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市长每天都有读一会儿书的习惯,工作很忙,无法定时读书,但时间可以变动,
读书的习惯却从不改变,或者上班前半小时赶到办公室,或者下班后顺延半小时,
他都要坐下来读几页书。书都是自己精选来的,或者有档次的文化人赠送给他的,
一般的书他是不看的。现在人写的书很多,但真正值得一读的还真不多。有的书洋
洋几十万上百万言,需要记的东西几乎没有!要做市委书记了,他更应该提高自己
的知识修养。现在,市长是提前半小时赶到办公室来读书的,他正在读一本《中国
古代管理文选》。这是一位从前从政,后来改从文了的一位老师送给他的,他很喜
欢。今天他读了“预测篇”。文章说,按照五行之说,金年,谷物就丰收;水年,
谷物荒歉;木年,会发生饥馑;火年,会发生干旱……他一边读一边思考着,这种
古代的预测学在今天还有没有价值。正读得入神时,陈局长敲门进来了。这完全出
乎市长的意料。
陈局长是通过刘秘书提供的情况找来的。他已经把广告款付给刘秘书了,所以
刘秘书现在对他很好。他不敢把腰挺得太直,但也没有弯得太多,笑笑地走进去跟
市长握手,说,老领导,不好意思,打搅你来了。
市长也是笑面相对,没说太客气的话,一定是一时想不出得体的话来说,毕竟
是有过隔阂,怕说不好有伤和气,先站起来和陈局长握了手。陈局长把市长的手握
得很紧,但是,市长感受得到,那不是感情浓烈的那种握紧,而是故意做出来的,
劲使得很生硬。手握多了,市长就有了这种悟性。市长把陈局长的手握得不紧不松,
握得太松,怕陈局长一下子把他看白,看轻了;握得太紧,他没有这个必要,本来
就不想握紧。他就将是书记,他有什么必要在自己的下级面前作这个假呢?
市长招呼陈局长坐在沙发上后,自己也把靠椅转过来朝着陈局长,说,分开这
么多年,你也不来走走啊!
陈局长说,你当市长,很忙,我想尽量少给你添麻烦。
市长说,那就太感谢你体谅我了。
陈局长说,我为你这些年政通人和,步步荣升感到高兴啊!
市长说,这都是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我一个人有好大的
本事?
陈局长说,我要预祝你当市委书记啊!
市长说,老陈啊,万万不可以这样说啊!谁说我当市委书记了?没见红头文件,
你可千万别这样!
陈局长明白市长的内心,他是怕传得太快,弄出不测。最近,常常发生一些意
外的事情,头天还说谁谁要当什么官了,结果一天之后马上变了。原因是,现在纪
检部门很毒,向社会公布了检举电话,别人一听说某某人要当官了,就马上举报有
受贿行为,现在纪委的工作是外松内紧,有人举报就逮住不放。所以,没见红头文
件之前谨慎一些是完全应该的。陈局长觉得自己可以说正事了,就说了他在湖天宾
馆芙蓉厅请客,请市长一定赴宴,还一再说明是特地为他的老同学饯行,没有别的
什么意思。
市长想起陈局长上次请客没有请他,又见今天陈局长坐在他面前的样子,就笑
了一下。他想自己几擒“孟获”的时机应该到了,从现在起,就可以进行。
市长说,什么日子请?
陈局说,后天。
市长说,不能改变了?
陈局长说,这是老同学定的,其他日子都被别人定了。
市长盘算着,如果不把时间问死,往下他就不好推脱,现在可以了。市长屈指
一数说,哎呀,不行,正好这一天有事,已经和一个区领导约好,是招商引资的大
事,而且是台资,不好在台商面前失礼。
陈局长立刻意识到此前自己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现在他真是找不到自己往下走
的台阶在哪儿。但他不能生气,在未来的书记面前生气就是把自己前途砸碎!但他
也不能这么灰溜溜地走人。他说,要不,我跟老同学商量一下,把其他人的时间调
整一下?
市长说,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地点、时间、人员都应该按既定的进行。
陈局长说,你不到席,等于这个席就没有圆满。
市长说,你言重了。没有我到席,照样很圆满!
陈局长听出市长这话一语双关,显然是包括了上次请客的事情。陈局长说,老
同学一再交代要请你到席啊!
市长说,这个没有关系。我跟老书记说明就是。他这几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
他会理解我的。我们在一起吃饭喝酒的机会多哪!市里也还要专门送他的。
陈局长觉得自己此时应该把话语的分量加重一些,不然,就会这么被拒绝。他
说,我这么些年都没有麻烦你,这次我还是想你给我点面子。
市长笑了,说,陈局长,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不去吃饭你就没面子了?我又
有好大的面子?
