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书记从来没有去过国土局,陈局长当政时,他没有去,那是他怕陈和他见面
时有什么不恭敬让他难堪。他是了解陈一归的,陈一身的傲骨,其聪明和才智使他
年少得志,但上天没有教会他糊涂,所以他中年以后反被聪明误了。马书记在内心
里承认,至今自己还很欣赏陈的才能。无论当市长还是现在当书记,每到遇了难以
克服的困难,而自己又找不到得力的帮手时,他总要在内心里想起陈一归,想起他
有勇有谋,处事又果断又准确。他常把自己想成唐僧,把陈一归想成孙悟空,他时
常都想把陈请回到自己身边来降妖压魔。但是,他也知道陈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不
把陈从内心里整服,反而会伤害自己。因此,他必须要这样“三擒孟获”。这些日
子,马书记一直等着陈来到他面前“投诚”。只要他真服了,马书记打算把王晨安
排到市委这边来任职,局长还是让陈来继任,或者说王不动,把陈调到自己身边来
工作。但就一直没见陈来找他谈谈心。不仅如此,局里还有那么多人反映王的问题,
这能和陈没有关系吗?据王亲自来汇报说,王是想尊重陈的,而陈不服尊重,先是
徐元直入汉不献一计,后来又暗示一些人反映局里的问题。从各方面得来的情况分
析,虽然已经擒他三次了,但陈还是没有服他的迹象。对于陈这样的人,马书记也
感到有点解数已尽。看来,这种人还真像是孙悟空,没有紧箍戴在头上,那是谁也
制不了他的。但马书记现在到哪里去找这么个紧箍呢?
马书记等着陈去求和,陈书记也正要去降服于马书记,现在两人的心理距离已
经拉近,只是还隔着一层帷幕,只要双方一见面,问题就应该得到很好的解决。
但陈书记一直在为自己用什么姿态跟马书记见面才显得有诚心而为难。要他当
面说服输的假话,他在心里试了试,说不出来,不知从哪儿说起,说出来了也会不
像,还会弄巧成拙;要他像有些人那样,去跟马书记当面说好听的话恭维马书记,
他在心里试了试,也说不出来,说出来了,马书记也会认为那是在做假象,马书记
不会相信他说那些话是他的内心。那么,他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呢?他想到了老同学
调走时说过的话,老同学说过可以给马书记打个招呼。于是,陈书记给老同学打了
个电话,要老同学在马书记面前作些疏导,想通过这种弯道改善他和马书记的关系。
老同学后来回他电话说,马书记一直对他印象不错,是他自己不肯接近马书记,还
说马要他多看看《西游记》,尤其是要多研究一下孙悟空。陈书记明白了这个意思。
于是,他决定带一份礼物去见马书记,去争取马书记的信任。孙悟空不是也常给唐
僧化斋饭送桃子吃吗!他作出这个举动,并不是冲动或者是盲目,而是反复思考过。
既然好听的话说不出来,他还有什么好办法取得马书记对他的好感、对他的信任?
而且现在的行情也已经是流行用礼物说话;再说,礼物一到,他也就能一下子明白
马书记对他的态度:如果马书记接了,那么他就面临着新的转机;如果马书记退了,
那么一切都不用再努力。想想,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很快地弄明白幕后的事情?
