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山县的习俗纯朴,春节过后一上班,各单位的同事们便自觉地排好了队,今
天你请客,明天他请客,一律的家宴,这一吃就吃出了正月。这里面有两个约定俗
成,一年了,同事之间的那点磕磕碰碰的不解矛盾,在圆桌上一坐,酒杯一端,脸
蛋一红,心胸一开,就都摆平了。各单位的领导更重视,联系群众,树立诚信,打
气鼓劲,团结和谐,这是一年干好工作的基础。另外一原因就是请大家帮忙打扫一
下各家的年货,春天了阳气上升,鱼呀肉啊都冻不住了。大伙一凑热闹就节约闹革
命了,这个风俗一传就是几十年。
吴语各色又格路,他从不请客,也不参加别人的宴请,尽管同事们嘲笑他是小
店不出血,不随和。他只是脸一红嘴一咧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只有王直书记理解他,
吴语家庭困难,那点年货没等到十五就全都填进了肚里,哪有闲钱请客啊,好烟好
酒又有几个是自己掏腰包买的呢?吴语有自己的理论,猪往前拱,鸡往后刨,螃蟹
横行,各行其道。
吴语背着李峰、王直二位书记,利用人们聚餐喝酒的机会,开始了查证张清河
的工作。这些信件没名没姓没有地址,突破口在哪儿呢?聪明的吴语选择了妻子杨
青。他按照揭发告状信的内容编成了一个个小故事,茶余饭后讲给她听。妻子杨青
心里明白,这些指桑骂槐的事,丈夫无非是想在她这里套出一些线索。杨青正直,
对张清河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她所在的第五小学就有受害者,只是自己的命运还
掌握在这位张主任的手心里,敢怒而不敢言罢了。加上这次工作的调动,今后丈夫
的提职,这个张主任可是做酒不成做醋酸的主。因此她一直担心耿直的丈夫会牵扯
到他们的政治斗争里去。
吴语不知不觉已经陷入到这场斗争中,压力也一天比一天越发地沉重。他按照
信件里涉及的时间、地点揣摩到的揭发人,每到一处都吃了回绝,没有人敢出来作
证。王直书记焦躁的情绪也影响着他,尤其是那个宋明亮当着纪委同事的面说风凉
话。
“这年头谁还没有个礼尚往来,如果吃顿饭喝顿酒,接条烟,随个红白份子都
他妈成了事,纪委干脆就搬到计生委去,从源头抓起,生下一个娃就看护起来,不
食人间烟火!”
“小宋你怎总说这些废话,走极端呢!别忘了你也是咱县纪委的中层干部。”
吴语不爱听了,回敬了这个张牙舞爪的势利派。
“吴语,别不爱听,我就是说给你听的!查什么张清河,县委书记都说了张主
任是好干部,那些王八蛋的孩子考不上大学,就说是张主任不给使劲了,那得怨你
们的小王八羔子没本事。送去点破烟、破茶、破酒、破钱算个屁呀,人家张主任不
也得往上递嘛,那是过路的财神,花了,没退给你掉井了,心痛?何必当初呢!告
起来没个完!”
“小宋!你这是替谁说话,还有点原则性没有,查张主任,我愿查吗?何况他
安排了我老婆,这是工作,也是对张主任负责!”
“吴主任,你还知道人家帮了你的忙,忘恩负义!你瞎忙活半天有什么用?我
把话搁到前面,张主任有事,我宋明亮当着全纪委的面,叫你一声爷!”
吴语气红了脸,憋得有些上不来气,看热闹的几个年轻的纪委干部一起大笑起
来。他们不敢和纪委铁面无私的吴语开玩笑,却冲着宋明亮大喊起来:“叫爷,叫
爷……”
吴语再也忍不住了,心里烧起了一把火,炽热难耐,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茶杯。
“住手,别冲动!”
吴语回头一看,门前竟站着自己的老婆杨青。他立刻觉得眼球一热,眼泪立马
就充满了眼圈。
杨青冲着宋明亮也喊了起来:“宋主任,刚才的话俺都听到了,今天非要和你
较这个劲了!我可以重新调回五道沟镇!俺家吴语宁愿不当这个小破官,张清河的
事俺吴家管定了,你等着瞧,吴语就要当这个爷,俺也当这个奶奶!”
