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山县纪委副书记人选的最后确定搁浅了。县纪委王直书记据理力争,坚决不
同意宋明亮出任这一职务。而吴语被以群众投票不过半数为由而不能通过。组织部
副部长宋小英拒不公布两人的得票结果,两种意见争执不下,县委书记李峰和了稀
泥,既然意见不能统一,那就下次会议再论,哪个下次?就遥遥无期了。
吴语心里踏实了,他按照刘玉娥提供的线索继续查证。王直书记在张清河案子
上保持了沉默,既不说不查,也不说查。反正在新案件的分配上,不再给吴语增加
新的任务,这就足够了。
教委主任张清河要荣升了,是青山县政协副主席的人选。这一消息让刚刚缓过
神的吴语又一次受到了打击。眼看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有了着落,只差刘玉娥
老师丈夫的死因证明还未开出。青山县医院吞吞吐吐说是因病死亡,说和张清河主
任根本扯不上关系。吴语多次找到县医院心内科主任做工作,这两天刚要柳暗花明,
可张清河主任要当县政协副主席的信息一传开,所有的突破口又被重新封扎了起来,
查处一名副县级领导,显然超出了县纪委的权限。
吴语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下午不喝水,不上厕所,不
接电话也不开门。这个时候他最怕碰到熟人,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充满着一
种嘲弄,讥笑自己不识时务,不识抬举,一口咬住了屎橛子给麻花都不换。什么人
哪!放着县纪委副书记不当,非要捅一捅马蜂窝……尤其是那个宋明亮,碰见自己
的时候,装得十分恭敬,皮笑肉不笑的脸将五官都拧到了一堆,先嘿嘿苦笑两声,
然后压低声音说:“吴大哥,我小宋可不想和你争那个副书记,撒泡尿照照,不配!
宋部长让我给你捎个话,位置给你留着呢……”
吴语装着没有看见也没听着,匆匆擦肩而过,他心里十分明白,他们不死心,
要死保张清河。
太阳落山了,县纪委的小院安静了下来,春风把两棵丁香树上的花蕾揉搓开了,
洁白的花团释放出浓烈的香气一股脑地钻进了吴语的办公室,满屋的焦油味道立刻
变得清新起来。吴语也清醒了,看了看那部不知响了多少遍的红色电话机,他知道
那是杨青催促自己回家吃晚饭的电话,他们有约定,三声铃响一个节拍。
吴语打开了电灯,用脸盆里不知哪天的剩水洗了把脸,开启了关闭的手机。这
时,他发现短信里全都是杨青发送的:“张清河主任在咱家等你,速回!!!”
吴语兴奋了!短信的内容让他精神一抖,王直书记曾给他写过一副对联:“无
敌非幸事,何时见骄横。”一个人没有了对手、目标和方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甭说你张主任要当政协副主席,就是当个县委书记,又能怎样?不还要实事求是嘛。
回家,会一会这位到寒舍拜佛的高僧。
筒子楼昏暗的走廊里摆满个各家的煤气灶具,吴语熟知这里的每一寸天地,他
东窜一下西拐一下,全身不会碰上一点的油渍便走到了最里边。女儿早就在自家的
门外等候了,她从小就熟悉爸爸节奏明快的脚步声。吴语看到了女儿心里一阵喜悦,
一天的辛劳马上就消化了。他对女儿的爱从不言表,深深地埋在心里。他抚摸了一
下吴语赞油亮松软的黑发,女儿知道这就是爸爸对自己疼爱的最好表达。
吴语赞眼神里充满了受宠后的惊讶,除了王直书记到过她家,这位早就灌满耳
朵的名字张清河主任,他是个大官,是妈妈的顶头上司,居然也登了门。女儿很高
兴地说:“爸,人家那位大官在家里等候你多时了。”“嗯。”吴语哼了一声进了
屋。
40平方米的二居室分不出客厅,张清河主任被请坐在墙角女儿的单人床上。40
瓦管灯荧光下面,张主任脸色细嫩而又有光泽。他见到主人吴语便起身说道:“小
吴啊,还用我们上次约定的称呼叫你了,我张清河是不请自到,虽说算不上烧香,
也算是礼尚往来嘛!”
吴语很客气,脸上也扬起了微笑,这位张主任毕竟是媳妇杨青的恩人,面子上
总要过得去。
吴语说:“张主任屈尊了,家里寒酸,无落脚之地,我这里不是殿堂,摆不下
佛神,充其量只能算作穷乡僻壤里那向阳坡头上的小土地庙呀。”
张清河说:“俗话说庙小神仙大嘛!你我虽然同供一神,那就是共产党嘛,但
烧香念经的路数不尽相同,今天也算是交流一下心得,求同存异嘛。”
“好啊,张主任是前辈,学识深奥,这方面积累的经验不少,愿洗耳恭听。”
吴语说完,接过女儿递过来的小板凳,坐在了张清河的对面。
“好!那我就以倚老卖老,今天咱先不说党性,先说说做人,再说做事!”张
清河开始了挑战。
“张主任,我不明白!人就是人,人的自然属性确定了人的基本品质,人从自
然人到社会人的转换,还需要做,做什么呢?”
