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吴语像贼一样借着夜色溜出了县委陈旧的宿舍楼。他靠墙根定了定心神，左右
张望，看了看马路上稀疏的人影，确认不会遇到熟人之后，这才沿着路灯僵死的光
线，伴着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哧哧的声响，匆匆地消失在黑暗中。
凄冷的大街上没有了人影，连狗都躲了起来。这么冷的天，正是在家喝酒打牌
的时辰，谁还出来逛大街？出来的肯定是串门子，那也一定是有急事情。要不就是
到领导家送礼的。吴语越琢磨心里越不是个滋味，要不是老婆催得紧，家里老的老
小的小，愁的他一天上不好班，他这个县纪委一室的主任，怎能干这种事情？他最
瞧不起给领导送礼的人，可今天自己确实又是去送礼，扮演着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一旦被别人看见，明天再给犯了错误的同志上课说教，那不等于鱼刺卡在嗓子眼上？
吴语舍近求远，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全身都冻透了，这才转回身来到县教委
宿舍楼小区门口。这是几栋崭新的现代化装饰的小区，县委书记说，这是重视教育
的最好体现。吴语无心欣赏，内心多少却产生了一股怨恨，恨谁呢？难道纪委的干
部就应该住上个世纪留下不遮风雨的筒子楼。
吴语低着头，照直走了进去。“站住，请出示你的证件。”一个保安挡住了捂
得严严实实的吴语。
“什么证件？到教委家属楼访个朋友，串门亲戚也要什么证件？”
“这是教委张主任的规定，春节将至，来人登记，说是按县纪委的通知要求，
今年过年不收礼。”
吴语听完心头一震，觉得这个保安和教委的干部一样地有文化，说起话来有条
不紊，好像是专门冲着他吴语来的，甚至还带有那么点挖苦、讥讽。他立刻感觉到
脸上一阵发热，双手不自觉地将裹在皮大衣里的两条中华牌香烟往腋下塞了塞，小
声说道：“我是县纪委一室的主任吴语，通知是我起草的，今晚找张清河主任有工
作谈，约好的，还要出示证件吗？”
吴语在一个农民工面前说了谎言。
“唉，你不是说上亲戚朋友家串门的吗？”这个操河南口音的保安还是个一根
筋。
“废什么话，我和清河主任是朋友，这有区别吗！”吴语面对这样一个打工仔
的奚落有些愤怒，声音提高了许多，也许是为了压住内心的空虚。
保安借着警卫室门灯的光亮，看了看干部模样又两手空空的吴语，没敢再吱声，
真怕惹着了个横主，吃不了兜着走，见好就收。他挥了一下手，放吴语进了停满汽
车的小区。
吴语照着妻子杨青打探出的单元门牌号，来到一单元的门口。楼道里的灯是声
控的，心虚让他变得蹑手蹑脚，慢慢地爬上了三楼。301 室没错，他定了定神，然
后弯下了腰，解开了沾着雪垢的皮鞋鞋带，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双上午在华联商城新
买的塑料拖鞋，换上之后，这才轻轻地按了按张主任家的门铃。
一曲熟悉又叫不上名字的音乐响过后，门灯亮了，门却没有打开，屋里的主人
一定在门镜里窥视着自己。吴语突然感到一股焦躁，冰冷的身体开始炽热，脸又烧
了起来……
门开了，教委张主任稀疏的头发，白皙的脸庞，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领导干
部，但在那充满文气的脸庞上吴语还是察觉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出一丝丝冷
峻，或者说是霸气。
“你是？”张清河并不认识吴语。
“我是县第五小学副校长杨青的爱人……”没等吴语介绍完，张主任清冷的脸
上立刻就堆满了笑容：“知道，知道，纪委查案件的高手，吴语，对，吴主任，快
请进，快请进！”
吴语穿着那双刚刚上脚的新拖鞋，踏着光亮洁净的木地板走进了张主任温暖的
家。那双沾满积雪的大头皮鞋被丢在了门外。
张清河的爱人客气地端来了一杯热茶，顺手从茶几上那盒拆了封的精制软包红
中华牌香烟盒里取出了一支递给了吴语：“请抽烟吧，俺们家清河随和，不限烟。”
女主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张主任：“来，清河，你也陪吴主任抽一根。”
张主任坐在了与吴语并排的沙发上，把妻子递来的中华牌香烟又重新装回到烟
盒里，他从自己睡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白色包装没有商标的烟盒，他一边从中抽出
一支，一边对吴语说道：“小吴呀，我就这样称呼你了，这样显得亲切，叫官职就
