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语一喜接着就是一愁。纪委书记王直是县委常委,他交办的案子一般都是涉
及正科级以上干部的,也肯定是县委李峰书记亲自点过头的,批准过的。不然是不
会轻易叫他们这一级干部知道的。两位书记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县纪委不光
是处理干部,更重要的是保护干部,能不查的案子尽量不查,要查的也是逼到了份
上!”吴语想,干部之间总有往来,三亲两厚,牵肠挂肚,这就是老百姓常说的官
官相护的原因吧。
吴语从王直书记办公室回到家里,妻子杨青已把一桌丰盛的饭菜热了又热。自
从老婆从农村回城后,他从没有吃过冷饭,每餐凉盘热炒搭配,虽然没有大鱼大肉,
这已让过去又当爹又当妈的吴语万分满意了。
“这么晚,又有案子?”杨青一边帮助丈夫脱去冒着凉气的皮大衣,一边关切
地问候。紧锁眉头的吴语没有回话,径直走到饭桌子边坐下。他伸了一个懒腰,和
往日一样无精打采地端起了碗。
“嘿,你着什么急呀!今晚咱爷俩可得喝上两口,要不然瞎了你媳妇做的这一
桌好菜。”老岳父杨得福说话了。
吴语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平日里没有的酒杯。他又重新注视了
自家掉了角的旧饭桌,忽然眼前一亮,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一条红烧大鲤鱼一切两
半,分别放在两个盘子里,然后对拼在一起,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家里没有购置
过鱼汤盘,聪明的媳妇仍然让这条足有四五斤重的大鱼保留住它特有的身段。
“哪来的这么条大鱼?冰天雪地的这鱼可就太金贵了,杨青,这是怎么回事呀?”
吴语搁下了碗筷。
“俺姥爷拿回来的,没抢没偷,爸爸是不是犯了职业病?全家都等着你剪彩呢!”
女儿吴语赞说话了,她几次想吃一筷子,都被妈妈拦下了,说要等着爸爸回来。
“吴语,孩子说得没错,是我买的,杨青调回城里,一家人团聚。今后这日子
更会有滋有味的。今天我还听说,你们县纪委要提拔一个副书记,你是一室主任,
当然的候选人。这高兴的事扎堆呀,弄条鱼庆贺庆贺!”
杨青瞟了一眼吴语说:“爸说得没错,你提升的事还是俺教委张主任下午打电
话告诉我的,吃饭吧。”
吴语心里咯噔一动,这小道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家里,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就
先庆贺,这不叫自作多情吗?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怕扫了大家的兴。他对岳父的
孝敬可是没挑没拣,虽然他觉得这条鱼肯定有些来头,决不是自己的职业敏感,算
了,吃完饭再说。想到这里,他端起了岳母斟满的酒杯,和岳父大人碰了一下便一
饮而尽。
杨青站起身来,夹了一块那条大鱼脊背上鲜嫩的白肉,放在了丈夫的饭碗里。
吴语连忙也站起身来,夹起了两块又肥又软的鱼肚囊分别放在了岳父岳母的碗
里,他知道杨青最爱吃鱼头,这玩意补脑,自然这当朝一品的鱼头就归了媳妇。女
儿早就谁也不顾地大吃起来。吴语缺嘴,好长时间没有闻到鱼腥了,不是县纪委寒
酸到没人请客,要想吃整天都能围着饭桌转,可是他一概推辞,宁愿亏了自己。吴
语两杯酒落肚之后,饭桌子上的气氛便活跃起来。
平日里寡言的杨得福今天也显得格外高兴,他冲着自己的贤婿打开了话匣子。
“吴语呀,你刚才不是问这条鱼吗?俺就告诉你,这是老天有眼呀!”杨青见状连
忙扯了父亲一把,不让老人过早地将这条大鱼的秘密揭露出来。
老人借着酒力燃烧的兴奋,谁也挡不住了。吴语也忘记了纪委王书记带给他的
烦恼,一个劲地催老爷子把这条大鱼的来历讲清楚。他从小就养成了一个爱刨根问
底的毛病。
杨得福一辈子遇到的最大惊喜就算是今天清晨了。
早晨五点钟天还没亮,杨得福照旧是第一个来到县环卫局卫生大队,看门的老
刘准点打开院门的大锁,然后就钻回房里继续睡他的回笼觉。
杨得福在卫生队干了几十年,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地清扫三街的垃圾。三街马路
的南北两侧星罗棋布地立着几个机关单位、家属宿舍,它们相互并不衔接,空场之
处几个生铁焊造的垃圾箱歪斜地仰卧在路边的道沟旁。杨得福对这项工作的冬季操
作十分熟练,他用铁锤敲击铁箱,使冰冻的垃圾和箱板分离,然后将道旁散落的冰
垢铲回箱内,再将周边清扫干净,只待天一放亮,大卡车把垃圾箱吊起,再把垃圾
