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飘飘扬扬的漫天大雪封锁了吴语开的那台破旧吉普车前的两只眼睛。灯光变得
微弱,它穿过雪浪,艰难地识别昏暗中的建筑物,扑面的雪花砸在汽车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吃力地把它们又推到玻璃窗的边缘,垒筑起两道雪墙。车轮打着滑,慢慢地
停靠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杨树下。
吴语熄灭了车灯,那栋和雪一样洁白的二层小楼的后墙紧贴着这棵高大的杨树。
吴语一阵的心喜,这个地形太好了,既能看到路灯下李书记家的大门,窥视到一切
进入青山县第一宅院的任何人,同时,过往的车辆又看不到黑暗中粗大树干遮挡的
吉普车。
吴语看了看手表,正好晚上八点。王直书记告诉他已同李峰书记约好,并告诉
了李书记家的电话。
“李书记家吗?我是县纪委的小吴,约、约好的。”吴语变得有些口吃,接电
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冰冷,和这飞舞的雪花一样没有温度。她只说了一句话:
“李峰还没有回来。”啪的一声就搁了电话。
吴语原来发憷的心又咯噔一声,不是个滋味,真是有点雪上加霜,没有办法,
等吧。这毕竟不是上张清河家,这是全县的爷,决定这片土地上一切生物的命运呀!
好在他认识李书记的汽车,4500丰田吉普车,车牌号很好记,0001,不会错过。
雪停了,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眼前的二层小楼越发地清晰。吴语目不转睛,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在表针上滑过,又是一辆汽车,一双雪亮的灯光在楼门前熄灭,
吴语再次瞪大双眼,仔细分辨,嗨!是一台白色的桑塔纳,他又白白激动了一次,
这时车门开了,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影和一个陌生女人的身影从车里闪出。
县纪委二室主任宋明亮!没错就是他,他也是来县委书记家送礼的?吴语的心
一下子横了过来,一股酸水从牙缝里流出,王直书记的话……难道这小子也想当纪
委副书记?如果换了别人,吴语可能还不会揪心扯肺,可宋明亮这小子在县纪委排
大队,拍脑瓜,排上一圈也不会轮上他的。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能当上纪委的副书记,
简直贻笑大方啊!吴语又一想,自己不要那样过分清高了,既然我们都是香客,都
来拜佛,那就要比谁的心诚了。
宋明亮和那修长的女人从后备箱拎出的东西让吴语咋舌,大包小箱往返了好几
趟,再看看自己拿的那点年货,心就凉了半截。他的眼睛模糊起来,不知道宋明亮
是什么时离开的,也不知又来了几台汽车。吴语看了看手表,整整等了三个小时,
这种煎熬是他前半生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难道就为了这么一个副书记的职务,甘愿
在冰雪寒风中等待?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格降到了冰点,甚至,还不如刚才那个大
摇大摆明目张胆的宋明亮。
吴语启动了马达,一把方向将冰冷的吉普车开上了马路,他决定打道回府了。
正在这个时候,迎面一台汽车的大灯晃得吴语睁不开眼睛,“谁他妈的汽车灯这么
亮?”他骂了一句。索性将自己的车灯关掉,让那台霸道的豪华车过去。可是那台
汽车却偏偏顶着吉普车的车头停了下来,吴语一惊,是李峰书记的丰田大吉普。
李峰从车里走出来,他认识县纪委的这台老掉牙的老北京吉普车,那还是当年
自己当副书记分管纪检工作时坐的专车呢。有感情呀!他迎着车头走了过来。吴语
看见自己等了半宿的县委李书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知是惊是喜,便连忙下了
汽车。
“李书记,我是县纪委的小吴,吴语。王直书记替我约了你,我一直在这里等
候。”
“是小吴,知道你的名字,王直同志和我说过的,可巧今晚省里来了领导,失
约了,对不起了吴语同志。看样子你也是等不及了,既然来了,就到寒舍坐一坐认
个门吧。”
“李书记,我心眼实在,看这时间太晚了,怕影响你休息,刚要走你就回来了。
那好,我就提前给你拜个年了。”吴语说完,将汽车座上岳母和媳妇亲手包的黏豆
包拎了下来,尾随着李书记进了院子,来到了一楼的客厅。
让吴语没想到,书记家的客厅是那样的窄小,一个长条形状,似乎和这整栋楼
层的设计极不协调。职业习惯,让他仔细观察这才发现,这个小客厅是后来间隔开
的,顶棚上可以看出原来的印迹。客厅的陈设简朴得更让人吃惊,一大两小的木扶
手沙发、茶几,还是上世纪80年代的旧东西。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上挂着的一个
镜框。里面镶嵌着李峰书记亲笔写的……不像是书法作品。噢,是个通知?
