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平心静气地应对,不等于内心里没有想法,相反,他越是强迫自己不显山露水,
自己内心就越是敏感,想法就越是强烈,越是强烈他也就更是强自镇静。于无声处
听惊雷是一种境界啊!市长为了散散心,这晚上,他从办公室走出来在老樟树林里
散散步。在灯光映照的碎石路上与那些离、退休的老同志见见面,握握手,问候一
下他们最近的身体和生活情况,听听他们关于晨练不如晚练的延年益寿新理论,他
感到自己似乎是开始进入了另一个角色,也就是市委书记的角色。在司机跟他说起
陈局长请客的事儿之前,他的心情的确是像平静的大海,像绿茵的草原;而之后,
他尽管还是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看起来,这只是饭事,
是小事,而往深处想想,这却是一种势力范围,是一种态度,是排斥他。市长原打
算散散步就回家去看电视,电视剧频道正在播《三国演义》,作为这一级干部,处
在他这样的位置上,他总觉得看《三国演义》获益匪浅。那里面有大忠大奸,大智
大勇,对于自己的行政是很有补益的。但是,市长现在没有回家去看电视,他又往
办公室里回了,他想把陈局长请客的事想得更清楚一些。陈一归的这一举动对他即
将升迁的事到底有没有影响,会有多大的影响,他还没有完全想透彻,而他不能不
想透彻,不能不早有些准备,他正处在一个最最关键的时刻。
他走进办公室,然后把门关上,没有开灯。窗外的高杆路灯的光已经把他的办
公室里照得很亮,一些枝叶的影子就在他脚边晃动。他没有坐在案前,而是很随意
地在沙发上斜靠下来。这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没有哪一天不是在开会作报告,开会
作报告是有要求的,必须是精神饱满端端正正地坐在台上讲话,长期用这种姿势,
身体总好像有一种诉求,是不是能够放松一下,随意一下。人体姿势是不是也像是
人的饮食,需要丰富一些呢?市长还把脚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觉得这样非常的舒服。
但他刚刚摆好这个姿势又觉得这样不好,太随意,不合自己的身份。他又站起来,
开了灯,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前。他没有看什么,也没有写什么,他到办公
室来就是要把陈局长请客的事想个明白,想个透透彻彻。这虽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
事,但毕竟是自己的对手对自己不恭啊!他越想越觉得这不是一般的饭事,这是一
种信息,重要的信息,甚至,这是关系到书记走后,他能不能顺利当上书记的重要
信息。这不是危言耸听,第一,书记和几个主要头儿有意避开市长聚在一起喝酒,
难道不是要说些不好让他知道的事情吗?第二,其他主要领导都请了,没有请他,
谁都会想得到这是把他当什么人看了;第三,他和陈局长在区里工作时摆过擂台,
陈局长请客不请他,肯定是那一场擂台的延续。过去陈局长没有马书记作背景,他
可以不在乎,现在有马书记站在他背后,他就不能再大意。这三个理由的任何一个
都可能与他这次升迁有关,何况还三个理由同在呢?这是何等关键时刻啊!市长想
了一会儿,叹道,陈一归哪,我都想把旧账忘了,你为什么还要翻呢!
平心而论,市长这些年的确是不再计较和陈一归的旧怨了。他已经当了市长,
走在陈局长的上面了,他为什么要跟自己的下级计较呢?处于弱势地位时主要是抗
争,而处强势地位主要就是统战。这个道理谁都清楚,市长更是非常清楚。这几年,
凡在陈局长头上的事,市长没有哪一回不是网开一面,这是有证据的。上一届班子
在安排市里易动的领导干部任职时,就有人提出要陈局长只搞局党组书记,让出一
个局长的位置来安排另一个领导干部,市长没有同意。市长说陈局长工作干得不错,
而且对自己的要求也十分严格。上上下下对他的反映都很好,就不要动他了。陈局
长并不知道他的局长位子是市长保下来的,市长也不是那种施恩图报的小人,从没
有跟谁暗示过这些事情。再说,这次推他作廉政典型,市长知道书记是有把陈局长
往上拔一下的意思,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含糊了一下。他认为自己含糊一下是非
常得体的,如果过于主动,会有投书记所好之嫌,那会是一个人品的问题。陈局长
这么些年从来没有找他直接汇报过工作,但他还是像对待其他的局长一样地对待陈
局长。市长现在觉得自己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谁知道他们在一起都说些什
么,撒些什么种子?看来,陈局长这几年不声不响是在等待时机,现在他一定是认
为书记是他的同学,所以就可以不在乎市长了,就可以把旧账翻起来了,就可以把
旧怨进行下去了。陈到底会施些什么让他不知道的手脚呢?
