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县纪委的小院突然热闹了起来，十几辆小轿车七横八纵塞满了窄小的空间，草
坪上两大株丁香花丛旁边也被这些官气十足的它们占领了，人们只能在车缝里穿行。

    吴语按照老习惯提前半小时上班。一进院，他感到十分惊异，这是怎么了？有
什么大事，来了这么多客人？噢，他想起来了，早晨刚搁下饭碗，就接到了纪委王
直书记的电话，告诉他上午八点半在纪委大会议室开会，并再三嘱咐千万不要迟到。
吴语感到好笑，王书记这是怎么了？他明知道自己是全纪委第一个到单位的勤快人，
电话里书记吞吞吐吐的语气也有点反常。吴语当时并没有察觉出什么，现在看来一
定有什么不好说的缘由，而今天这阵势，这会议的内容一定和自己有些关联。

    吴语没敢再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直接推开了大会议室的那扇门。

    会议室里格外地安静，但已经是座无虚席了，除了县纪委的同事们，还有县监
察局的干部，他们也来参加会议，还有几个走动着的半生半熟的青年人，他们是谁？
吴语极力调动着自己脑海里的信息库……

    “吴语，到这儿来坐，今天你这个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一了！”

    吴语抬头一看，王直书记身旁还有一个空座位，那是书记特意给自己留下的。
吴语心里呼地一热，便连忙挤身坐了下来。小声问道：“什么会议这样重要？那几
个陌生人是谁？”

    王书记说：“县委组织部的，今天是来推荐咱纪委副书记人选的，我也是刚知
道。”

    吴语脑袋嗡地一响，愚钝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闻到。他抬头看了一眼桌子
对面坐着的宋明亮。嗨，那小子可是满面红光，一脸的得意。噢，吴语一下子似乎
明白了点什么，昨天晚上纪委的同志们为什么都到了宋明亮家吃年货饭。唯独没有
通知他吴语？连平日的那点客套话也没对自己说。难道昨天和今天只是一种巧合？
他不愿意再往深里想下去。自己那点清高与自尊已经被这会议的阵势冲击得空荡荡
了。

    门被组织部的两个年轻人拉开，一位三十几岁的女同志被迎了进来，只见宋明
亮带头鼓起了掌，霎时，掌声便连成了片。吴语木愣地看了看王直书记，王书记和
那位女同志点了个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女同志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脸庞，说不上
十分漂亮，却很有气质，也很耐看。一定是组织部的领导了。这位女同志好面熟呀，
在哪儿见过呢，尤其是她修长的身材……

    女同志坐在会议桌的正面，她双手轻柔地上下摆动了两下，掌声立刻停止。她
轻轻地嗽了一下，把眼神投向了王直书记，并点头示意会议可以开始了。

    这位女人太没有教养，在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王直同志的面前，她的神态居高
临下，好像她的官比王书记还大！组织部怎么样，不也是县委的所属工作部门，不
就是把握着全县干部的生杀大权吗！真他妈的有点仗势欺人，吴语心里狠狠地骂了
一声。

    “同志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女同志是我们新任不久的县委组织部的副
部长，主管干部工作。名字可能都听说过吧，她叫宋小英，从县教委调到组织部的
……”王书记讲了开场白。

    吴语听到宋小英的名字，王书记的讲话便一句也听不清了。媳妇杨青过去曾和
自己说过，县一中有一位女校长和张清河好得穿一条裤子……噢，想起来了，是她！
错不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和宋明亮一起去李峰书记家送礼的那个女人！

    吴语似乎全都明白了，今天这个会已与自己无关了，炽热掉进了冰冷，张清河
与宋小英，宋小英与李峰，还有眼前的宋明亮……一条清晰的线网让吴语的大脑清
醒了，心态反而一下子恢复了正常。他知道，当自己热盼的东西从身边滑过，再也
不会属于他的时候，吴语才会退回到自然。

    吴语感觉到内心里又掀起一股热流，那是愤怒的热潮，他不愿意作陪衬，索性
站起身来，蔑视地看了一眼桌子对面衣冠楚楚的宋明亮，看了一眼严肃端坐的宋小
英，拔腿想离开会场。

    “你给我坐下。”王直书记一把将吴语按在椅子上，声音还有些战栗。

    宋小英听到声音后把目光投向了吴语，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说：“你就是吴
语吧，想去厕所？不要憋着了，我可以等你一会再讲话。”

    吴语被这位冷面女部长带有讥讽的话语呛红了脸，王直书记拧了一把他的大腿，
吴语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息下来。宋小英开始讲话了，她代表县委作了一通大道理
的演讲后，一张张推荐表便被组织部的那几个年轻人，依次发放到每个开会人的面
前。

    会议室里的人摩肩接踵，这推荐候选人的权力隐私变成了公开的。谁也别想保
密，只要你的眼神左右一斜，周边表格推荐人的一栏上，谁填谁的名字都会被一览
无余。组织部几个年轻人，背着个手，低着个头来回巡视，一个民主的方式变成了
被人监视的考场。

    吴语盯着推荐表，圆珠笔从左手倒到了右手，他不自觉地将目光一移，王直书
记的表格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吴语。然后王书记将表格对面一折，
把公正和隐私合了起来，交给了身边等着收表的组织部的小伙子。吴语心里好感动。

    交个白卷算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形式在认认真真中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不行，
那不等于弃权了吗？这是自己的权利啊！无论怎样，一定要尊重自己。吴语有些感
慨，从上小学开始到参加工作，自己不知填了多少类似这样的表格，那时是选优秀、
选先进、选劳模，自己多次当选，但没有一次是全票，总是少了一票，这已形成了
一个规矩。为什么呢？因为自己从来不会投自己一票的。投自己一票的行为被斥为
一种耻辱。可是现在，无论选什么，每个人都不会空票，每个人都会将第一个选择
写在自己的名下，说是什么毛遂自荐，还是举贤不避亲，自信到了极致，还有什么
……即使自己选不上，也不能让别人的票比自己多得太多，落得太远，那样多没面
子。

    吴语虽说不会入乡随俗，但是非还要坚持，决不能让自己庄严的一票投给那些
跑官要官的人，投给不称职的人，虽然自己的一票在这些人眼里一分不值。

    吴语用右手弹了弹洁净的表格，然后拧开笔帽，在被推荐人的空格中，认认真
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为自己争取权利，争取荣誉。确切点说，
是在为全县的百姓争取。也许这句话会被那些人讥讽和嘲笑。吴语自恋不识时务，
什么时候了，还在冠冕堂皇。

    王直书记一直在观察着吴语的行为，透视着自己心爱干将的内心变化。当他看
到表格上那庄重的签字，书记笑了。深情地拍了拍吴语的肩膀，示意他该交卷了，
那是全委的最后一张推荐表。

    “散会，今天的程序结束。一个星期之后继续开会，进行个别谈话。”宋小英
说完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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