显得外道了不是。”
“行啊，张主任，叫什么都行，您是前辈嘛。怎么，你不抽中华……”
“唉，中华谁抽得起呀，那是招待像你们这样的客人的。”
吴语细细地品尝着这支软软柔柔带着香气的中华香烟，细细品味着眼前这位外
界传说中只抽中华香烟的霸道的教委主任。妻子杨青的事什么时候说，这两条花去
一月工资的香烟什么时候拿出来，这对吴语来说还需要勇气，还要把握好时机，在
这方面，吴语太没有经验了。烟都买了两个星期了，再放就干了，没有办法，在妻
子的逼迫下，在那句自己从没有验证过的“官不打送礼的”真理的寄托下，即使事
儿办不成，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吧，吴语硬着头皮来了。
两人对默，两支香烟腾云驾雾，女主人连忙打开了窗户上的通气孔。
和善的张清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说话了：“小吴啊，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
殿，教委是个穷衙门，三宝殿一样也挨不上……唉，对了，小吴，你知道这三宝殿
都是哪三宝呀？”张清河把到嘴边的话岔开了。
吴语还真被问住了，这常挂在嘴边上的话，还真不知道出处。教委嘛，是有学
问的地方，为人师表，吴语也就不耻下问了。
张清河显得很高兴，他把那支只抽了两口的烟卷掐灭了，丢在了烟灰缸里。喝
了一口紫砂手把茶壶里谁也看不清的茶说：“这三宝殿我还真查过字典和辞海，均
没有找到过答案，最后是一位庙堂里的高人告诉我，这三宝为人、经、堂。人就是
僧房，和尚寝居之地；经就是藏经阁，经书藏放之处；堂即拜佛烧香做法事之堂，
即大雄宝殿；这为三宝殿。俗人只能到一宝，大雄宝殿，僧房和藏经阁是不容纳外
人的。”
吴语听完佩服，这位张主任还真有学问，这个故事放在这样一个火候上来讲，
确又显得暗藏玄机，有点意思。
吴语把那支快要燃到手指头的烟蒂掐灭，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听了张
主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看来这句话应该改一改了，叫做无事不登一宝殿了，
登殿之人大凡是有事所求，烧香拜佛嘛！”
张清河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站起身子往前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又回头来对吴
语说：“吴主任，驾临寒舍也有事求？但我既无佛身也无佛心，一介教书之匠，不
误人子弟就算烧高香了。”
话已至此，吴语觉得是该拜佛了，他也站起身来，不承想那两条中华牌香烟从
短大衣里掉了下来，把他计划好的程序全部打乱了。
张清河眼睛一闪，指着掉在沙发上的两条香烟说道：“小吴，你这是？”
吴语的脸红了，语言有些结巴，好在他反应灵敏：“我，我这是烧香来了。”
他接着刚才的话茬找了一个台阶。
“吴主任有求我这样一个穷和尚？那好，不妨说出来。”
“张主任见笑了，俺媳妇杨青逼得紧，我一天在外查案子不着家，上有父母二
老，下有上小学的女儿，杨青的第五小学又远在乡镇，这……”
“别说了，别说了，我这教委主任失察呀，杨青打过请调报告，小教科犯了官
僚主义，给退了回去，他们不知你们家里的实际困难。我狠狠批评过他们，今天上
午已经讨论通过了，调杨青到全县重点小学一小任副校长，这也是对县纪委工作的
支持嘛！”张主任一口气没喘连珠炮般将截过的话茬说完。
吴语的脸红了，这回是激动的、感动的。谁说不送礼，不花钱就办不成事了，
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不由自主给张主任鞠了一个躬说：“哎呀，让张主
任费心了，叫我说什么好？我代表俺的全家谢谢了。我告诉杨青一定要好好工作。
那，那我告辞了，客走主安，这两条香烟既然自己走出来了，就让它完成它的使命，
一炷高香，不成敬意，佛堂之上，就算许了个愿，万望收下。”
“小吴，把烟拿走，我张清河这里办事从不用烧香，心诚则灵嘛。拿走拿走，
不然惹气佛主可要收回成命的。”张主任说完给女主人使了个眼色，张主任的媳妇
连忙把茶几上的两条香烟重新塞回到吴语的大衣里，俩人左推右挡了几个回合，吴
语见张主任两口子态度坚决、诚恳。唉，不能违了主人之意，也只好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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