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天后,部长来向马书记汇报,说陈局长到医院里检查,没有查出什么病来,
就是提不起精神。
马书记一听说没有什么病,就是提不起精神,就知道这个陈局长是思想问题;
是思想问题,那就是说,他还在较劲,那好办。马书记说,即使这样,你先在陈局
长面前放点风声,就说他现在身体不好,是不是让他专干党组书记算了,局长另外
派一个人来。
部长说,我们部里先找他谈谈这个意思,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马书记说,一定要注意,只是试试他的想法。如果他愿意重振精神,把工作干
好,那一定不要动他。你们知道,他是我的老同事。国土局是块肥肉,想去的人很
多,我给你们交个底,我是不会同意你们随便动他的。
部长做了多年人的工作,自然领会了马书记的真实意思只是放放风,不是真想
把陈局长怎么样。
部长回部里后就给陈局长打了电话,叫他到部里来一趟。陈局长按时到了部里,
因为是马书记亲自交代的事,部长就亲自找了陈局长谈话。
部长一看就知道,陈局长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刚刚整了发型,衣服、领带和皮
鞋也都像是特意穿上的,一尘不染。这自然就显得精神多了。部长简直看不出陈局
长是个有病的人,只是比以前瘦了些。于是,部长就从这个“瘦”字开始谈话。部
长说,哎呀,陈局长,你最近怎么瘦了许多啊?
陈局长笑着说,有钱难买老来瘦嘛!随着年龄增大,瘦一点好。
部长一听就明白了陈局长不服输的内心。部长说,这倒也是,不过,瘦也好,
胖也好,只要健康就行。你没有什么毛病吗?
陈局长说,没有,刚到医院里查过。
部长说,长期瘦倒没有什么,如果是突然瘦下来就要注意,那肯定总是有点什
么问题。
陈局长说,别的没有什么感觉,就是天天晚上不像以前那样睡得好。睡着了也
不是睡得很深。梦多。
部长说,噢,这就是原因。
两人谈得很亲切,部长觉得此时应该可以谈实质性的事情了。部长说,你是不
是工作负担太重了?
陈局长说,我也不是一年两年搞这个书记局长了。重什么?不重。应该说,越
来越熟悉这个工作,越来越顺手,越来越轻松。
部长笑笑说,身体是大事啊!如果你感到工作负担太重,就把你的工作调整一
下。
陈局长心里有些莫名的激动,往哪儿调?是不是老同学给马书记打了招呼?是
不是要把他往市领导的岗位调?是不是他的仕途开始通达了?他想了想说,部长,
我能问问组织上想把我的工作怎么调吗?
部长当然明白陈局长想的是什么,说,能不能把你的工作减轻一部分呢?
这个回答让陈局长感到意外,感到大失所望。陈局长声调一下降低了,说,组
织上是想把我减掉哪一部分工作呢?
部长说,你在党风廉政建设方面很有成绩,是不是就搞专职党组书记呢?
陈局长半天没有回答。他内心里翻江倒海了。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沉重
的打击。他知道,这个话不是部长一人能这么说的,这不是个开玩笑的话题。他说,
部长,这只是部里的意思或是别的主要领导有这个意思?
部长说,这个你就用不着问了。我是征求你的意见,你只告诉我,让你搞专职
书记你干不干?
陈局长开始明明白白地激愤了,说,不干!部长,我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你用
不着明说,我也不用挑明。我请你转告这个出主意的人,他整不倒我!陈局长有些
气愤地走了。
两人并没有意见,但谈话可以说是不欢而散。部长在部里工作好多年了,从一
般干事到副部长、部长,因此对陈局长很熟悉,知道他是这个性子,并不计较。部
长也觉察到马书记和陈局长之间有些不对劲,其间的具体原因他当然也知道些,但
他从不往深处说,现在人事关系很复杂,有些事情弄清楚了倒不好,装聋作哑是一
种聪明。
部长到马书记的办公室跟马书记如实汇报谈话的情况。马书记非常轻松地看着
部长说,和陈局长谈得怎么样?
部长说,想法倒是弄明白了。
马书记说,他什么想法?
部长说,要他搞专职书记他不干。
马书记说,他不仅不干,还老不高兴是不是?
部长说,马书记,看来你是比我更了解他的。
马书记说,他还发了脾气是不是?