“你很聪明呀小吴,你抢了我的第二句话,那好,我就说第三句话。人从自然
到社会需要色彩,那就是五颜六色的外衣,这也算作是包装吧。包装是一门学问,
什么时候应该穿红色的,什么时候应该穿黑色的,这些都需要做。学会做,这是做
人的第一门学问,也叫做艺术。”
“还有第二门学问?”吴语问道。
“当然有了,这第二门学问就是品质与风格,当然品质隶属于自然属性的范畴,
不是我们讨论的主题。风格是什么?那就是你的阅历,经历的磨炼,政治风浪中的
沉浮,荣辱不惊的涵养,驾驭矛盾的能力,见风使舵的嗅觉等等很多方面。而练就
出的一种工作经验和套数,给群众留下的鲜明的印象,渐渐地成为你个人的流派,
而别人无法模仿复制,这就叫作风格吧!”
“有道理。”吴语暗暗佩服这位张主任的能言善辩。
“第三门学问就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形式要服务于内容,与内容不统一的形
式要变换,直线走不通就走曲线,绕个弯,达到目的就行了,我把它叫做目的地的
确定论。学会这些道理,才学会了做人,做一个社会人,好人、坏人角色的变换都
要根据环境而确定!”
“张主任的理论总体上我还能够接受,就个别论点还不能苟同,在求同存异的
基础上,就请直接亮出你要对我说的话吧。”其实吴语早就料到张主任会考虑到在
他官职提升和调查违纪的时候,吴语所处的特殊位置。
“好,小吴痛快,那我就直说吧!”张主任习惯地从衣袋里摸出了他的专制白
包香烟,抽出一支在鼻子上闻了闻,抬头看了看墙上写的四个字“禁止吸烟”,扭
头对吴语的女儿说:“吴语赞好名字,这四个毛笔字也是你写的吧。”
“是的,禁止吸烟是柳体,爸爸教的,也是限制爸爸的。对你这样的大领导可
以行使外交豁免权。”
“将门出虎子,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闺女,那就谢谢你了!”张清河边说边点燃
了香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看了眼前的吴语,见他没有丝毫想抽烟的意思,
张清河便将香烟揣了起来。
张清河变得一脸严肃,他说:“吴语同志,我来你家的目的你心里十分清楚,
当然是为了哪些可恶的所谓告状信、检举信。这些信诋毁了我的人格,影响我的进
步,其实,更重要的是影响了我们共同信仰的神的形象。而你千辛万苦费尽气力的
结果,又与实事相差甚远,这有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和我张清河故意过不去?不看
佛面,看僧面,杨青同志毕竟是我给调回来的,解决了你们家的困难。再说了,你
这样不听劝阻,客观上是同县委、县委组织部对着干嘛,并影响着自己的前途。小
吴啊,你太不明智了!”
“张主任,你怎么知道我的辛勤努力与事实相差甚远呢?说句你不愿听的话,
检举信中的事例绝大多数都已查证。我可以对我们供奉的神发誓,你张主任这个信
徒已经不能继续念这本经了,你把经书念歪了,神是要处罚的!要吐故纳新的。至
于和你过不去的话就更不存在了,杨青调动工作无论背景如何,从私讲,你帮助了
我的家,又怎能以怨报恩呢!”