吴语原本快要冻僵的双腿麻木了,他就像钉子一样定在了那里,镜框里的文字
内容让他震颤。
通知写道:“各位同志,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
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
相爱护,互相帮助。”这不是毛主席语录嘛,下面还有,另起了一行:
“谢谢来我家看望我的同志们,你们的关注会给我增添干好工作的信心和力量。
请拿回去你们带来的东西,这是党的纪律,也是我的规矩———李峰。”
“坐吧,坐吧!吴语,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李书记说了两遍,见这小吴像个
木头桩子一样,呆呆的愣愣的。便伸手拍了拍吴语的肩膀,将他按在了沙发上。
“怎么,吴语同志,你们这些做纪检工作的干部,看到我的这个通知感到惊奇
吗?这块镜子我已挂了十几年了,不论搬几次家,客厅里第一个要挂的就是这块警
示牌,它既教育我本人,也教育来我这里走门子送礼的群众!”
李峰看了一眼恢复常态的吴语之后接着又说:“别小看了这块牌子,这么多年,
不知挡走了多少送礼人呀!但有一条,这样做决不是沽名钓誉,我的爱人有记载,
如果工作上需要,可以给纪委的同志看一看,这是一个成功的经验嘛。当然,这涉
及的是我,全县的第一把手,就不便宣传了!”
吴语被李峰书记进门后的连珠炮打哑了,想好的拜年话也全都丢到了脑后,手
里拎的那一大包黏豆包从脚前挪到了沙发后,脑门上还渗出了汗水,他就像舞台上
晕场的演员,砸了场子。书记的一番话堵得吴语喘不上气来,他真后悔听了王直书
记的话,等了三个小时,好不容易才走进了这栋想进又不敢进的宅院。现在可好,
吴语没有办法的是他急切地想走出这个院门,却又无法张口。
李峰书记似乎看出了吴语的心理变化,只见他话峰一转,将话茬引到了工作上。
“小吴同志,关于状告教委张清河同志的那些上访信,对,还有我的批示,看
过了吗?听王直同志说,这个案子交给了你去处理。”
吴语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是,李书记,我全都看过了,按照您的批示,春
节之后再查证。”
李峰的眼神突然有了一点让常人观察不到的细微变化,吴语看到了,他感觉出
来李书记对春节后查证这句话的敏感,甚至还透出他与张清河的关系……
“小吴,有一点是肯定的,张清河是个好同志,教委的工作这几年很有起色,
这和他的出色领导才干是分不开的。对了,老张这个人的人品也好,很热忱,还有
大局观念,为了支持你们纪委的工作和你的家庭困难,你的爱人不也调回城里了嘛!”
“是,李书记,我们全家都感谢张主任,不过查证一下不是什么坏事,也是对
张主任负责任,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不就还了他一个清白吗?”
李峰书记的脸色刷地暗了下来,接着又忽地红光满面。他说:“小吴同志,我
听王直书记介绍你很干练,工作也很出色,纪委的班子春节后还要调整,你们这些
年轻的同志有上进心好啊,关键是把工作热情放在与县委保持一致上来,要相信组
织。”
李书记的话中带话,呛得吴语憋红了脸,还想说点什么,书记家的电话又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低头一看手表,已经是夜里11点半钟了。这正是个好机会,告
辞。他拎起黏豆包站起身来。
李书记见状指了指吴语手中的袋子说:“小吴,你这是……”
“李书记,过年了,串个门也是咱中国人的习俗,我媳妇和岳母特意给你包了
点黏豆包,家乡的土特产,让我送过来,可墙上的通知,我还是拎回去吧,别破了
规矩。”
“唉,小吴同志,把东西放下,这又不是礼品,不在通知范围之内,这是你们
的心意呀,不然我李峰就太不讲情理了。”他说完起身进了里屋。
吴语茫然地站在那块镜框下不知所措。
李书记走了回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精制的纸盒箱子说:“小吴同志,黏豆包我
留下,这箱省城出的红肠你拿回去,也算我给你们家里的老人拜年了,这叫人心换
人心,四两换半斤嘛。不能不收,这也是我的心意嘛。”
吴语犟不过书记,他只好拎着这箱比他那袋黏豆包不知贵了多少倍的省城红肠,
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栋洁白的二层小楼。
吴语借着吉普车的棚灯发现,省城红肠光亮的包装箱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宋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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