杨青的一番话把个吴语弄愣了,一向贤惠的妻子这是怎么了?
杨青在学校也遭到了校长的喝斥。
“杨青啊,知恩报恩,难道你们两口子不懂?咱们教育系统的干部都戳你们的
脊梁骨,张主任为你家帮了这么大的忙,你家吴语就是油盐不进,六亲不认,耍光
棍充好汉,非要整垮张清河,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校长你听俺说,一我杨青从不干扰吴语办案。二查证张主任那是县委李书记、
纪委王书记交代的任务,他吴语敢不办吗?三我调动工作从内心里感谢过张主任,
还让吴语去他家送过礼,人家不收,我们怎算忘恩负义呢?”
“杨青!我实话告诉你,我也是受人之托,把该说的话都说给你听了,你们两
口子别不知趣。有人说了,再这样下去,你杨青还得回你的五道沟去,连职务也没
有了,当个一般老师吧!”
别看平日里杨青老实,其实她和吴语一个样,外柔内刚,宁折不弯。校长的一
番话不是下了最后通牒吗?俺杨青调回城里原来是你张清河施舍的?交换的?什么
工作需要,照顾纪委的困难了,一句话,就是要按照张清河的意思办,否则一切都
退回到原来。
杨青当着校长的面哭了,她把所有的愤怒压到了心里,她冲出校长办公室,一
路小跑,去县纪委找丈夫吴语诉苦,可她看到的是和她自己一样的场面……
一件件的案例唤起了杨青的良知,两口子面对的压力教育了她,小知识分子那
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自尊让她终于勇敢地张开了口。
“吴语,俺杨青是你的媳妇,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我帮你!咱从我原先呆着的
第五小学,五道沟镇的民办教师刘玉娥的遭遇查起。”
吴语有心,杨青有意,查证有了切入点。
夜幕降临,吉普车翻越过第四道沟梁,尾随身后黑压压的次生林带被甩得无影
无踪了。弯弯的月牙也从桦林梢上滑落,挂在了山洼小镇洁净的空中。一片错落稀
疏的萤虫光亮闪烁,连接了天上麻密的星星。五道沟镇就在吴语的眼前了,他的心
情却不像刚出县城时那样冲动了,不知为何有了一番迷茫。那个叫刘玉娥的民办教
师是这夜空中飘动的繁星,还是这山川里一簇簇眨着眼睛的农家灯火?她能否接纳
我,还是闭门谢客?吴语重新盘算了自己的查证计划,不能有一丝疏忽。
吉普车停在镇北头山坡地上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门前。杨青告诉吴语,刘玉娥
家房后有三棵齐天的红松,树冠相互缠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帷盖,遮住雨雪风霜,
呵护着树下低矮的三间木克楞的小房。这在五道沟镇是独一无二的,上风上水是个
出贵人的地方,养育出小镇里貌美出众的刘玉娥。山里的老人们都说:“要不是新
社会,这刘玉娥命该当娘娘。”
吴语自叹地笑了笑,这刘玉娥的命是……唉,俗话说红颜薄命呀!他回身将车
后座上那箱省城红肠拎了下来,箱子上宋明亮三个字已被涂掉,这箱香肠不知转了
几个圈,他吴语借花献佛了,送给最需要的人家。
吴语推开车门,左脚还没踏上地面,就看见桦树条子编织的院门打开了,一个
秃顶的男人被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推了出来,随后被扔出的是几样花花绿绿的东西,
看来是食品之类的物件,那个女人怒吼着,声调却异常的低沉。显然是不愿意声张,
让闲人听见。
吴语连忙收回左脚,将车门轻轻带上,他的脑门贴在挡风玻璃上,在清亮的月
光下分辨这位男人熟悉的身影。噢,是张清河!这个老色狼,胆大包天,这个时候
他居然还敢……
张清河没有捡拾丢在院门口的那些礼品,他先是用双手拍打拍打自己身上的衣
裤,然后回头看了看那女人,用右手的五指梳理了头顶上那几根宝贵的花发,这才
慢条斯理地走到坡头。吴语发现那坡头路边的柴禾垛旁,停靠着一辆白色的轿车,
司机已站在那里等候。只见这位教委张主任从容地上了汽车,一排鲜红的尾灯亮了,
车屁股下冒出了白色的烟雾,随着一声轰鸣,便消逝在山洼里。
吴语定了定神,恍惚之中,吃了一惊,那个司机是宋明亮!他怎么来了,他和
这个张主任又是什么关系呢?这戏越演越有滋味了,吴语好奇,责任和查证的诱惑
