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忽然,人群里有谁说,来了来了!
此时,乐队和老年秧鼓乐队马上沸腾起来,把大家立刻煮在一种欢快激昂的热
闹里。果然,戴着大红花的好几辆车子鱼贯而至,在预留好的车道上停下。所有的
车门几乎是同时推开,下来十位胸戴红花肩披绶带的先进人物站成一排,绶带的字
写得非常醒目,但是,上半截看不清,被大红花遮住了,只有下半截露在外面,于
是,让人看到的就是……先进人物。不过,这没有关系,会议内容标语上都有。陈
一归是这十位先进人物中的一位,他站在最前面。刚开年上班,稀稀拉拉的鞭炮伴
在雨雪里就在他眼前炸响,好像此时他才从激动中平静下来,才知道自己站在影剧
院门口的广场上。他看见广场上停着各种颜色各种型号的高档小车,广场四周挂了
好些大横幅标语,还从高楼大厦的顶上悬挂下来好些条幅,内容都是有关这个隆重
会议的。周围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把自己的脖子拉长了许多,想缩短一点儿自己
与目标的距离。他们是要认真看看今天要从这儿走过的披红戴花的十位先进人物到
底是谁,长什么样的鼻子眼,好像这年头看什么都没有看这十个披红戴花的人物稀
奇了。
这是一个小市,下辖一些大大小小的区和镇,不足百万人口。但经济并不落后,
在全省同级的队列里,这个市的经济指标常常跃居前五位。钱是社会的血液,这里
不穷,所以什么时候到这个市里来,街市上都是人车涌动,巨大的广告牌遮天蔽日
悬挂在显得矮小不胜重压的楼顶上,那些震耳欲聋的开业锣鼓声总是此起彼伏,总
是和狂风一道卷起落叶同地上的尼龙袋,永远也落不下地;还有堵车也是这儿繁华
景象最显著的标志。今天,影剧院门口聚集了这么多人,就更显热闹。陈一归还沉
浸在这种热闹中想这些事情时,领队就指挥他们朝会堂里走了。
十个人都西装革履,都戴了大红花,都披了绶带,都用一种步伐朝前走,隔远
一些就认不出谁是谁来了,不过近处还是有人轻轻地叫了声陈局长。陈一归并不认
识他,但陈一归知道自己最近在这个市里很有点名气,电视和报纸都在宣传他的先
进事迹,系列报道上说他身为局长,长期穿得十分简朴,还自己种着一块菜地,双
休日没事儿就常在菜地里锄菜浇粪,下班后找他的人都在菜地里找到他。人们在电
视里看到他在菜地里做事时,简直就不像个局长,像个地道的农民。平时他还总是
不大陪客,总是叫他的副手去陪,对找他办事的老百姓也特别热情,还贴钱为别人
办事。因此,他的名声慢慢大起来了,认识他的人也就多。新闻媒体说他的这些事
都是真的,对于其他的九个人,陈一归就不很了解了,他们都是来自各条战线不同
的单位,应该说,他们也有类似自己所做的事迹。
陈一归不是那种得意忘形的人,他今天心情有些特别,非常想看清围观的人群
对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真实神态,他似乎知道召开这样的会议,群众会想些什么。
他走过广场,走过会堂入口,走过会场过道时,他看见人们的脸上都是那种看杂技
魔术的复杂表情。陈一归内心里有些激动,有些谨慎,不过他表面上还是像大海一
样的平静。到了这个年纪,到了这个级别,做到这个样子对他来说还是不难的,已
经练了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了!