张清河的脸色变成了紫暗,得意霸气的眼神迅速转换成了可怜,还有一丝乞求
的流露。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他立马换了一种语气。
“小吴,你刚才说到了私,今天你张大哥算是来求你了,请你高抬贵手,让我
张清河渡过这一关,等我任职后,你愿意查,再查不晚。我同李峰书记的关系……
这次政协副主席的人选也可以证实了。换句话说,我可以立刻让你小吴看到县委对
你的任命,这决不是什么交易,纪委副书记给你也是应该的。”
吴语觉得眼前的张清河,从职务的高峰一下子跌入了做人的低谷,在他的眼里
变得一钱不值了,没有了光环的笼罩。吴语立刻转回到了自己职业查案角色里。
“张主任,有一个事情我想请问,不知纪委的宋明亮,组织部的宋小英又和你
是什么关系呢?”吴语引蛇出洞了。
“好吧,我都告诉你,宋小英你知道的,我们同在教育系统,而她是我的老部
下,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并推荐到今天这个重要岗位上。”
“不光光是老部下吧,听说你们个人关系也非同一般。”吴语继续问道。
“那是当然了,工作关系的紧密,确实是建立在个人关系亲密的基础上,听说
她现在和李峰书记的关系相处得也很融洽。”
“那宋明亮呢?他怎么会为你张主任开车去了五道沟镇。”
“好哇,你小吴精明,既然你已知道,我也不瞒着你,宋明亮是宋小英的叔伯
哥哥,你也应该想到的,你们认为这些很复杂的关系网其实就这么简单。怎么样,
小吴,公私都说了,咱们就来个心照不宣吧。”
张主任边说边站起身子,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两条软包红中华牌香烟,并
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鼓鼓囊囊的信封,顺手也放在了女儿的床上。
这时的吴语突然心情愉快起来,眼前骄横的张主任已经承认输了第一局。他见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女儿床上的信封里装满了张清河的自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个处世哲学让他张清河从一个小学教师一路走得顺当,铺垫着爬上了县教委主任
的宝座。眼看着又要爬上县级干部的高官交椅,他怎能被眼前这位,一个小小的股
级干部就坏了大事呢?送钱!张清河不信,会有人见钱不眼开,不动心。
吴语开了眼,多少案子的破获,证据情节都留在了纸上。今天他活生生地体验
了一次真切的现场说法。他确实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盼着有一日也能挣这么多钱,
装修一下房子,添置一些新家具……
“张主任,话还没说完,你就要走?”吴语并没有起身,稳稳地坐在小板凳上。
“小吴请说。”张清河又重新坐回到吴语赞的小床上。
“张主任,能请我抽一棵你的白牌香烟吗?”吴语说完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
女儿。
女儿明白:“今天特殊,看着张主任的面子,爸爸就抽一棵吧。”
张清河这时什么也都不顾忌了,礼都送了,还怕人家知道自己的专利,他清楚,
吴语什么都会知道的。
吴语接过张清河从白色烟盒里抽出来的那棵香烟。他先是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一股诱人的香气,烟草散发出的那股欲醉心魂的味道。吴语这一辈子最大的嗜好就
是抽烟了。然后,他又把烟卷举到自己的眼前,洁白的烟杆上印着两个字———中
华。吴语抬起头来笑了。
张清河也笑了,两眼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唠叨着:“抽吧,抽吧,比中华还好,
内部专供。”
吴语把烟对准女儿递过来点着的火柴,猛猛地,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发出微
弱的爆燃声,火亮迅速往前推进,留下了一段软软弯曲的白色烟灰。吴语像过足了
瘾的大烟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张主任,这香烧得不错呀,可烟火太贵重了,会吓着神的。南普陀的一位住
持曾告诉过我,命靠自我呀!光靠烟火是堆砌不成人生的长城啊,我劝张主任把这
烟火送到民间去,普度众生啊,这都是我们供奉的佛的旨意。”
“小吴呀!普度众生我懂,你也是众生的一员嘛,你也很需要。很简单的道理,
你不用烟火就普度了我的需要,一举两得,就这么办了,佛会理解的。”
张清河的意图全都说明白了,他不想拖延剩下的时间,他再次站起身来。
吴语也站起身来说道:“张主任觉得香已烧过,剩下的就是心到佛知了。可我
吴语和你的好朋友宋明亮打过赌,在神面前起过誓,我是要当爷的!杨青啊,张主
任要走了,你出来送一送!”吴语移步堵住了张清河的去路。
杨青从里屋跑了出来,老丈人杨得福也随女儿走了出来。杨青看见丈夫的眼色,
连忙将床上的香烟和信封往张主任的提包里塞。嘴里一个劲地嘟噜着:“张主任这
哪里使得,我们家的小庙要塌的!”
“怎么?杨青、吴语,你们夫妻二人这不是打我张清河的脸嘛!我和杨青是上
下级,和你吴语算是个朋友,官还不打送礼的呢,你们吴家的门窗总不能从房顶上
开吧!”
“张主任,我们之间话已说透,朋友归朋友,案子归案子。吴语对你负责任,
决不会半途而废,佛说了,这本经是要念到底的呀!”
“嗨!小吴你真是油盐不进,不食人间烟火啊,过早地把门封上,那好,既然
不给我老张的脸,你吴语也太没意思了,也真是太有意思了,朋友呢,各占一月字,
让你拆散了。那咱们就往前走,各念各的经,老张我照样当上这个县级领导!”
张清河恼羞成怒,没有了斯文,气冲冲摔门而去。
小屋里的老人杨得福也急了,他弄不懂官场上的花花肠子,他只知道这位张主
任帮助过自己的女儿。女婿这样对待他们的恩人不应该。老人第一次冲着吴语发了
火:“你们……嗨!这做的是什么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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