让他发誓要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吴语猫下腰把丢在地上的那些食品捡了起来。他
顺着小院夹起的山柳条障子,在一块残缺处,将这些礼品塞了进去,这些食品本身
可是干净的,刘玉娥家正缺它,扔掉了多可惜。
吴语推了推栅栏门,门是虚掩着的,山村各家各户的院门从不上锁。他一阵心
喜,原先盘算着如何进入小院的第一道关卡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但他心里还是有
些紧张,他与这位刘老师并不相识,加上刚才张清河铺垫的这出恶作剧,给他下步
的计划带来许多麻烦。
“刘老师在家吗?”吴语明知故问,好让刘玉娥放心,他并不知道刚才所发生
的一切。
屋里没有动静,门插着,黑着灯。
“刘老师,我是杨青校长的爱人吴语啊,到镇上办事,杨青让我顺便来看看你,
她说你们是好朋友。”
屋里继续沉默。吴语焦急的心态反而安稳下来,今儿个确实不是时候,何况又
是晚上,虽然时间只是下午五点半钟,可这大山里的冬日,天早就黑了下来,改日
再来,不更显诚意嘛!想到这里,吴语亮了亮嗓子说:“刘老师,如果你觉得不方
便,俺就改日再来吧,杨青让我给你捎来的这箱省城红肠就放在门口了,请你查收,
俺走了。”
吴语说完转身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门响,小屋里的灯也亮了,将
自己的身影印刻在雪地上。他回过头一看,刘玉娥已走到院子中央。
“你真是杨校长的爱人吴语?”刘老师的眼睛里充满着疑惑。
“真是的,那还能有假,假了包换!”吴语边说边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了工作
证,把它双手交给了刘老师。
刘玉娥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吴语递过来的工作证,仔细地辨认,月光下,
刘老师鸭蛋圆的脸盘是那样的光亮洁白,内含着清凉和冷俊;她那双透水的大眼睛,
被一对柳叶弯眉牵引着,一会儿扬起,一会闭合,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子里的那潭
深邃;唇线的轮廓像刀刻一样的鲜明,嘴角被内心情绪控制有节奏地抽动。刚才蓬
乱的头发,已变成了垂挂起来的绸缎……
吴语不敢再看下去了,寂静里能听到自己心脏的强烈跳动。难道我这个号称冷
血铁男的汉子,在这样冰清玉洁般的漂亮女人面前也会心猿意马?这一闪念瞬间就
滑过了。他记得一位作家朋友告诉过他,男人见了漂亮的女人不动心,男人有病,
只动心而不动手是汉子。男人见了漂亮的女人,又动心又动手脚,是流氓,这就是
区别。划分的标准那就是理智。
刘老师笑了,没有笑声只有甜甜的笑容。笑里面绽放出一丝的抱歉。让吴语感
到更多的还是抱歉中的真诚。
“对不起,吴主任。我常听杨青校长说起过你。你不知道,刚才教委的那位张
主任和你们纪委的宋明亮来过,我把他们撵走了!不能不提高警惕。唉,孤儿寡母
的是非多呀!对不住了,冷落了你,快进屋吧!”
吴语没有想到,这位刘老师的性格是那样的直率,豪爽,真是外柔内刚的侠女。
这查证工作可就有了希望。
吴语尾随刘老师进了东屋。炕角上睡着她刚上小学的女儿,几样简洁的家具被
擦得木透本色,这小屋和刘玉娥一样地清新怡人。
吴语对刘玉娥的掌握已十有八九,不用绕弯子了,他拿出了纪委的正式信函,
开门见山道出了他的来意。
刘玉娥激动得涨红了脸,她就像个离娘的孩子一股脑地把多年的委屈全都倒了
出来,说给娘家的人听,这让吴语有点吃惊,这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了。其实妻子杨
青早丈夫先来了一步,提前做了刘玉娥的工作。两位女人抱头一哭,堵在心里的那
块石头就被搬了出去。善良、委屈变成了义愤和正直,姐俩发誓,不扳倒那位笑里
藏刀的张清河,两位女人就对不住这教师的光荣称谓,更对不住刘玉娥冤死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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