到了会台上,陈一归也是坐最显要的位置。后来就是先进人物演讲,书记作报
告。整整一个上午,陈局长就像泅渡一条大河,内心的一种复杂情感把他弄得很累。
他知道,这年头,当廉政这一类先进人物将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别人在他身上的
挑剔,也意味着自己要更加谨慎,更意味着主要领导对他的重视,对他的栽培,意
味着他的仕途已经铺开了长长的大红地毯。于是,他不能不想办法答谢。
散会后,陈局长就开始考虑请一桌像样的酒席。现在,答谢的方式当然不只是
请酒一种,但请酒有请酒独特的好处,那就是一次可以感谢一批人,也就是说,请
酒他可以把自己对好几位领导的谢意都一次表达出来,别的方式他想过,还达不到
这种功效,而且这也算是最廉政的做法。陈局长得到的准确内情是,主管部门提名
让他当这个先进人物,是书记事先有意识安排的,其他的副书记和常委们都是跟着
同意的,只是市长表态有些含糊。市长一定是内心里不同意,不过碍于书记的面子。
这也符合他和市长之间已有关系的逻辑。在答谢之前,他也不能不研究这些内情,
不重视这些情况,酒席上就难免尴尬。酒席要放在最高档的宾馆,办最高档的席面
;酒饭过后还要玩一玩,还不能让外人看见影响了形象。这些当然都不是难事,现
在让他为难的是请不请市长。
照说是应该请市长的,但是,他和市长曾经在一个区里共事时为一些事情摆过
擂台,不过,后来两人都调出了那个区进了市里。当时他是区长,市长是区委书记。
这些年来,市长连升了几下,而他还在国土局这把椅子上挪不动。自然有人说市长
的背景是省里有一位高人,而陈局长一直没有背景,现在的背景也只是在本市。这
都是民间传说,现在这样的民间传说很多,领导本人也不辟谣,似乎说说对他还有
些什么好处。不过,现任市委书记的确是陈局长在党校的同班同学。有人说,陈局
长现在枯木逢春了。枯木逢春就是要发芽长高,但现在陈局长能不能拔起来进市里
班子,也还说不准,从目前情况来看,春风已绿江南岸,温暖也已经吹到他头上,
起码提一级待遇还是有希望的,不然,哪会让他当这样的先进人物呢?现在干部管
理越来越程序化了,陈局长明白,将来要解决自己的问题也不能只靠书记一人,其
他领导也要摆平,要尽量为老同学的思路铺平道面。书记个别跟他说过这个意思,
书记说的是,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要认真地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不然,他
也就孤掌难鸣。这虽然是于情理于原则都能过得去的话,但内涵,陈局长心里是十
分清楚的。做到这一级领导,很多话都只能说外壳,内核就凭自己去钻研了。请其
他几位主要领导赴宴,他没有任何顾虑,但是,要请市长来,他一直不敢。说他不
敢就是包含着要请市长的意思,但请了市长,就意味着他的内心和势力的暴露。市
长现在知不知道他和书记是党校的同学呢?就是知道,他也不能自己显示出来。他
真不想暴露自己的这种势力。势力一暴露,必然要导致对立面增强,还有什么比过
早地在对手面前暴露自己势力更危险呢?世事的经验是,暴露的事都难做成,做成
的事都是事先没有暴露的。当然,市长可能不像他猜测的那样想,但市长毕竟在他
当先进典型的事情上含糊过。有关仕途的事还是不能冒险!相比之下,当然还是不
请为好。不请市长赴宴,只要不让市长知道他请过这么一次客,那就什么事儿都没
有;退一万步说,即使知道了,也就是一餐酒饭而已,市长还能计较到哪儿去呢?
他当市长的好意思过于计较吗?市长这一级干部了,什么宴席没有吃过?哪还在乎
这个!就是要说也不敢说出来,说出来他不自己掉价?再退一万步说,就是因此市
长对他有些看法,那也比自己彻底暴露势力要强。大约花了一个星期,他终于把这
个问题想定了,请几位副书记加组织部长,不请市长。这样才保险!
把要请的人员定下来之后,往下就是怎样才能把这些客人请齐。这可是个难事!
