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吴语上班了，顺便捎走了上学的女儿吴语赞。杨青接过爸爸送过来的信，教委
信笺上没有抬头也无落款，信纸的中央留下了几行工整的字迹，没错，是教委张主
任的字体，她一眼就看了出来，并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

    大雄宝殿一叙，

    佛道经学结缘。

    鲤鱼龙门飞跃，

    进府拜人拜年。

    金榜题名关键，

    怎能随意发展。

    烧香磕头疏浚，

    吾愿助君实现。

    一首打油诗让杨青恍然大悟，原来这条红尾巴大鲤鱼并非误入陋室，它是带着
一身的使命光顾寒舍的。让杨青不解的是，她与丈夫吴语不但没有为自己的顶头上
司出过一丁点力气，反而还欠着人家一屁股的人情债，这大年下的，两口子愁的不
知应该去送点什么，却收到了张主任用这样特殊的方式送来的连年有“鱼”，这可
怎么是好？

    杨得福听了女儿的一番解释大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好呀！你们共产党干部的
传统一直是上级关怀下级，干部关心群众嘛。人家张主任这样做有他张主任的道理，
肯定有事需要你们俩去办，对，一定是让吴语这小子办。他可不能忘恩负义，头拱
地也得抓住这样一个机会报答人家。

    杨青知道丈夫是头倔驴，爷俩商量好了，先把这条鱼吃了，堵住了吴语的嘴，
等人家张主任万一有什么事吩咐下来，吴语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爷俩定好的计划刚
刚开了个头，没承想两杯酒下肚，杨得福嘴上把门的就下了岗，肚子里那点豆子，
噼噼啪啪地就全都倒了出来。

    杨青没有想到，丈夫吴语一反常态，没急没跳没有发火，反而将泛红的鱼尾巴
夹到自己碗中，然后又端起盘子，将剩下的鱼汤全部倒了进去。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三下五除二将一碗大米饭吃了个一干二净。杨青见状赶忙给丈夫碗里倒了点开水。
吴语抬起头来瞟了媳妇一眼，用水漱了漱口，便咽进了肚里。杨青见状不禁扑哧笑
了：“我说吴语，你这是干净呀？还是怕塞在牙逢里的残渣吐了可惜？”

    吴语站起身来，用手抹了一把嘴唇上的油渍说：“这叫清正廉洁。电视剧《雍
正王朝》里的皇上不是给我们现代人做出了示范：四盘小青菜，一碗白米饭，膳后
用清水涮一下碗，漱了漱口，然后就全部喝进了肚里。一位封建皇帝都知道盘中餐
皆辛苦的道理，何况共产党人！”说完便去了那个不足一米的小阳台。

    吴语将阳台的玻璃窗打开了一个缝隙，冷风便像刀子一样刺了进来。他从衣袋
里摸出香烟迎风点着，随后又将阳台的门推上，他家可没有教委张清河家里宽敞，
女儿吴语赞给爸爸划定了这一块特殊的吸烟区。

    烟雾缭绕，吴语隔着窗子看着岳父仰躺在沙发里，兴奋和酒后的愉悦让老人也
跷起了二郎腿，眯缝着眼睛，嘴里还哼哼叽叽地唱着那一首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调。
吴语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教委的张清河聪明呀，这场戏导演得不歪不正，明
暗相容，既烧了香，又没有去庙堂，一鱼双味，官场老到油条，可这种人却能……”

    吴语立刻想起了县纪委王直书记和他的谈话。

    王书记开门见山：“小吴，你认识县教委主任张清河吗？”

    “认识，张清河大名鼎鼎，在咱们青山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过去我也只识其
名，这不几天前才认其人，为了媳妇杨青的工作，登门拜了一次佛，居然没有烧香
却还了愿。”

    “这我知道，张清河已向县委书记李峰同志汇报了，说这是支持咱县纪委的工
作！”

    “嗨！我吴语小人物的家事竟惊动了县委李书记，这位张主任还真是有神通呀。”

