他衣服划破一层,但没有钉进肉里面。
空空的马路上突然多了好些人,站在马路另一边,歪嘴笑着,看这一男一女打
架,还当是女的在外面偷人,半路上碰见自己家里的汉子了。
男人搧自己几个巴掌,就醒转过来。他朝老柴走来。老柴心说,完了完了,出
师不利。这样紧急的时刻,老柴竟岔开心思想到了老锯,心里非常不平衡。他想,
老锯他妈的拍了那么多人,手上还可能有命案,但一直逍遥得很。何事我就这么倒
霉?但老柴当天的运气还算不错,那男人过来以后并未掺进战团,而是从身后一把
把女人环抱住,嘴上还说,小鸥,算了算了,他神经病。
女人哪肯善罢甘休?她一人动手就不落下风,眼看是完全打得赢的架,她收不
了手。她嘴里骂着脏话,还要跳过来和老柴打架。但那男人把女人两手箍紧,并使
她双脚离地,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柴虽然脑袋晕得不轻,但也晓得这一砖又拍空了,要赶紧走人。一边走一边
往后看,没有人跟着他。于是,他去到不远处一条小河边,倚靠着一棵柽柳抽了支
烟。他休息半天,觉得不能就这样空手折返。如果一个人也没拍着,一丁点东西也
没抢到手,那就是被吕大萍说中了,他老柴只有拍婆娘的能耐。老柴更知道,人就
是靠一口气活着,前些时日自己硬了一回,把吕大萍镇压了下去。现在,要是一口
气懈怠了,被吕大萍揪准时机,她又会翻身做主人,而自己会重新变成一个很柴的
人。老柴在这一带的垃圾堆里重新捡砖,捡不到整砖,找半天只找来半块火砖。
第三个目标是个单身男人,身量不大,稍微有些佝偻,脸像皱纹纸一样苍白,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像个老师。老柴决定拍他。
等那男人走到稍暗些的地方,老柴就动手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控,每一个动
作都不走脑子,条件反射似的做了出来。再说,他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是满街行人里
最好拍的一个。由于太过麻痹,老柴又一次拍偏了。那男人个头很小,火气很大,
回过神来就揪住老柴的衣领,脚下使绊,把老柴拽翻到地上。老柴手里的那半块砖,
不知怎么又掉了。老柴只好和男人扭成一堆,在地上滚动,顺着斜向下的马路滚了
好远。老柴只听见不远处传来呼朋引伴的声音,说看把戏,这边有人玩猴把戏。佴
城人就是这样,最爱看人打架。天很黑,路灯又不够密,但人们还是看得起劲。老
柴和那个男人打架一点也不好看。两人都不会打架,只晓得抱成一砣在地上滚。两
人也伸出了拳头,但隔得太近,不能有效地把对方打伤。
老柴发觉自己被对方咬了一口,就赶紧还一口,却不知道咬在哪个部位。他心
想,麻烦了麻烦了。今天不应该出来拍人的,这戴眼镜的男人是个死缠烂打的角色,
王八咬线绳,死不松口。互相扭着抱着,也很消耗体力,老柴有些虚脱。他难过地
想,他妈的,不想打架了,让公安局抓住算了。
正这么想,110 真就来了。旁观的人一多,总有拨电话报警的。110 的车上跳
下来好几个警察,费好大的劲才把两个人扯开,像扯两片正面粘在一起的伤湿止痛
膏一样,发出嗤啦嗤啦的微小声音。然后把两人扔进警车后半截的笼子里。一个老
警察微笑地说,你们继续。但两人都没有扭在一起的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
男人掏出烟来抽,烟杆已经像腌蒜薹一样皱皱巴巴。老柴也想抽,问那人讨一支。
那人讥诮地一笑,不肯给。
公安局里弥漫着手枪和镣铐的气味,把老柴当头棒喝地呛了一口。
那男人抢着找警察说话。他说,警察同志,我要报案。他自我介绍一番,果然
是个老师,教小学语文的,说话很有条理性,也说得很细。他告诉警察,老柴这人
是个抢劫犯,准备用砖头将自己击昏,然后实施抢劫。警察提醒他暂时不要使用
“抢劫犯”这样的词语,但小学老师转眼就忘了,一口一个抢劫犯。警察也不再提
醒,抽着烟听下去,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听着小学老师的说法,老柴慢慢想出一个对策。老柴适应了公安局特有的气味,
慢慢冷静些以后,人不能不变得聪明一点。他很快诌出一套敷衍之辞。这还得感谢
小学老师,要是让老柴先说说,时间一紧老柴来不及编词,可能就把犯罪过程稀里
哗啦交代出来了。
警察问完了小学老师,又偏一偏脑袋讯问老柴。那个老警察问,姓名?