这些领导都很忙,各自分管一线的工作,现在正处社会转型期,经济发展速度又快,
哪一个部门,哪一个单位都充满了矛盾,建构和谐社会的要求让领导们有做不完的
工作;而且这一级领导也忌讳在同一席面上聚餐,聚在一起行言不自然,相互之间
太尊重了不好,不尊重也不好,太随意不好,不随意也不好。他想,要把这些领导
请齐,有两个关键,一是要书记支持,也就是允许他打书记的牌子,二是要选择一
个很好的时机。书记那儿现在没有问题,那么,什么时机最好呢?首先必须是常委
们都在家。都在家的时候有几种可能,比如开什么重要会议大家都要出席,比如重
大活动大家都要到场。但这样的机会,一般是请不动的,因为往往那也是最忙的时
候,而且进餐也都有安排。请这一级客人的事,必须要拿准了才能发话,绝不能跟
这个领导说好了,那个领导不来,回头又去回绝人家,这个“请”字说出去了就没
有退路。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
但陈局长想不准哪个时候最好,虽然他曾在区里、现在在局里也当过这么些年
的领导,大的问题不知处理过多少,然而,这个问题实在让他有些棘手,主动权不
掌握在自己手里。为了把这件事办得完美无缺,他开始做前期的准备工作。首先是
铺垫。他找到市委办刘秘书,先不跟他谈这件事,而是找他说,国土局想在他们的
内部刊物《时代论坛》上作一个形象宣传。他清楚,虽然这是个内部刊物,出版法
规不充许做广告,但每一个秘书每年都为分到自己头上的广告任务叫苦。刘秘书咬
文嚼字不错,但拉广告赚钱不行,他嘴巴糖度不够,正愁完不成这个任务。陈局长
一说这想法,刘秘书就喜出望外,停了手里正在写着的材料,给他倒茶,陪他说话。
说到非常融洽时,陈局长才跟刘秘书说起他请客的问题。刘秘书说,这个好办。陈
局长就马上讨教。刘秘书说,过几天中心组要学习,学习的前一天晚上,大家都要
赶回来,是个请客的好机会。陈局长一想,对了,这的确是个好机会。这个时候,
常委们都得到齐,还没有公务安排,大家都有时间。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陈局长先是给书记打了电话,详细汇报了请客细节,包括时间、地点、人员,
哪些特色菜,喝什么档次的酒,大概说些什么话,整个席面定个什么基调,等等。
书记见陈局长想得这么细,就高兴地同意了。陈局长说要打书记的牌子,书记估计
没有什么负面效果,也就同意了。
电话是陈局长一个一个亲自打给领导们的。大家一听陈局长说书记也去,还是
书记请他们去,就没有一个人说不去。地点就定在湖天宾馆芙蓉厅。
领导们的时间观念都非常强,说是六点半钟到,大家就都在六点半钟左右到了。
不过不是统一来的,是单个来的,这是大家都懂的规矩。为吃饭的事,大家走成一
个长队伍在湖天宾馆里进出,还是不大好看,外面的人倒无所谓,宾馆里面的人谁
不知道他们到宾馆里来是吃喝玩乐啊!
陆陆续续地到来,整整齐齐地坐了,领导们还在议论上次中心组学习的话题。
上次学习的是如何构建和谐社会的问题。给中心组上课的是市委讲师团的团长。团
长讲了当前构建和谐社会就是要构建富裕群体和贫困群体的和谐;强势群体和弱势
群体的和谐;劳与资双方的和谐;城与乡之间的和谐;发达地区与落后地区的和谐
;权力与权力之间的和谐……还说和谐社会一定要重视道德建设,只有有道德的人,
才能够或多或少地牺牲个人利益,来维护和保障他人的正当利益……大家都说,团
长的课讲得很好。菜还没有上来,大家是一边玩着扑克牌一边这么谈论这个重大课
题的。扑克玩得心不在焉,有几次牌一抓完,大家一看势力太悬殊,不出一张牌就
哗啦地丢在桌上重洗了。都是领导,谁也不好给谁输钱,没有想头的事,做起来就
这样很随意。
开始上菜的时候,书记就问陈局长,老陈,怎么市长还不来?陈局长在电话里
跟书记汇报所请的领导名单原本没有市长,是书记要加上去的。陈局长当时想解释
一下不想请市长的原因,但一想,不行,会越解释越复杂,只有在具体操作中把这
个事摆平。陈局长没有请市长,现在他还是想瞒天过海,当着大家的面他更不好说
没有请市长,他只得说,是啊,他怎么还不来呢?我再打电话催一下。陈局长根本
就没有请过市长,现在也还是不想请,就走出门外来,沿着走廊踱了一会儿步。他
当然不能再打电话请市长,尽管是书记这么说的。他是通过反复考虑才决定不请的,
现在也不能改变主意。再说,这么临时请他,反而会更不好。陈局长挨过了大约打
一个电话的时间才回到芙蓉厅里来。大家还在心不在焉地玩牌,书记问陈局长,他
来吗?陈局长说,联系不上,他和他秘书的手机也总是关机。书记没有想到陈局长
有那么复杂的想法,他只是说,你不是给他打过电话请过了吗?陈局长说,是啊,
可市长是个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的人,他现在一定是还在什么偏远贫穷的乡村搞调查,
哪还记得吃饭这小事。书记听得高兴了,说,噢,那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去了。
晚上应该赶回来吧,明天学习不会缺席吧!