在区里共事时闹的那一场矛盾,是一场说不清楚的矛盾。当时,决定城东那一
片荒山要开发成大市场时,的确是找不到一位开发商,引不来资金,后来也的确是
陈区长通过同学的关系从浙江温州引来一位开发商,把那一大片荒山开发出来了。
那个时候,在当地,对于开发土地的利润还认识不足,后来,土地大幅升值,大家
见开发商获了厚利,当地官方和富人就纷纷找到开发区书记反映情况,要求区委、
区政府出面进行干预,对开发商进行几方面限制。开发商当时和区政府有协议,时
任区长陈一归一定要信守诺言。于是,在大家的议论中,陈区长就成了一位为开发
商说话的官员。按照当代逻辑推论,那也就应该是掉进这个“贪”字里面了。检察
院已经组织人要介入其中,区委书记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区长头上戴一顶“贪”帽,
这个年头,这一级干部,把谁认真查查能没有问题?而且往往是切肉连皮。他必须
把陈区长平平安安保下来。区委书记处理这个问题是非常讲究策略的,他通过组织
把区长送进党校学习(现在的市委书记就是那一次学习时的同学)。区长走后,区
委书记绞尽脑汁,通过执法和政策部门进行软硬兼施,最后才把这个开发商的土地
由政府比较合法地限价收购了。这个开发商当然不服,他找到了陈区长,陈区长非
常气愤,请了假为这个开发商四处奔走,还说他一走,家里就“政变”了。话说得
实在难听,区委书记最后才跟他摊牌说,陈区长,我可是为你好啊!上上下下议论
很多,对你很不利。
区长说,议论我不怕!真金还怕丢进火里烧吗?你们派人调查一下,看我姓陈
的有没有受过贿!
区委书记笑了一下说,我刚才没有说谁发现你受过贿。我也没有派谁调查过你。
我觉得面对目前这种情况,我这种处理办法可能是最稳妥的。
区长说,可是,这种处理是拿我的背信弃义来作为代价的,是拿我的人格来作
为代价的。
书记说,你言重了!这件事情不论你怎么说,已经处理下来了,不能再变!
区长在桌子上拍了一掌,说,我不服,我永远都不服!
后来两人真的就分道扬镳了。
闹到这个样子,两人常常互不买账,当然就不宜在一起工作了。组织上考虑过
把区长调走,但找区长一谈,区长坚决不走!组织上又找书记谈,想把书记变动一
下,书记也说坚决不走。两人赌着气,让组织上也实在为难。其实两人工作都不错,
都是组织上培养的对象。如果为这样的事情闹得两败俱伤,组织上是不忍心的。于
是,只好把两人都调走,区长调国土局当局长,虽没有提拔,但是个肥缺,也算安
排得不错。书记只好上浮一级,正好有一位副市长突发心脏病去世,他就补了这个
缺。这样的结局出乎他俩的意外,别人闹矛盾都是渔人得利,而他俩相持却还是鹬
蚌得利。这样,副市长也就一下子宽怀了许多。别人什么矛盾都不闹还得不到这个
位置呢!于是,他就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工作中。这样他又在原市长升迁到省里
后,由他补缺当了市长。许多工作要做啊,在区里工作时的那些矛盾,他早就想忘
了。他没有想到陈局长还要这么挑衅他。他现在是市长,他总不能让自己的下级这
样蔑视。如果主要领导里面多一个人不请,他也想得开,唯独他一个人不请,这也
就是说,陈局长不在乎他这个当市长的!看来,这个陈一归是三国里那个孟获,不
用心治一下是不行的。他得把他擒起来,放了他,再擒起来,再放了他。不然,他
是不会服帖的。这个日子应该不会很长,只要现任书记一走,他就可以想办法进行。
现在再廉政的人也还是人,也还是生活在这个现实社会当中的人!宗教办、科协这
些单位的领导都弄出经济问题来了,他就不相信一个国土局局长什么问题也弄不出
来!当廉政先进人物就能说明你没有问题了?这要看你从什么角度看!从现在弄出
的案子看,一美遮百丑的事多着呢!当然,陈局长没有大的问题这有可能,但只要
他有受贿上万元的问题,就足可以把他擒起来。市长根本不想置陈局长于死地,他
是个软心人,他只是想拿住他的脉根,让他服服帖帖,以后别再这么蔑视他就行。
自己的下级有对抗自己的人,尤其是像陈一归这样能力很强的人,那可不能掉以轻