送现金是绝对不行的,送一个什么数儿都不合适,而且像他们这种关系,相互
间打交道都是非常谨慎的,万一弄出什么麻烦来,对马书记和自己都不好。
陈书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准备好那份厚礼的。所有的具体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
的,但因为当时做这事情时思想实在太复杂,他的身心几乎处于分离,他像一台机
器,有人已经按动了按钮,停不下来,就那么工作着。他拿了存折,去银行提款,
然后到古董市场上转了好几圈。他不敢买那些象牙、玉器,他看到一幅极其精美的
竹雕插屏,标价180000元。他老觉得自己这次行动和这块竹雕插屏有缘。一则是这
个价格他能够承受,二则“琴棋书画”这个内容符合马书记爱读书的高雅习惯,三
则艺术品有价值以外的意义,四则这竹制东西别人也不知道价值几何。这对送礼人
和受礼人都有好处。但他又不大相信这幅竹雕插屏会值那么多钱。古董商就给他解
释说,一般竹雕当然就值不了这么多钱,但这上面题有“芷岩刻”的款。周芷岩可
是清代嘉定派的大竹刻家啊!他题款的一个竹笔筒最近拍卖价是一百多万元。陈书
记一看,插屏上那流水,那小桥,那垂柳,那桃花,那松竹,那人物的神态,简直
就活了。他记不清当时花了多长时间办完了这件事情,好像是很长,也好像很短。
现在他在车上记起这些事情,好像是自己做过的,又好像不是自己做过的。他今天
已经和马书记在电话里约好了,他这就去马书记的办公室里见面。想起在区里工作
时,开始那几年,他们两人几乎是天天见面,每隔三两天又同坐在一个主席台上讲
话或者在一个酒席上同饮。那时的工作真是顺手,年年先进啊!自从闹了矛盾分开
后,算下来,已经有十多年没有真正地好好说过话了,上次请他赴宴也只是相互客
气了几句。真快啊!这十多年,马书记走得很顺,而他却还在原地踏步。同事的时
候,他们说话没有上下之分,现在不行了,他得把马书记看作自己的领导,他得像
别人一样跟马书记点头哈腰地说话。不然,他的一切努力都将是白费。他绝不能再
像以前那样坚持自己的性子,退一万步说,以后东山再起了,要坚持自己的性子也
还不迟。
进了大门就到市委办大楼了。办公楼是新修的十三层大楼,原来办公楼前放着
一对大狮子,马书记当书记时将其搬掉了,他说这对大狮子一摆,就和过去的衙门
一样,他不喜欢!为这事,报纸电视台还好好地报道过一番。陈书记约好了刘秘书
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三楼马书记的办公室果然还亮着灯。他跟着刘秘书走进办公大
楼,对着楼梯拐弯处的衣帽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他现在体质远不如前了,但
认真整理一下,精神还是能够提起来的。
刘秘书在过道处才往自己的办公室进了。陈书记走到马书记的办公室门口停了
下来,他觉得应该让自己定定神,才好见马书记。他既不能让自己脸上有一丝傲气,
也不能让自己太不像回事。他准备敲开门后,第一句话还是说,马书记您好!往下
就看马书记怎么说,他才怎么顺着说。
陈书记敲了三下时,门开了,马书记十分热情地伸出手来和陈书记握了。陈书
记说,马书记您好!马书记说,老陈,多年没有这么亲切握手了。
陈书记说,你现在要见的都是大领导,自然是没有时间和我们握手了。
马书记说,哪里哪里,你也不常来看看我。别忘了我们可是老同事啊!
陈书记说,那我就高攀了。你的工作太多,不好打搅你。
马书记说,你来了,和你叙叙旧,也是重要工作嘛!
两人笑着分宾主坐下了。陈书记没有想到马书记今天会这么意外地谦和,他原
想最多能以礼相待就不错了。
陈书记说,马书记,你官越当越大,人却越来越谦和。
马书记说,按毛主席的话说,无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按现在时髦
的话说,都是人民的公仆嘛!
陈书记这才认真看了看马书记,说,你比以前富态多了。
马书记拍拍多余的肚子,说,老同事啊,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会说话了?胖
了就胖了,你还说富态了。怕我不好想是不是?
陈书记说,哪里呢!胖只是说一个人有多余的肉,而富态是整体的印象,这是
不一样的。
马书记心里明白,这分明是陈勉强的解释,就哈哈大笑起来,他在笑陈这回是
真正来跟他洽降来了,是真的服他了;不然,他是不会这么跟他说好听话的。陈什
么时候跟他说过好听的?马书记一副胜利的姿态笑过以后就说,老陈,在局里过得
还不错吧?
陈书记把自己放松了一下,想说说自己的内心话。他说,唉,怎么说呢。老王
来局里,其实,我是想真心扶持他工作的,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就坐不到一条凳上。
马书记说,他对你不够尊重吗?
陈书记马上意识到王晨是马书记提议派去当局长的,这些事马书记心里应该清
楚,他不应该说白。他说,王局长对我很尊重。可话又说回来,他当局长也应该有
他自己的主见,后来两人之间发生些不愉快的事,我也不应该怪他。我的感受不好
很可能是我当局长养成的习惯一下子改不过来。这可能是党政领导的通病。
马书记有几分得意地笑笑说,你也说得有道理。不当局长了,有些心烦也不奇
怪。但老王要是不够尊重你的话,我要好好批评他。
陈书记也就顺着马书记说,这也用不着,他在那里干得很顺手。陈书记本来心
里想说,老王已经把局里很多好风气都败坏了,但他没有说。陈书记顿了顿才忍不
住触及了正题。他说,马书记,我看组织上还是让我动一动为好,免得我在局里妨
碍王局长工作。
马书记说,怎么,你有想法了?
