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某一天,他刚把书摊摊开,把书摞好,心里就拧了起来,眼皮也无故乱跳。他
甚至懒得收拾书摊,跟卖甘蔗的年轻人打声招呼,就急匆匆往租住的屋里去。简直
像有一只鬼手扯着老柴,一个劲往前面去。老柴看看天色,又是非常蔚蓝的一天。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吕大萍在里面,橐橐橐地迈着步子向门边走来。老柴
心里忽然一动,拽了门把手往外拉,让吕大萍在里面开不了门。他以前从没有这么
弄过。在吕大萍眼里,老柴是个极端死板,了无情趣的人。结果他就听到一个娇嗔
的声音,说,死鬼,别闹了,你真是讨嫌。
吕大萍粗糙的嗓音忽然变细了,人也仿佛年轻了十岁。老柴记不得,结婚这么
多年,吕大萍有没有把自己叫成死鬼;也记不得,刚结婚时吕大萍是否有这样的嗓
音。老柴猛然一松手,吕大萍身体往后一个趔趄。她看见了老柴,但她很镇定,说,
老柴你怎么回来了?
老柴问,谁是死鬼?
吕大萍说,就是你啊,你以为是谁?真是的,坐班房回来,你变得疑神疑鬼了。
老柴进去以后就想锯吕大萍。吕大萍身上有一股香味,像夜来香一样浓重,又
像捣蒜一样呛鼻。但吕大萍不太愿意,老柴就去摸砖头,拍吕大萍脑袋。
他拍头一下,吕大萍便轰然坍塌在地上了。但老柴忽然停不了手。他好久没拍
砖了,现在只拍一下,真是不过瘾。于是老柴将身子弯下去,又在吕大萍脑袋上拍
了好几下,直到吕大萍的脑袋被拍出叩西瓜时那种空空的响声。
老柴把上衣脱了,低头睨地上的吕大萍一眼,觉得不太对劲。吕大萍浑身显得
非常松懈,像一摊泥。老柴探探吕大萍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老柴又把上衣穿上,把吕大萍的尸体扔到床底下去,估计老锯等下要来,就准
备再拍他一个措手不及。看看天色,仿佛还很早。老柴闲极无聊,把剃须刀找出来
想刮刮胡须。刀片已经钝了,他也懒得上街买一片新的,在砖上擦拭几下,就开始
刮胡茬。脸上没有刷肥皂水,所以老柴把自己刮得满脸是血。老柴感到很痛快。他
一直站在窗前刮脸,看着外面。
老锯果然来了。天气稍微有些冷,但老锯还把两只胳膊袒露出来,显出精悍、
凶猛的模样。老柴扔下剃须刀,攥紧了那块砖。
老锯进屋时,稍有点疑惑。门是虚掩的,他闻见了什么。老柴就从门背后闪出
来,非常迅疾地照着老锯脑门拍去。老锯练过武把式,反应比常人快了许多,一闪,
但还是重重地挨了一下。但老锯一点也没有乱,一边躲,一边伸出手到墙体上去抠。
他记得,曾经把一块松动的砖插回了原处。
老锯记性非常好,他把那块砖又抠了出来,照老柴脑袋上拍。但老锯步法已经
乱了,而且又先吃了一拍,手上失准———这两三年,他还从来没有拍歪过。老柴
用左手捂住脑门顶偏右的那处晕穴,右手继续使砖攻击老锯。老锯也把晕穴捂住了。
两个人在狭促的屋子里躲闪腾挪,既要拍倒对方,又要护住自己。两人形成某种均
势,而且嘴上都默不作声,怕惊动旁边几户人家。
两人都吃了好几拍,每一拍都不算太重,但累积起来,就形成了杀伤力。两人
脑袋都肿大了,最后栽倒在地上。即使这样,两人还要不停地蠕动着,挨近对方,
继续挥砖往对方脑袋上拍。那砖块已经和手指长成一体了,脑袋即使剧痛难挨,脑
子里首先想到的是:砖不离手。砖在人在,砖失人亡。
老柴一只眼已经看不见了,但另一只眼还睁得开一条缝,于是看见老锯嘴皮还
在蠕动。他知道老锯在念咒语,自己赶紧也念了起来,但他连第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慌乱中,他竟然记起在破电视里反复放的一则广告,广告画面像是幻觉,广告声音
像是幻听:
你拍一我拍一,小霸王出了学习机。
你拍二我拍二,学习娱乐在一起。
你拍三我拍三,学习打字很简单。
……
那咒语下了心思都没记住,这广告从来没有留心听过,却何能记得这么牢固?
老柴提醒自己,赶紧集中精力,挥砖拍向对方的脑袋……
两个人都停不了手的,脑袋里都已一片混沌,仍然举砖拍向对方,不停地拍,
像打夯机一样机械地循着指令拍下去……
李国放学以后回到家,进门的时候还在看书,但一股腥气使他眼光移出了书页。
他看见地面上,老柴和老锯都歪斜地躺着,脑袋上全是血。手里都还攥着砖,砖头
上也满是血。李国呆钝地抬起脑袋,仿佛记起什么事来。
然后,李国找来自己的毛笔,把老柴脑袋上的血蘸一些,又把老锯脑袋上的血
蘸一些,在墙上找一块稍白的地方,写下一行字:
杀人者,打虎李国也!
这一年里,李国没有放弃练习毛笔字,渐渐有了些感悟,字也能写成体了。他
看了看,觉得有点不对劲,突然想起,“杀”和“国”两个字是有繁体写法的。于
是他找来四方菜刀刮掉原先的字迹,又用笔蘸饱了血,重新写上一行:
殺人者,打虎李國也!
每个字都写得遒劲、浑厚,超出李国正常的水平。李国往后挪几步,看看墙上
的血字,有些暗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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