部长包庇了一句,也没有发什么脾气。
马书记说,跟他谈这样的问题,他不发脾气不可能,部长你没有跟我说实话。
上次开城建大会,我点了他一下名,我看他那样子就不服。部长你跟我说实话,他
还说了些什么?
部长明白自己不如马书记了解陈局长。他不想把陈局长的原话说出来,怕影响
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书记既然这样说了,在书记面前他不说些实话也不好。他说,
有些事陈局长可能误会了,他以为有人在整他,他在谈完话时说,别人整不倒他。
其实,谁要整他了?我们都是爱护他。
马书记说,这才是实话。部长啊,你说,谁要整他呢?他这个人就是这么个牛
脾气!
部长汇报完走了。马书记坐在办公室里默默地想了一会儿,那个发如铁丝,脸
如国字,腰板挺得十分刚直的陈区长又在他脑子里活起来。他说话是那么刚直不阿,
做事是那么果敢不二。说实话,他喜欢这样的人作自己的帮手,但是,因为歪歪斜
斜地把关系弄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只得下功夫制服他,只要陈局长在他面前服帖了,
他仍是喜欢这条铁汉子!
已经使过两擒了,陈局长还没有服,那么三擒就得力度大一些。
过了些日子,马书记给部里建议一个区委书记到国土局去当局长。这个区委书
记是马书记的党校同学,调到市里来一直还没有理想的地方安置,一年多来都在打
杂,这里搞临时办公室要他负责,那里搞什么突击指挥部要他负责,实在让他有些
委屈。他曾找过马书记多次,马书记简直有些不好交差了。但马书记那时候当市长,
在人事权上还不怎么主动,现在好多了。安排这个区委书记到国土局当局长,于情
于理都是说得过去的,别人不会说他讲情面不讲原则,有哪一个区委书记像王晨这
么久呆在市里没有安排呢,没有。
部里按照马书记的意思,把这个建议提到常委会上研究,并获得了通过。这个
建议获得通过后,马书记不能没有想法,他认为,这是三擒“孟获”了,如果陈局
长还不服,就不知往后还有什么办法可用;作为一个行政官员,将他从局长位置拿
下来,就真的算是伤筋动骨了。正因为如此,马书记内心里也有些愧疚,也反反复
复地问自己:这是打击报复吗?这是整人吗?虽然部长转告马书记说,陈局长听到
这个人事安排意思后有些激愤,说整不倒他,但那也都是气头上的话,现在真把陈
一归的局长拿掉了,他会感到伤痛那是肯定的。好在马书记内心很踏实,毕竟不是
想整倒他,而只是想整服他。只要陈局长内心里服帖了,他什么时候跟组织部说一
声,把王晨局长挪一挪,让陈继续做局长就是,不过就是在常委会上多说几句话。
现在就看陈局长是什么反映了。
这个人事安排意见传到陈局长那儿之后,人们看到陈局长沉默了,但对待下属
多了几分亲切,见人总是笑笑的。他在努力作出无所谓的样子。但是,细心的人还
是在他的菜地里看出了真相。陈局长不再到菜地里去,菜地的野油麻树长得高过人
头了,白麻叶树铺天盖地茂盛起来,庄稼没有了影子。一些生命很强的藤蔓庄稼,
艰难地抗争着,沿着麻秆爬上去,开一朵小花,或者结一个小果子,但也因为战不
过生长茂盛的野植物,终于使小果子黄了,死了,掉下了。
新局长到局里上任的第一天,必须是领导护送。这已是惯例,同时也有人情味
和政治意义。马书记不便亲自送王晨局长上任,就要部里派一位领导去,部长考虑
陈局长会有些想法,怕在欢迎会上弄出些事儿来,就亲自送王局长到局里上任。这
个意义很明白,就是支持工作,往深处说,如果原局长和新局长摆擂台,组织上就
是支持新局长的。
这个意思谁都懂,但是,送新局长上任,还必须开一个非常严肃的会议讲这个
意思。领导们讲的那些话非常好听,可想起来非常矛盾。比如肯定上一任局长的工
作取得了巨大成绩,比如组织上又是如何信任新一任局长。
国土局的会议室布置得有些特别,地板砖和墙脚砖都是黄土颜色,而窗帘是树
叶的绿色里镶嵌着一些细碎的花朵。部长走进会议室就真像走进了自然界,看到了
黄土地上长着花草和树木。由这个会议室也想象得出,陈局长的确不是一般水平的
局长,会议室就能折射出他的工作不仅做得很细,而且有很高的审美情趣。但部长
没有说,这个时候他不能再表扬陈局长。组织部长的话是最不能乱说的,每一句话
往往都像是给人定论。
大家都早已在会议室里坐好,等着部长送新局长来和大家见面。大家都明白,
今天的会议有哪几项程序,有哪几位领导要讲话,讲的都是些什么话。但这不影响
大家对这个会议的好奇心。在局里,再也没有比换局长更让大家注意了。