心。
陈局长根本不知道事情在这样悄悄地发生着变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面前已经
开始形成难以逾越的陷阱。
陈局长现在的心情很好,这一段时间,报刊电台还在继续宣传他的廉政事迹,
自己顺顺利利地当了先进人物,又顺顺利利地把市里主要领导请了客,答了谢,除
了他不想请的市长以外,其余没有一个不到。这是多大的面子啊!在市直机关的局
长里,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谁能做到这一点?看来,老同学来市里做书记,对他的
仕途来说,的确是来了春风春雨,铺了大红地毯。他既然进入了为官的快车道,那
么,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顺利地到达他自己预设的站台,这个站台就是往上提一
级。自己的同事、对手已经是市长了,他爬不到这个级别,就感到自己像个窝囊废。
陈局长常常读曾国藩家书,懂得读书人首先要修身齐家,然后才能治国平天下。
于是,他在做人方面从不懈怠,虽然现在高尚的荣誉落到了他头上,但他一点儿也
不骄傲自满,他想的是继续把自己的优点发扬光大,出出进进还是穿得那么简朴,
能不去吃的宴请他都不去吃,更不像追时髦的领导那样洗桑拿、唱卡拉0K,他努力
把自己的生活放在20世纪90年代初的样子。他觉得这样做很好,思想和工作要超前,
生活上要落后一点。于是,他有很多时间可以自己安排。晚上,他坐家里看书,什
么“文官不要钱,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矣”,什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
为天下正”,什么“人生识字忧患始”,什么“生气发怒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等等,什么书他都找来读。下班了,他就在自己菜地里细细地耕作。菜地不大,但
总是有种不完的希望,做不完的事。他把土壤用筛子筛过,完全弄成了那种庄稼最
喜欢的团粒结构状。地边也弄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用切割机切过。菜地的利用率很
高,被他搞成了立体农业。有的地方种了高秆植物,有的地种了藤蔓植物,藤蔓植
物上面搭了棚架。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走进菜地就看见一层一层的花朵,一层一
层的瓜果。这不仅有瓜果带给他的喜悦,还有土地教给他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哲理。
于是,他像等待着自己种出的庄稼结出瓜果一样等待着自己仕途的喜讯。
这天傍晚,他从菜地回家,一个电话把他平静的日子搅没了。电话是现任市委
书记打来的,跟他说,老同学啊,我要调到省里去了。今天组织上已经找我谈了。
陈局长当时痴了一会儿。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出乎意料,会来得这么没有预
兆。书记才下到这个市里两年不到啊,以前从没听谁说过他要动。陈局长还刚把自
己的戏台搭好,往下这戏怎么唱呢?陈局长问道,老同学往哪里动了?
书记说,省计委。
陈局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感,但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什么。他说,祝
贺你,老同学!
书记把愉快的笑声送过来,说,祝贺什么呀,平调。不过组织上说,是暂时这
么安排,班子换届要到明年下半年。
陈局长听得出来,老同学充满了希望。他只得再往下祝贺。他说,那我预祝你
明年再上台阶。
书记说,这是天上的月亮———远得很啊!