陈局长说,无论如何,你还是要来一下。
市长见陈局长说得实在恳切,只好来个缓兵之计,说,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如
果能脱身我就来。
陈局长觉得自己可以沿着这个台阶下了,就说,到时候,老同学还要打电话给
你。
市长说,那好,就这么定了。他打电话来了再说。
陈局长回来后很不愉快,上班也少了笑颜,下班回家就往菜地里蹲,想在瓜菜
里找一份愉悦,但也没有找到,向来笑着的瓜菜,现在似乎也都扁着脸孔对他了。
宴席如期进行,市长还是没有来。书记给市长打了电话,市长还是说他在区里
为招商引资的事忙得离不开。书记很理解市长,就在陈局长面前解释说,市长很忙,
来不了。我要走了,什么工作都落在市长一人头上啊!
对于书记来说,市长来不来没有多大的关系,平时在一起的时间很多,而且市
里已经定了,最后还要宴请书记一次,给他送行。但对于陈局长就不一样了,市长
不到,就是他预设的仕途轨道上有了看不明白的东西,也许就是一个难以跨越的障
碍;请不来市长,不管什么理由,起码在别人看来,他和市长没有那种很好的关系。
作为行政官员来说,关系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宝贵资源。没有这种资源,你要经营好
自己的仕途,那就近似于无米之炊。大家都给书记劝酒,喝得很热闹,但是陈局长
的情绪一直上不来。墙上的蒙娜丽莎在对着他嘲笑,博古架上的竹雕笔筒上的那些
文人雅士也似乎都在蔑视他,嘲笑他。
书记看出了陈局长的情绪,说,老同学,你呢,也喝高兴一些嘛!你将来的事
儿嘛,这么多领导在关心你,你也该表示感谢啊!
陈局长知道此时自己是切不可以现出真实内心的,说,老同学,我今天高兴得
很哪!这么多领导在百忙中都来赴宴,我哪能不高兴呢!来,喝!
这天晚上,领导们比上次喝得还尽兴。除了陈局长没有醉,其他领导的脚步都
有些草书的意味了。从湖天宾馆走出后,书记和陈局长坐一辆车,书记才悄悄地跟
陈局长说,老同学,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不大高兴。你的事,我到省里还可以给新
书记打招呼,你要沉得住气,把各方面的关系都疏理好,遇事不要依自己的一时之
气。
陈局长叹了声,说,唉,我的脾气都改完了。要照我过去的脾气,我是不会去
请市长的。
书记说,你这样请他才是对的。市长对你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你要和他多来
往。
陈局长沉默了,他不想把长长的往事扯出来弄得心烦。
老同学很热闹地往省里走了。陈局长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
么要那样越来越沉重,除了没有请到市长赴宴以外,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也还没有遇
到过。简直有点莫名其妙。
那天,市直机关召开城市建设动员大会,新市委书记作主题报告。当主持会议
的人说,下面请市委书记马书记作报告大家欢迎时,陈局长本不想使劲鼓掌,但因
为坐得太靠前,他只得也和别人一样拍得手板发麻。拍过手板,他还在心里反反复
复地告诫自己:以后碰到这个人一定要叫他马书记!一定要叫他书记!
有些事并不是凑巧,而是本来就该在这个时候发生。在沿河路扩建中,有一个
问题涉及了国土部门。那是一个区里有一国土干部违规给其亲戚批了一块宅基地。
这户人家依仗自己的亲戚在国土部门工作,又认为自己是合法建房,就在搬迁中和
政府较劲,先是不肯搬,后来肯搬,又把嘴张在天上,漫天高要搬迁费,给政府在
沿河路的扩建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障碍,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工程队决定用推土机强
行拆毁时,户主和施工人员打了起来,伤了几个人。问题终于反映到了马书记那里,
马书记首先想到的就是陈局长。这也没错,区国土局也是陈局长下属。那么,马书
记现在就可以一擒“孟获”了。市政建设局是来向全体常委汇报的,市政府分管市
政建设的副市长也与了会。汇报的领导说,市里应该开一个城市建设动员大会。马
书记马上表态说,这个建议很好,是应该开一个有威慑力的大会,不然,这样下去,
时间不等人啊!新市长还没有产生,马书记就成了党政一肩挑。分管市政建设的副
市长马上表态,他去抓落实。马书记特地交代,他要自己来作这个主题报告。报告
中一定要把国土部门违规批地给这次沿河路扩建造成的不良影响讲深讲透。一个星
期后,城市建设动员大会就在这个市政府大礼堂里召开。
让陈局长没有想到的是,马书记的报告会把他裹在里面。马书记在报告中讲到
国土部门违规批地给这次沿河路扩建造成的损失时,反反复复地讲。陈局长就坐在
下面,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他已经责成区国土局把违规批地的干部作了严
肃的处理。在这样的大会上提出来批评一下也还是可以的,但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吗?这分明是有点儿别的意思了。陈局长自然要想起两次请客的事,当然,祸还是
自己惹起的,他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同学会走,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市长
会升为书记呢?为什么就不能委屈一下自己,把市长也请来呢?这年头连股长都不
在乎一餐酒饭,但请谁不请谁,那是请客人认不认同谁的问题,酒饭不是本质问题,
本质是在酒饭之外。陈局长回忆当时的情景,也的确是这样,他就是因为对市长有
猜疑,怕他发现自己的势力才没有请他。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着棋走失误
了,惹麻烦了,而且恐怕以后想弥补都不好弥补。要是工作上的事办错了,说说明
白就行,这饭事儿你不好启齿跟人家作检讨,你去检讨,人家还不好承认,也不会
承认……
陈局长正这么往下想时,马书记点了他的名说,国土局的陈局长来了吗?