陈书记说,是啊,有想法。到退休还有这么长时间,一个窝里怕是蹲不了这么
久。我还是想动一动。
马书记说,在国土局不好吗?
陈书记说,国土局当然好,但我可能是患了权力病,喜欢用老眼光看新问题,
见局里总是事与愿违,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所以我想动一动。陈书记现
在把尿盆子都往自己头上扣。
马书记说,还动什么?不要动了,就在国土局干。你年纪还不算大,老王比你
还大两岁嘛!领导是经常变动的,老王还能在国土局搞多久?难道还有别人比你在
国土局工作更合适?
陈书记暗喜了一阵,马书记虽没有明确表态叫他再当局长,但这些话已经说得
够明白了。陈书记开始激动。他说,只要马书记信任我,搞一个局的工作我当然还
是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马书记说,这我知道,搞一个局,你是牛刀杀鸡。
事情说到这儿,陈书记就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应该表示了。人啊,该软
时还是软下来好啊!于是,就把带去的礼物放进马书记的书桌上,然后走了。马书
记说,老陈你这是干什么?
陈书记说,一块竹板。老同事多年没有见面了,一点儿心意,作个纪念吧。
马书记把纸袋撕开一角,一看还真是一块竹板。马书记虽还不明白送此礼物是
何意,但他还是不让陈书记留下,要他拿走,可陈书记走得太快,也就没有当场退
成。马书记觉得留下来也好,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好由此分析一下陈今天来
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态,什么用意。东西看明白了再处理也不迟。
送走陈书记后,马书记回头就来看这份礼物,他把纸盒拆开一看,是一副竹雕
插屏。看清了这件东西,他觉得陈几乎是在戏弄他,你空手来不是好好的吗?拿这
么一块老竹板来是个什么意思?他把竹雕插屏放在灯光下仔细一看,松树下那对弈
的人物连胜败都在脸颊上体现出来了,竹林里那抚琴听琴的几乎是呼之欲出,垂柳
下那读书的好像朗朗有声,桃树下那赏画评画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这么
认真一看,他朦胧感到这不是一般的东西,这应该是一件很好的艺术品。陈一归出
手到底不一般哪!但这样一副竹雕插屏到底能值多少钱呢?马书记不清楚,心里一
点底都没有,以前从没有接触过这种艺术品。然而,他不能没有这个底。他得弄清
这份礼物的分量和深层意思。乱世藏金,盛世藏宝,如果是三两千块钱,那是可以
笑拿的,如果是价值太大,那他就要慎重考虑。要弄清这件艺术品的真正价值,马
书记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市里文物处的刘处长,另一个就是他在北京的一位
同学,这个同学业余搞收藏。请刘处长来看这件东西,他觉得不太适合,万一是个
珍贵的东西,别人会想从何而来?还是问问北京的同学吧。他一个电话打到北京的
同学那儿,把这副竹雕插屏的画面内容和他的艺术感受详细说了一通。那同学问有
没有题款,马书记说有,是“芷岩刻”。这个同学半天没有出声,只听得电话里有
粗重的呼吸。马书记说,你怎么不说话了呢?那同学说,你知道这值多少钱吗?这
可珍宝哪!马书记吃了一惊,但又强自镇静开了一句玩笑,试试这个同学的话是真
是假。他说,那我把这个东西以10万元卖给你,你要不要?那同学说,要啊!要是
真的像你说的这个货,我可以马上就给你打10万元过去。马书记笑了,说,算了,
这是别人的宝啊!我不过是饱饱眼福。
放下电话,马书记又把那副竹雕插屏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好看。喜欢当然是
喜欢,但是,他还是把东西小心放回了原袋里。用各种方式来送礼,对于马书记来
说,并不新鲜,但来于陈一归之手,就有些出乎意料了,他不能不有所警惕。因为
在马书记的印象里,陈这个人从来都是宁死不屈,如果没有别的原因,他是根本不
可能这样出手办事的。那么,这就不是一般的礼品了!这么多日子,陈一直都在跟
他叫板,连请客都不请他到席,现在他内心里能这么转过弯来?不可能!他三擒
“孟获”,弄得陈身心俱伤,他能不知道这是他姓马的作怪?他能不恨之入骨?他
能不想把他的对手绊倒吗?他肯定是想破釜沉舟,肯定是想“舍得一身剐,敢把皇