陈局长说,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行?
书记说,调令到了再说吧。
可能是书记太忙,陈局长本想还问点什么,但书记说了这么几句就再见了。陈
局长有点不知所措地也放了电话。现在,他想的事情是,新市委书记会是谁呢?自
己的仕途还能不能在原来的轨道上运行,早知如此,上次宴请时就一定要请市长,
这个关键时候,冒点风险要什么紧呢?既然上次没有请,这次给老同学送行,那就
一定要请市长。上次没有低头,这次一定要委曲求全!在送行的宴席上,看书记能
不能当面跟市长作个什么交代。当然,交代的话不一定能兑现,但总比不交代好一
些。
这一级干部的调动,常常有很多传说,但传说是不算数的,只有组织上谈了话
才可信。只要组织上谈了话就总是走得很快,因为,拖久了,权力常会造成些后遗
症。刚过三天,书记又打电话给陈局长,说他过几天就去省里报到了。
陈局长就着手为书记安排送行宴。那天下午,陈局长专门到书记的办公室,书
记的电话来得很多,陈局长说,你要走了,是很多人抓紧要你办事吗?书记说,也
不尽然。大部分人都是要为我举办送行宴。我都拒绝了。你刚听着的。
陈局长说,那我为你办的送行宴你不会拒绝吧?
书记说,那当然。你的送行宴都拒绝了,那我就得上街吃盒饭了!
两人笑了一阵。陈局长就把宴席的具体事提了出来,书记是认真听取意见后,
才亲口把地点、时间、到席人员定了下来。
书记定的还是原来的湖天宾馆芙蓉厅,请的还是原班人马。书记特别强调说,
老同学啊,这次一定要把市长请来。
陈局长顿时有很多想法,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得说,就怕我面子小了点,请
不动他。老同学,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他呢?
书记说,这不好吧。你请客,你自己不请,我来给你做主,这在别人看来就有
些出轨了。你自己先请了,我再打个电话是可以的。
陈局长说,不知市长能否赏这个脸。
书记突然记起上次的事儿来了,说,上次你说给市长打了电话,市长不在家,
但我后来才问清楚市长那个下午哪儿都没有去,一直在家里。
陈局长全身热辣了一阵,至今,他还不知道书记问过那饭事。书记帮他的倒忙
了!那也就是说,市长知道他上次请客没有请他。但陈局长明白,自己现在无论如
何也不能承认自己是有意不请市长,即便在老同学面前也不能承认。有些事的确是
只能让自己一个人明白,赖账也要赖到底!
陈局长说,哎呀,那市长会不会怪罪我啊?
书记说,你也太小看市长了。他还给你打圆场说,你一定是把他的电话号码记
错了。
陈局长的一身热汗这一下又冰冷起来,说,难得市长这么宽怀,不然,就得罪
人了。
书记说,人家宽怀,你就更要尊重人家。这次你必须亲自去请。一是作为上次
的弥补;二是,我走后,书记由他接任,你以后有事也好找他。
陈局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真要去市长办公室请市长赴宴,他还是心里有些不顺,有些畏怯。都是血气
方刚的男儿,谁愿意在谁面前真心低下半个头来!见了面,不谈国事省事市事局事,
却说饭事,陈局长也感到自己俗气了一些。过去两人相争,那不是丑事;男儿争天
下,争大是大非,不丑!现在要他为饭事儿在自己对手面前求和,他总在内心里不
顺。如果市长不答应呢?如果市长故意批评他这样做不对呢?即使不这样,只要市
长轻轻地蔑笑一下,他也会无地自容。好在前人在这方面有很多的教诲,比如“一
人之下,万人之上”,比如“小不忍则乱大谋”,比如“大丈夫能屈能伸”,比如
“忍得别人不能忍的气,才能做成别人不能做的事”,等等等等。陈局长还是下定
决心去请,老同学的话的确是对他好,既然人家接任了书记,那以后就肯定有很多
事情要落在他手里,迟求和不如早求和,不管市长怎么对待他,他都只有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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