虽然这么应对过去,但此时的陈局长就没有书记那种洒脱轻松心情了。虽是想
了多日的决定,但见书记这么追问,他心里不能不有些虚空。他看了看壁上那幅《
蒙娜丽莎》油画,蒙娜丽莎在对着他嘲笑。这个女人的笑真是十分的神秘,你高兴
时看她,她跟你喜笑,你忧愁时看她,她跟你苦笑,你做了不踏实的事,她就跟你
嘲笑……这个厅的装饰是有些讲究的,除了那幅油画,还有博古架,架上放有竹雕
笔筒、仿古云龙端砚和宣纸,看来,经常有领导来这儿题词。陈局长的心里似乎有
些忐忑不安,他将竹雕笔筒拿下来看了看,笔筒上雕的是人间仙境图,顾珏制款。
刀法是高浮雕,还有镂空,人在小桥流水的松下和竹林里醉酒,图案雕得活灵活现。
不多久,菜酒就都就绪了。于是,陈局长举杯道谢,说感谢各位领导栽培,备
薄酒一杯,请大家喝好玩好。大家碰杯,一饮而尽。陈局长又给每人敬了一杯。说
了各不相同的谢辞。话说得非常得体,又风趣又不失敬意,不能不让各位领导承认
陈局长的口才。从他此时的嘴力,不难想象他当年在区里做区长时呼风唤雨的能力。
这样的人才只在国土局当一个局长,的确是有些委屈,平心而论,在座的领导里,
有几个能像他这么能说会道,又做得那么得体?往下就是领导们给陈局长劝酒了。
先是书记举杯跟陈局长说,老陈啊,当今社会最大的两件事是什么?一是老百姓就
业,二是反腐败。你当这个先进典型,比当什么先进典型都光荣啊!今天要敬你一
杯!陈局长虽和书记是同学,但此时万不可以显出没有差距的同学身份,他必须摆
正自己的下级位置。谢谢栽培,再接再厉,当涌泉相报,先干为敬……一路谦虚下
来,将酒喝了。其他领导跟着来敬,陈局长不好拒绝,一连喝下。于是,他就看见
墙上蒙娜丽莎对着他蔑笑了,博古架上的竹雕笔筒的人物、流水也都动了起来。他
知道自己今天有点过量,但是,他不能拒绝任何一位领导的敬酒。好在自己虽不嗜
酒,但有酒量,还能支撑得住。领导们见陈局长拿酒杯有些不稳了,就不再整他的
酒,只得互相开玩笑找理由喝了。书记跟一位女领导开玩笑说,听说你当年结婚时
都三十岁了?女领导说,是啊,那时提倡晚婚。书记笑了一下又说,听说你结婚那
晚上听到老公的裤带响,都吓得直打颤啊?女领导笑着说,是的,真是吓得直打颤
啊!哪像现在的姑娘,十五六岁就什么都知道了。书记又问,那后来呢?一位副书
记也就追问一句,你跟我们说说,后来你是怎么过这一关的?一位领导就替她说,
后来也还是打颤,不过不是吓得打颤,是快乐得打颤。大家听到这儿就都大笑起来。
女领导这才明白大家在拿她开玩笑。但她并不慌张,她说,后来的事,你们愿意听
我也可以说给你们听。大家说,那你说出来大家听听。女领导就说,结婚那时候我
还在公社做妇女主任。公社武装部长也是个有味道的人,他也像你们一样要问我结
婚那夜的事情。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在我门上贴了个纸条,写道:昨夜事如何?我
想了一个让他想不到的办法回答他。我写了个条子贴在厨房的一个深深的水缸底上,
让他必须要把头钻进去才看得清楚。我告诉他,我的答案用纸写在那个水缸底上,
你自己去看。武装部长就到厨房里把头伸进水缸里看我写的字。我在水缸底上写的
一句什么话,你们猜猜。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还是猜不着。女领导笑了一下说,你
们猜不着吧?我写的是:恰恰似你样。大家把那位武装部长将头伸进水缸里看东西
的样子设身处地一想,笑得连饭菜都喷了出来。再一想,这个女人真是不露声色地
就把在座的男人都给踩了一脚。真是不好惹!难怪她能从乡里爬到这个位置上来,
到底是非同一般!