    “你知道这位解决你家大事的张清河和咱们县委李书记是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吴语愣了一下，心里忽然就亮了起来，这件事其中一定有什么隐
情，如果是这样，杨青工作调动的问题，就并非那么简单了。

    “那好，你先看看这些群众来信，还有县委李书记的批示。你拿回去看，切记
一定要注意保密，看完之后咱们接着再说。”

    吴语接过档案袋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将门锁上，又把写字台上电话机线拔
掉，拉上窗帘，打开台灯，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这些信大多数是由省纪委、省教委批转回来的，落款五花八门，经查证均属假
名。但所举报的事实都十分详细。事件的时间、地点，送礼的品种钱数笔笔清楚。
王直书记已经将这些信件归了类，这才报给了李峰书记……

    吴语掐灭了香烟，噪子眼突然感觉到不舒服，他再次打开窗户，将头探出窗外，
使劲地干咳了几声，寒气顺着喉咙长驱直入，浑身的燥热，立刻清凉起来，他缩回
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此时他完全明白了，妻子杨青的回城，纪委副书记的人选，
这条滋味鲜美的红尾大鲤鱼，伴随着一封封群众揭发检举的信件，紧锣密鼓围绕着
他一个具体办案的小人物家庭的利益，展开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独角戏。吴语的心情
沉重起来，摆在他眼前的是一次无法回避的斗争，斗争的对象是谁呢？是那个有恩
于吴家的冠冕堂皇的教委主任张清河？还是县委书记李峰批示的字里行间隐藏的深
邃？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王直书记那困惑的眼神？或者是那眼神后面赋予自己的一种
力量。面对着屋里妻子杨青和女儿吴语赞开心的嬉戏，岳父岳母从心底里透出满足
的微笑，吴语恍然大悟，这场斗争的对象都很简单，最让他感觉到头疼的却是自己
这个温暖的家庭，斗争的堡垒其实是他自己。

    女儿吴语赞拉开阳台门：“爸爸，别再抽了，有你的电话！”

    电话是王直书记打来的，几点指示十分明确：一是有关教委张主任的举报信暂
时搁置，李峰书记态度待节后再研究。二是纪委副书记的人选问题，县纪委只有推
荐权，虽然纪委只推荐了你吴语一人，但纪委的中层干部活动得很厉害，王直书记
明确表态，让吴语去趟县委李峰书记的家，一定要在春节前。三是告诫吴语收敛锋
芒，借春节时机，搞好群众关系。

    妻子杨青就站在电话机旁，电话内容也听了个十有八九，她看见丈夫刚一搁好
电话，就急不可待地将吴语拽进了卧室里。

    “吴语，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呀，咱家有今天这样的和谐，不全凭人家张清河主
任！张主任的所谓问题喊了不是一两年了，人家有李书记罩着呢，不照样当人家的
官，连纪委王直书记不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地装好人，谁像你那么傻，一本经读到
黑。”

    “你烦不烦人呀，这是党内的原则问题，你少给我添乱，我吴语接受党教育这
么多年，还不知怎么办？王书记不是说了吗，你们张主任的问题暂时不查了，这不
行了吗？”

    杨青听完心里平和了许多，语言又变得温柔起来：“嗨，我说吴语，我的话你
可以不听，但王直书记的话不能不听吧。人家可是为了咱们好，县委李书记家你一
定要去，这可不是跑官要官，再说了，你真能上一个台阶，还能替老百姓多办一些
好事呢！”

    杨青最后的一句话真让吴语动了心思，当上个纪委副书记不在乎名称好听，关
键是有点独立办案的小权力，那样不会再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再说了，从纪委现有
的干部大排行，不论从资历、能力，吴语都排在第一位……

    吴语下了决心，有了去教委张清河主任家烧香的经历，再高点的庙堂肯定也是
大同小异的，有一条让他踏实的是，李峰书记决没有事情会牵扯到我吴语家的利益。
官不打送礼的，何况人家李书记也不见得收礼，反正去一趟没有什么坏处，还能让
领导认识认识咱这个小人物。就这么定了，再闯一次庙堂，烧上一炉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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