帝拉下马”。这么重的礼,肯定是糖衣炮弹!只要收下这一大礼,陈必定要告他受
贿,当然陈也会承认行贿,但陈用一个局党组书记和他一个市委书记“同归于尽”,
这不是以卒换车,大获其利吗!老陈啊老陈,你太聪明了!你以为用一块不起眼的
竹板让我放松警惕就扳倒我是吗?我姓马的再蠢也还不至于蠢到不弄清你送这件艺
术品的价值,我再爱财爱宝也还没爱到连你的这么大的东西都敢收,也还知道糖衣
毒丸儿不能吞!何况我还不是爱财爱宝的人!你跟我硬顶了这么多年不行,现在就
想来软的吗?那好吧,你既然这么使招,那你就看看我怎么跟你应招了。马书记怕
陈书记会先出手,就当即给检察院打了电话,检察院来人把这块竹雕插屏带走了。
马书记交代检察院的人说,领导干部行贿,该怎么办你们清楚。你们先把他的问题
弄清楚再跟我汇报,这是关系到领导干部的事,要慎重,不要乱来。我要特别提醒
你们啊,老陈是我的同事,我不是要你们整倒他,只要他认识问题深刻,能内销的
事都要内销。你们注意,一定要从别处入手,千万不要提他给我送的这块竹雕插屏,
不要让他以为是我把他卖了。要查他别的问题,然后把这送插屏的事带出来。在我
们这个多种经济成分并存的体制下,要在领导身上找点经济问题应该不难吧!检察
院的人笑了一下,觉得马书记这个人说话总是又实在又幽默。
检察院的人一走,马书记就如一位将军出兵前线了,等着带回好消息。马书记
心里有一条三八线,那就是外紧内松,他要让检察院把陈弄出问题来,然后把他弄
到检察院交代问题,让他彻底服输,然后,马书记再出面求情保他,让他感恩不尽。
这也是他四擒“孟获”。马书记不信在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就整不服一个局党组书
记。如果他不上门来送这件东西,那还真愁没法整服他,现在他是自投罗网,往下
的一切就都好办了。
陈书记已经很多日子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他现在深深感到和自己的上级较劲是
多么地艰难,是多么地辛苦,是多么地无奈!他曾经那么刚直不阿,那么自信,那
么脊梁如铁,到头来他还是终于屙软蛋求和了;说真实点,也就是投降了;而且他
是用现在流行的这种俗不可耐的方式投降,也就是变节了。在没有给马书记送礼之
前,他的确感到十分委屈,十分不情愿,但现在,他终于过了这一关,就像难产的
产妇终于把孩子生下来了一样,他从马书记那儿回来,感到一身轻松。马书记说了,
老王不会在局里搞得太久,没有人像他那样适合在国土局工作了。这话对他来说,
无疑是一针兴奋剂。
这几个晚上他终于睡得很好了。平时的那些噩梦也都没有了。睡得好就起得早,
起得早,他就又去菜地里看了看,见杂草高过人头,掩盖了庄稼,忍不住又回家取
了刀来,将杂草割掉,还用锄头将地翻了一遍。地没有多宽,但力气活儿干起来就
出汗,于是,又洗了个澡,然后穿得非常精神地去上班。
陈书记远远看见办公大楼前的玉兰树下停放着一辆乳白色警车,走近些一看,
原来是检察院的车子。他是从车后往车前走的,他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紧了一下,
当然是想起他和马书记的事。到底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还是心有余悸!但马上又
自己否定了,车子不会是为自己的那件事来的。他刚走到车头上,两位检察官下来
拦住了他,叫他上车去检察院。检察官说,委屈你了,陈书记。陈书记一时不知如
何应对,他没有说话。
在车上,陈书记的思想才像决堤的洪水哗啦开了,他想得很多。他想,这肯定
是马书记把他卖了,又想,自己不应该变节,他想自己这一下完蛋了,他想完蛋了
还没有个好名声……但他毕竟是在领导岗位磨炼了这么多年的人,想透彻了,也就
是花了一两千块钱给马书记送了一块竹雕插屏,说到底又有好大的事呢?他还是显
得非常镇静。他问检察官说,是什么事要我去检察院?
检察官说,到了院里自然要让你知道。
陈书记被检察院紧闭在一个小房子里。
纪检会的人和检察官都来跟他谈过话,虽然他们都是谈别的问题时把竹雕插屏
顺便带出来,但他还是明白,果然是马书记把他卖了。这个马书记到底是马书记,
到底是高他一筹,如果不想收他的礼物,退了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这样置人于死
地?陈书记再往下想,就想出理由来了,一定是马书记怕退了礼物,他姓陈的会和
他继续较劲,受了礼物,他姓陈的又要告发。马书记这回是要让他没有还手之力了!