坨翻进斗内。杨得福帮助吊臂卸下铁箱就算完成了任务。时间一长,附近的居民只
要听到敲击铁箱的声音,灰暗的房屋就亮起了一排排方的,长的灯笼。平房像一列
火车,楼房像艘轮船。这个时候他最得意,因为他和农村里的公鸡一样,担当起这
个城市里的报晓员。
自从三街路南拔地盖起了三栋漂亮的六层白色楼房之后,杨得福又多了一项新
工作,那就是县教委小区垃圾的清运。这些楼房临街的北面都设计了垃圾道,各层
每户足不出门,将垃圾倒进缓台的垃圾道内,这些废弃之物撞击着道内四周的铁板,
轰轰隆隆从六层滑到一层的出口。杨得福要将这几十个道口的垃圾清出来装进自己
的推车里,再将它们运到街上。
工作量翻了两番,工资却一分没长,但他满意这份工作,喜欢这份工作,他没
牢骚。今早杨得福来到一号楼东边第一个垃圾口,他习惯地抬头从顶层依次到底层
扫视一遍,只见所有的窗户还没有光亮,因此这时也不会有垃圾倒下。他麻利地打
开两扇铁门,放心地将头探进,用镐头把冻硬的垃圾敲碎,这才用铁锹将垃圾请出。
突然,楼上垃圾道里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一个不小的物件,就像高山上滑落的
石块飞了下来。杨得福一惊,身子往后一闪,人便跌倒在雪地里。说时迟那时快,
一件黑乎乎的东西在他的眼前刷的一声划过,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下,震得耳朵嗡
嗡作响,整个大楼也好像摇晃起来,杨得福觉得黑暗中棉衣里立刻便溢出了一层冷
汗。
别看老人上了年纪,整日里不闲手脚,反应还十分灵敏,当他躲过这飞来的横
祸时,便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心中一阵愤怒,是谁家不长眼睛,他朝着楼上张
口大骂:“谁他妈的……”这句话还未骂完,只见三楼的灯闪亮了一下,然后又迅
速熄灭了。杨得福定了定神,女儿杨青告诉过他,这层住的是她的顶头上司教委主
任张清河。
杨得福像孩子一样伸了一下舌头,亏了自己收嘴快,张主任可是俺们家的恩人
哪。一旦脏话出口那就收不回来了,恩将仇报的事俺不能干。
他把那件险些砸着自己的东西放到了车上,推到垃圾箱边。他漫不经心地将东
西扔到垃圾箱里,又是咣当一声。这一声引起了杨得福的好奇,这是件什么东西,
裹得结结实实的,不像个被丢弃的玩意,是主人弄错了,当作垃圾倒下了楼?他弯
腰重新把那玩意从垃圾箱里捡起,借着微弱的路灯,将那件东西打开。最外面一层
是很新的塑料编织袋,接着一层是牛皮纸,最后一层是用保鲜膜裹住的,嗬!鱼!
是一条红尾大鲤鱼!杨得福脱口叫了出来。只见它通身被一层薄薄冰层裹住,鳞片
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鱼头青中泛黑,鱼眼瞪得圆圆的,鼓鼓的。他掀起
鱼鳃,鱼鳃粉中透红,宛如刚从水中捞出。嘿,这么新鲜的大鲤鱼,在这寒冬腊月
的节日口里,把这么金贵的物件当作垃圾,顺着楼道……不,一定是弄错了!杨得
福连忙将这条四五斤重的大鲤里重新裹了起来,这是教委张主任家的,得给人家送
回去。
杨得福像自己的姑爷一样被河南小保安拦在了教委小区的门外,怎么说那个固
执的保安也不相信,并呵斥老人是来变相送礼的,还编出了这么一套天方夜谭。
天已渐亮,杨得福又回到了垃圾箱旁,他送走了拉垃圾的卡车之后,决定守株
待兔等到上班,这条道是张主任上班的必经之路,俺要亲自把鱼还给人家。
杨得福掏出了纸烟,还没来得及点着,就看见教委的保安气喘吁吁跑到了自己
的身旁,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恭敬地给老人鞠了个躬说:“你就是杨大爷吧,这是
俺教委张主任给你的。”小保安边说边将手中的信递到了杨得福的手中,接着又说
:“张主任叫您老不要在这里等着了,赶快回家,看看信就知道了。”说罢,小保
安又跑了回去。
张主任是恩人哪,他的话不能不听,杨得福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明白了这条鱼
首先不是错丢,那么为什么要丢呢?回家去,把信交给女儿杨青不就明白了吗!不
管什么原因,看来这条鱼是送给女儿女婿的,虽说这方式有些奇怪,但毕竟是送的,
而且是当官的给老百姓送的,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杨得福高兴了,他提起了那条
谁也看不见的红尾大鲤鱼,哼着小调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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