领导们在主席台上坐好后,会议也就开始了,当然也就是讲话开始。大家想听
到的是部长会怎样评价原局长,怎样支持新局长,还有就是新局长的施政演说和原
局长的表态。最后,大家都没有听出什么新鲜味道来,部长的话像是小学生背课文,
新局长的话没有陈局长到任时讲得那么有自己的见解,倒是原局长陈局长的表态讲
得大家都听得要掉泪了。陈局长把自己这些年来的工作成绩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几句,
说,这些年来,在上级领导的支持下,在同志们共同努力下,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工
作。往下,他就主要谈自己工作上的不足,谈还有哪些工作需要新班子做好。谈得
非常中肯,听起来入情入理,想起来令人感到亦忠亦勤。陈局长说的都是内心话,
这个大家也听得出来。陈局长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王晨局长过不去,往前想想,以
前没有共过事,没有任何摩擦,而且王是做过区书记没有得到很好安排的人,做局
长的资格也足够;往后想想,书记和局长还要长期共事;往上想想,那是马书记让
他来;往下想想,两人不和必给局里的同志们带来麻烦。从哪方面讲,他都没有必
要和王局长过不去。作为同事,合作得好是一种愉快,合作不好是一种痛苦,而且
会是多年的痛苦。他已经有了和马书记共事的教训,所以他宁愿自己多谦让一些,
也要和新来的王局长搞好关系。人们原认为陈局长会在欢迎会上说些不服气的意思,
没有想到陈局长会这么宽怀,宽怀得让大家都有些同情陈局长了。
陈局长把自己那间最大的办公室让出来给王局长办公,自己搬到王局长隔壁的
一间小办公室里。王局长当然不让陈书记这么做,但陈书记不能让自己的办公室比
局长的办公室还大,既然王局长来当局长了,陈局长就打算好好当书记,好好支持
王局长的工作。支持工作就要从小事,从实事做起,从自己做起。这是他陈一归的
作风和习惯。
可是一些实际情况确实让陈书记有些难受。比如,以前听人叫陈局长听惯了,
现在别人一下叫他陈书记,应还是要应,声调就没有以前那么自信了。那些曾经要
他签发票的干部,现在都从他门口走过,到王局长那里签了,碰到他也好像怕王局
长有看法,连话也不敢说得太亲切,只是非常谨慎地点点头;对他有看法的人干脆
连点点头也省了。说他心里没有失落感,那是假话。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规矩
如此,他想不通也得想通。好在过些天,陈局长也还是慢慢习惯了。
王局长见陈书记那样尊重他,他也非常尊重老局长。他虽是马书记点将去国土
局当局长,但他不想做那种仗势欺人的小人。他把陈书记请到他的办公室里,要和
他沟通一下情况,衔接一下工作。可陈一归书记说他要说的工作在那次迎接新局长
到任的会上都当众说过了,私下里没有什么要说的。陈书记就怕组织上说他先入为
主,干扰新局长工作,尤其王局长是马书记点名来的,所以他是先小人后君子,把
想说的工作都在那次迎新局长的会上当着组织部领导讲了。后来又有几次研究工作,
王局长为了尊重老局长又请陈书记定个调子,陈书记不干,他怕别人说他把王局长
架空了,让马书记对他有看法。当然,他也想到王局长这样过于尊重他,是不是在
欲擒故纵。他可以对天发誓,是真心要尊重王局长,支持王局长工作的。但王局长
似乎感到陈书记是在跟他不配合,是趁他不熟悉局里情况给他出题目。王局长其实
也是一个特别看得开的人,一个做过区委书记的人还有什么世事看不懂呢?工作做
多做少,做好做差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搞好各方面的关系,闹矛盾和搞团结的结果
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尽管陈书记这样沉默对他,他也还是忍了。他只得一天到晚
找别人谈情况,尽快进入角色。好像那些过去对陈局长有些看法的人总是在王局长
那儿谈得最多。这个,陈书记也能谅解,这些曾经对他有看法的人肯定想要说些有
关他的坏话,新来的局长喜欢听听,这也不奇怪。后来,陈书记通过别人转达过意
见,说王局长不要听那些工作上吊儿郎当的人说鬼话,要用工作来统一全局干部的