这个时候,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穿刺了,有一种巨痛,但他故意冷笑了一下,自我
叹道,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人心啊!
检察官说,你现在不要想别的问题,好好交代你自己的事情。
陈书记说,这有什么好交代的?不就是给马书记送了一块竹雕插屏吗?
检察官说,这你就想得太简单了。告诉你吧,这当然是一个问题,但绝不是因
为这个问题把你弄到这里来,而是因为别的问题才牵出你送竹雕插屏的事。据我们
初步了解,你还收受过红包。你自己要好好回忆,你做区长、做局长所收的红包都
要交代出来。政策你是知道的。
陈书记想了下说,我收受的红包都交给纪检会了,到纪检会去有据可查。
谈话的人笑了一下说,我们已经查过了,你的确上交了几十万元的红包礼金,
所以才让你当了廉政先进。但是,你还有没上交的红包,而且数目也不小。
陈书记一下子瘫软了。他想不到纪检会和检察院这么快就掌握了他的这些情况。
他说,好吧,我仔细想想,只要我想得起来的,我都交代出来,事到如今,我也没
有什么顾虑。反正落在别人手心了。不过,你们清楚,像我们这级干部,在这些部
门工作完全没有问题是不可能的。
检察官说,这个问题我们用不着回答你。
陈书记说,是的,我也不要求你们回答。你们也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
检察官说,说你自己的事,把你自己问题交代清楚。
陈书记说,我会的。你们放心。
陈书记被隔离在一个非常僻静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一本
双格纸一支一次性自来水笔。到这个时候,陈书记才明白,原来人是可以这样简单
生活的!陈书记望望窗外,春夏天那些低矮的浓云现在变得又高又淡了。大雁成群
地往南飞。他才离家几天,但他非常非常地想家,想自由。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置之
度外了,还有什么比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更好呢!他坐下来,按照时间顺序回忆起来,
从当区长到当局长,一幕一幕的往事都在自己的脑里浮现。他在当区长时,的确是
一分钱也没有拿过别人的,因此他才敢那么硬地和书记较劲。但他当国土局长后,
收受不明不白的现金真是不少,大数目他的确是已经上交到纪检会了,只是那些他
认为确实可以不交的,他才留下来。现在他一笔一笔交代出来,一合计,也达到十
多万元。他也想不清这个数字交代出去会是个什么结局,在老百姓看来,这是个不
小的数字,而同道人看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这自然会觉得不算什么,能把
他怎么样呢?如果这样一个数额都要让他怎么样的话,那么……他相信领导们会平
衡考虑的。他老老实实地把交代材料交了上去。
马书记一直惦记着办案的进度,但办案人已经好几天不来跟他汇报了。他有些
担心办案人员把陈的事情弄大了不好收场。他的本意上次已跟办案人说过了。他不
是要把陈关几年,判几年,把他置于死地,而是只要让他服帖就行。可办案人员这
么几天都没来说说进度了,于是,他打电话把办案人员叫来了。办案人员说,他们
打算把全部情况弄清楚后再来向书记汇报。马书记说,那么,现在情况弄得怎么样
了?
办案人员说,问题不小,他自己交代的就有十多万金额。
马书记没有丝毫的惊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的意思是,他还有问题没有
交代?
办案人员说,从目前来看,他交代得还算彻底,我们已经通过多种手段进行调
查,没有发现他尚未交代的问题。
马书记说,他当区长时开发过一大片土地,这段时间他没有受贿吗?
办案人员说,我们重点调查了这个,他实在是没有受过一分钱的贿。
马书记说,老陈这个人除了个性不好以外,总的来看,他还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尤其有才能!办这件事情的基调,一开始我就交代过你们了。你们没有忘记吧?
办案人员说,书记,你说过的事哪能忘呢?不过,现在我们也有难处了。
马书记一下转过脸来,瞪着眼说,有什么难处?
办案人员说,现在恐怕只有依法办事了。
马书记说,你们想关他?想判他?
办案人员说,上面知道这个案子了,催得很紧。按有关法律……
马书记说,你们不把这个案子汇报上去不行吗?把他禁闭几天,问题弄清楚了,
钱退了,就放出来,不行吗?
办案人员说,不行!