这顿饭吃得很快乐,完全达到了陈局长想要达到的目的。十点多钟,书记就要
大家喝团圆杯了,又念了一句,今天要是市长也来了,那我们就真的团圆了。
大家玩到十点才从宾馆出来,住在外面的就分手各自走了,书记是住在机关里
面的,陈局长就要去送他,也是想还跟书记说些在席面上不好说的话。书记不让,
一来怕人家看出亲疏了不好,自古以来,做大事的人都要疏者亲之,亲者疏之;再
说,陈局长今天的酒喝过量了点,必定话多,不好应付,就不让陈局长送了,说,
你今天的酒喝到研究生水平了,就回去休息吧。陈局长见书记的话说得恳切,也就
没有坚持下来,他也有些怕自己醉后失言,弄巧成拙,就在情意浓浓中说了再见。
书记刚进市委机关大门就看见市长的司机拖着儿子在樟树林里散步。书记叫停
了车,下来问市长司机,市长下午去哪儿了?市长司机说,没有去哪儿。书记说,
没有去哪儿?那为什么打不通他的电话?今天国土局陈局长请客,就他缺席。书记
似是酒喝多了点,话一出口又后悔说得太急、太具体了一点,笑了笑,一挥手说,
就当我没说,没说啊!走了。市长司机第二天跟市长下乡时说了这事,市长说他没
有接到过这样的电话。市长一个电话打到一位副书记那里,说了些别的事之后,才
用很随意的口气问昨晚上到哪儿轻松啊?副书记说,一归请我们几个吃饭,就你没
去。书记还叫陈一归打你的电话,老打不通。市长笑了一下,明白了什么,说,他
陈一归当然打不通我的电话。他根本就没有打怎么会通呢?昨天下午我算是最闲的
一个下午。副书记说,那不会的,他怎么能不打呢?书记亲自叫他打的呀!你可千
万别怪错了人啊!市长见副书记越说越认真,就把话有意往轻处说了,我还有闲工
夫怪这个?请客嘛,愿意请谁就请谁。副书记说,他哪会是不愿请市长呢!肯定是
电话有误。市长听出了副书记是想给陈局长打圆场。市长其实知道了书记和陈局长
是党校的同学,给陈局长打圆场就是给市委书记打圆场,市长也就马上转了话说,
他很可能是把我的电话号码记错了。副书记担心把陈局长和市长的关系弄僵惹出什
么麻烦来,才这么解释;而市长想的是,书记就要走了,他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把自
己的一些真实想法都在别人面前说出来,尤其是在与书记有牵扯的事情上,他说话
得更加注意。陈局长是书记的同学,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应该不流露出他对陈局长办
这件事情有什么不满意。书记要走,是市长最近得到的绝密消息,他必须做得像完
全不知道这样的消息,因为任何一个表露过早的行为都会对以后的事情产生不良的
影响。现在,不论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落到头上,他都要平心静气地应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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