柴……不姓李,李图。佴城县上天坪乡蔸头村四组村民。老柴只磕巴一下,马
上变得很流利。
老警察说,我没问你地址。你到底姓柴还是姓李?
姓李。
你先说说,刚才你俩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我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上街打人?我心情不好,我还有把枪,是不是应该拔出来打你?老
警察这时候笑了,他干一辈子警察,没听到这样的理由。这一笑,老柴又放松一些,
接着说,是这样,我老婆被别人锯了,我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到7 号公园里散心。
结果碰见这个人……我眼睛有点花,但他确实太像锯我老婆那个人。我当时有点控
制不了就冲上去打他。
他说你不是打,是用砖头拍脑袋?
不,我是用拳头打的。我没有拍他脑袋。我为什么要用砖头拍?再说我也没有
砖头。要是有砖头,他哪会不受重伤?
老警察似乎微微颔首,仿佛赞同老柴这个观点。他又说,那他到底是不是锯…
…和你老婆发生关系的那个男的?
老柴说,刚才我才看出来,不是。我打错人了。我当时根本没看清楚,又吃了
点酒……我以前从来没打过架,脾气很好,你可以去上天坪乡蔸头村四组打听打听。
我胆子也很小,所以他们叫我老柴。
这些都是老锯说的,他说初次进局子,千万不要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样子,这不
是干革命,要显得惊惶失措,找别的借口。当然,如果第二次被逮进去,里面有了
记录,就没必要跟警察装嗲了。
老警察说,你打人就是不对,任何理由都行不通。你已经犯法了你知道吗?老
柴痴痴呆呆地看着老警察,装出闻所未闻的样子。他看得出,老警察的表情有些松
动。
次日,老警察着手调查老柴说的情况是否属实,而小学老师要自行举证老柴实
施了抢劫。老警察去到老柴租住的那地方,敲敲门,吕大萍头发散乱地出来开门。
见是个警察,吕大萍心里就明白了。昨晚老柴那一砖拍得狠了些,吕大萍半夜才醒
来,见天色没亮,又继续睡。当着警察的面,吕大萍怕说错什么话,一个劲地哭,
并用哭腔说老柴是个老实人,是个很柴的人。
老警察又去附近几家屋里搞调查。吕大萍和老锯的事左邻右舍都知道,现在老
锯走了,他们也不惮于说出来。老警察调查得来的结论是,老柴所说的家庭情况基
本属实。其实,除非情不得已,哪个男人愿意告诉别人,自己当了王八呢?
小学老师去医院检查了身体,有轻度脑震荡,还有线性骨折。线性骨折听着也
是骨折,实际上非常轻微,就是一点点挫伤。小学老师还被老柴咬了几口,虽然挂
得有牙印,那也是轻伤。公安局的人认为,这样的案子,如果小学老师不起诉,是
可以不作为刑事案处理的———顶多也就是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但小学老师伤得太
轻。这搞得小学老师都很后悔,怎么不断了胳膊瘸条腿?
这个小学老师有点一根筋,他坚持认为老柴是在拦路抢劫,而非当了绿毛龟满
街撒王八气。公安局的人又去了事发现场,找小学老师所说的那半块砖。事发现场
那一带,正在埋设下水道,地面上到处都是半块砖。
小学老师听别人说,事发当天,这家伙不但拍了他,还拍了别的人。小学老师
觉得这事可以证实自己的观点,这狗日的是个抢劫犯。他去寻找目击证人,还有当
天被拍的人,干脆请了假,每天到7 号公园外面举着一块牌子,寻找目击者和受害
人,一齐铲除老柴这种危害社会的渣滓。
小学老师整整站了一个星期,并没有人站出来为他作证。小学老师站得久了,
左等右等也不见电视台的来采访,就觉得很没意思。他想,我他妈这是何苦?于是
就去找老柴协商,要老柴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老柴不肯花钱。他说,钱我拿不出来,我认坐牢。反正我是故意伤害,又不是
抢劫。
小学老师已经知道老柴的生活状况,认为没有协商解决的必要,就把老柴起诉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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