陈局长脸上立刻紫若猪肝,站起来回答说,来了。
马书记说,老陈啊,不仅是你自己当先进就行,你还要好好教育你下面的干部,
在城市建设中要帮忙不添乱,要唯法不唯情,要唯公不要唯私。你要号召你下面的
干部都向你学习。你一个人当先进,你身边的人尽给我们工作添乱,给你脸上抹黑,
那说明你还不是个好局长!
马书记没叫陈局长坐下,陈局长站起来就不好坐下,只好站在那里给马书记点
头。
马书记还继续往下说这个问题,陈局长想,自己不能老这么站着亮相出丑啊!
于是,不管马书记叫不叫他坐下,自己也就坐下了。
坐下来,陈局长才知道自己的背心都汗湿了。他可是从来都没有这样快就能出
汗的,可见自己的身心这下真是受了大的震撼。
有一段时间,他简直听不清马书记的报告在说些什么,好一会儿他才对声音有
感觉,才知道马书记已经说别的问题了。他把马书记刚才说的那些话回忆起来,没
有一句话是批评他的,甚至是表扬他,但和批评有什么区别呢?应该说就是当众批
评,或者说是杀他陈局长的威风!你想想,国土部门那么多干部在会场,书记点他
的名,他站起来让大家看,这难道还是有脸面的好事吗?
今天这个会让陈局长实在开得不好受。散会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自己当
时该不该站起来。男子汉做事应该敢作敢当,既然书记点了他的名,他站起来既是
一种礼貌也是一种气概嘛!但仔细一想,如果不站起来他就不会让那么多人看自己
的难堪,自己当时还是少了点什么思考,难怪,马书记能当书记,他不能!他又想
起周瑜赚蒋干,刘邦溜鸿门宴的事,其实,他现在的身份用不着那么老实。今天肯
定是马书记故意所为,他上当了。马书记在给他小鞋穿了,下次他得好好注意。
马书记散会后也在回忆自己点陈局长名时的那种情景。这么些年来,毕竟他今
天是第一次这么居高临下地摸了一把陈一归这只老虎的屁股。陈局长是个气汉子,
这个,马书记再清楚不过了,今天在会场上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但他陈一归应
该在叫他坐下的时候再坐;可他没有,他是自己坐下的,那就是说,他内心里还没
有驯服,还可能要进行二擒。什么时候再擒,那就要看时机了,不过,在市委书记
手里,这样的机会是不愁的。
陈局长回到家里,想起自己和马书记的事情,想起老同学一走,自己孤立无援,
就没心思再去菜地种菜了,菜地里一天天荒芜起来。瓜菜在蒿草里挣扎,越挣越艰
难,到后来已经生存维艰了。它们不再开花结果,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了,落了,死
了。又因为想那些不顺心的事情,没有哪一天能睡个好觉,天天夜里做些怪梦,陈
局长的身体也和那瓜菜一样,一天不如一天,瘦了,黑了,瘟了。于是,在单位的
工作也不再有从前的朝气。抓什么工作都瞻前顾后,总是怕得罪这个,怕得罪那个,
怕别人找到马书记那里去告状,怕马书记再找他麻烦。这样一来,局里的纪律也开
始涣散,一些规章制度也开始执行不力。干部们开始议论陈局长了,说陈局长变了,
变得有些阿弥陀佛了。
局里这种状况通过组织部反映到了马书记那里。马书记觉得二擒“孟获”的时
机又来了。组织部部长给马书记说了陈局长的工作状况后,马书记说,这个人以前
工作不错啊,怎么一下子变化这么大呢?是在闹什么情绪吧?
部长说,据局里干部说,近来他身体出了些问题。
马书记说,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不是因为身体问题,就一定要把原
因弄清楚,为什么一下子工作就垮下来了?我们对干部一定要负责任。该批评时要
批评,该爱护时一定要爱护。何况他还是这么一位先进典型呢?即使身体问题,你
们也要派人去了解清楚,看看他是什么病,要他尽快到医院里检查治疗。你们把情
况弄清后再向我汇报一次。
部长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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