思想。王局长听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会上不点名地说,我到局里来工作,广开
言路是应该的。有的同志呢,我要他说话他不说,那就不该怪我了。局里人都明白,
王局长这话是针对陈书记来的。因为不点名,陈书记也就装傻了。让人一着,天宽
地阔!再说,王局长是马书记派来的,他用不着和王局长过不去,因为和王局长过
不去,就意味着是和马书记过不去,这是行政上通行的逻辑。现在是自己的下午,
是别人的上午,他还是低调一点好,能忍也就忍了。党、政一把手相持没有好处,
鹬蚌得利的少,渔人得利的多。他是聪明人,不是不懂得这个教训。
后来,王局长就慢慢地变得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开展工作了。陈当局长时,对接
待标准有严格的规定,现在王局长放开了,下面的科室也放开了,大家都变得有些
毫无节制。下面科室的人吃了喝了也罢,还说以前的陈局长不好,思想太古板,不
适应改革开放,不适应市场经济。这话也传到了陈书记耳里。他当局长时对局里进
人把关很严,用不上的人,不管是谁的条子和电话,他都拒绝。说实话,也就因为
这些事儿得罪了一些人,这些人如今看到他连头也不点了。现在接连地进人,行政
机关进不来就往差额拨款和自收自支的单位进。有的单位发不出工资保证不了待遇,
就违规违法在下面乱收费,弄得下面的老百姓经常到局里来吵闹,骂些非常难听的
话。陈书记有些切肤之痛了。陈书记终于好心好意地跟王局长说了这事,但王局长
说,老陈,这都是有领导条子的,我顶不住。如果你认为我有什么问题,你去找马
书记反映就是!马书记要是批评了我,我就有理由顶住这股歪风了。
这话什么意思?真是说自己的难处还是在仗势呢?陈书记现在深有感受,一个
局要培养一种良好的风气,那是很难的,而不良的风气却能很快地盛行,尤其是今
天在一个有权力的局里。时间还不到半年,局里已经远非从前的样子。经费入不敷
出,干部出现了两大派,一些既得利益的人说王局长好,目的自然要否定陈局长当
局长的工作;还有些人看不惯这些事情,就说陈书记好,找到陈书记反映情况,想
拥戴陈书记作头和王局长唱对台戏。陈书记不干,他知道王局长的靠山是谁,他也
知道自己的“克星”是谁。他已经领略过了这一道风景。如果老同学还在这个市里
当书记,即使他碰上这么个局长他也不怕,他很快就可能把这个局长掀翻。但现在
老同学走了,恰碰上自己的冤家当了书记,他不能硬碰硬地对着干。他得克制自己,
他得学会周旋。于是,他让自己沉住气,暗示那些找他反映情况的人向上级有关部
门进行举报。但是,不仅这些举报材料都泥牛入海,向上面反映情况的人也都被一
个一个地搬弄到一边去坐了冷板凳。如果陈书记过了55岁,他想他自己很可能准备
忍让下去算了,但他还才51岁,别说退休,离退二线都还有好几年,无论如何他是
忍不了这么长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对王局长的一片好心怎么就弄成这样了!他感到
自己和很多人在大海里游泳,一个浪一个浪地打过来,别人都在迎着浪头往前冲,
而他却呛了水往后退了,被浪头冲到了边沿。他哪儿不如人呢?王局长甚至马书记,
他们有哪些方面比自己强呢?他想不出来。他们为什么能在这个海里畅游,而自己
就不能呢?很多个日日夜夜像一个让他走不到头的洞子,他在这个长长的洞子里往
前走,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这些年的得失。最后,他像是把这个无限长的洞子走到
头了,他仿佛抬头看见一线亮天了。他终于明白吃亏在自己这个拗不弯的个性上。
如果他能早在马书记那儿低低头,当初请饭时不把马书记拒之门外,他也许就不是
今天这个样子。难怪古往今来的男人都喜欢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啊!难怪韩信能忍
胯下之辱啊!他决定还是到马书记那儿去取个和,争取把这种危势扭转过来,不然,
于公于私,他这种日子都实在是太难过了。那么,用什么方式求和,马书记才能相
信他是真心呢?才能接受他的讲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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