马书记一脸愧色说,你们这样做,让我太对不住老陈了。
办事员案人员说,马书记,你也不要太重情义了。
马书记说,不讲情义还算是人吗?我关起门来跟你们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把
这些有权有钱的局里一把手随便扳倒一个,盘根错节都挖出来,查一查,算一算,
你说谁能比老陈的问题小?
办案人员笑了,说,马书记,你真是个实在人。你这些话也都是摸着良心说的。
不过,没有挖出是一回事,挖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马书记说,你们要知道,他是因为和我打交道出的问题。
办案人员说,我们一直没有说是跟你打交道才出的问题。再说,这个也不怪你。
陈一归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有把握好。
马书记说,你们不说是因为给我送礼物送出了问题,这个我相信;但他陈一归
是什么人?他要你们说出来才会明白吗?他哪儿没有把握好啊?是我没有把握好。
我倒是怪我自己当时考虑得太多。早知你们要这样对他,我倒不如把东西退给他,
不跟你们说这些事!
办案人员说,那当然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在办案人员面前,马书记也不好再多说蛮话,他是领导,他有权力,但他不能
违法!他说,既然弄不出老陈很大的问题,他又交代得很彻底,态度这么好,你们
就不能对他太苛刻,他是当了多年领导的人,你们对他要有点人情味,吃饭,睡觉,
你们都要把他照顾好。我想去看看他,什么时候合适,你们安排。
院领导说,请马书记放心,这些事我们会安排好。
过不几天,陈一归要被移送到别处去了,检察院安排了一个很好的时机让马书
记看了陈书记。那是下班以后,楼道上残阳如血的傍晚,马书记来了。检察院开门
让马书记走进房间时,陈书记正在房间里转圈儿踱步。两人的握手非常特别,马书
记非常热情和真诚,而陈书记却只是应付。
马书记按了按陈书记睡了这么多天的单人床,说,老陈,让你受苦了。
陈书记说,自作自受。我毫无怨言!也不怪任何人!
马书记说,你怪我也是应该的。你是聪明人,我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现
在事情的结果已经和我当初的原意大相径庭了。我也不想说什么。只望你能想宽点。
陈书记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马书记说,老陈哪,你别这么说!至今我才真正弄明白,你在区里搞那么一大
片土地开发真没有受过一分钱的贿。我当时也和很多人一样,误解了你。
陈书记说,俱往矣!
马书记说,你向来智勇过人,我想不到你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也有了今天。
陈书记说,马书记,我犯了两次错误,一是小不忍则乱大谋,那次请客不请你
是我彻底错了。
马书记说,陈局长,你都往哪儿想了?你把我当什么人看了?我能计较你一餐
酒饭吗?
陈书记说,二是我忘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古训!
马书记说,我真的是想不到会在你身上弄出这么些问题,我只是想吓你一跳,
杀杀你的倔脾气。想不到把事情弄得现在这个样子,我想要扭转这个局势都不可能
了。男子汉要对簿公堂,相拼战场,我绝不是想你在我面前求和时这样暗害你。
陈书记说,马书记,你是对的。一个和你较量这么多年的人,突然送给你那样
的礼物,这能是好心吗?你如果往好处想,你是有风险的,万一我告你受贿罪,要
与你同归于尽呢?那你就亏了,而你往坏处想才是保险的。一个胜者在败者面前忏
悔几句,道歉几句,这有何难?这反而显得大度,宽怀。男子汉本就应该这样!
马书记无言以对。在这个人面前,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去。
陈书记也没有再说话,他在马书记脸上看到的是一丝真情,他相信,马书记现
在没有说假话。没有说假话就意味着往下他的结局更糟。于是,他想起自己年初披
红戴花走进廉政表彰大会会场的情景……
马书记没有在陈书记的房间里呆多久就走了。
这个晚上,陈书记要求回家一趟。检察院想起马书记说过要照顾好陈书记的话,
就同意了。但是,第二天一早传到检察院的消息是,陈书记晚上在家里服毒身亡了。
于是,上上下下有说他是畏罪,有说他是被检察院逼供信,有说他是无脸见人……
其实不然,他在吞服老鼠药之前想得很简单: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让人以行贿受贿
罪送进监狱去,因为他始终认定自己不愧为当代廉政的典型!
后来贴在大街上的讣告还是顺了陈书记的意愿,讣告上说,陈一归同志因突患
心肌梗塞……当然,这样说也是马书记最后冒险拍板的,马书记这样拍板也不仅是
工作的需要,还有同事间的情感。照说,有了这样一个盖棺定论,陈书记的在天之
灵也该得到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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